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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不语非君子

Chapter 1: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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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奇遇

楔子

我会开始重新记录这些事,是因为现实处境太过复杂,迫使我不得不再次采用笔记的方式整理思路。这是个非常不利于保密的习惯,但有时它又能给我巨大的帮助,在穷途末路时找出新的转机。

万事开头难。一切的根源,便是我绝不想再回忆的,那个徘徊在脑中的噩梦。

当然那并不是噩梦,而是我在2015年秋天,于长白山青铜门内的所见所闻。

我和我的好友曾于十年前约定,当十年后他的任务告一段落,我要接替他履行属于家族的义务。他说我可以拒绝,因为那会让我从此失去正常人的生活,但如果我去了,应该就能得到这些年苦苦追寻的答案,再也不用为求不得的真相而痛苦。

当时,我在身体的安逸和灵魂的宁静中选择了后者。我以为我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磨难,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压倒我,却并不知道之后等待我的,是怎样一个诡异而可怕的局面。

这些留待以后详述,我先来介绍一下我的这个朋友,我叫他闷油瓶,他的真名是张起灵,但严格说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名字,更像一个家传的头衔。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着不为人知的丰富经历,受过严苛而神秘的体能训练,冷静、强大,似乎无所不能。至今我都不能算是非常了解他,尤其关于他的家族,那个隐藏在整个中华文明历史阴影中的庞大组织,能调查到的资料,都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

我爷爷曾经说过,时间能消灭一切东西。现在想来,我无法查到的,可能已经被时间抹去,而我能查到的,也终将被时间抹去。当所有尘埃都落定的时候,“调查”这个行为本身,大概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但如果没有那个约定,我真的不可能坚持这么多年。

也许他的本意只是想吓退我,可他临走时说的话,却将我一次次从放弃的边缘拉了回去。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三天,看起来遥不可及,却又转瞬即逝。

我比预想中更加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为此做了繁多的准备工作,甚至重修了一段容易滑坡的道路,只为能更快地到达目的地。我做得很周全,以至于从进山到站在青铜门前只花了区区两天,而在此之前,不管用多么先进的设备,都至少需要一周时间。

事情在门开的瞬间就结束了。对此我并不想多做描述,那实在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所以我只能用最简短的语言概括:

他死了。

被门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我不想承认自己等了十年的结果是这个,我也没法接受他想让我看的就是自己被活活烧成灰的经过,那么事情就只剩下了一个解释,是我害死了他。

关于青铜门,明初有个风水大师说过,擅自开门的人,会被火焰烧尽一切。我没有在意,以为闷油瓶既然叫我来,就一定有把握,谁知这微小的疏忽竟导致如此可怕的后果。

曾有人预言,我们中的一个一定会被另一个害死,这句话终于以我最难以接受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那么,记录就从此时此刻开始吧。

Chapter 2: 第一部 奇遇 1再见齐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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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力地爬下了岩石,三圣山熟悉的山尖终于从视野里消失了。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但我能感到胸前口袋里的那张小纸条,明明没有温度,却像一把灼穿胸膛的烈火,将我堆积至今的所有疑惑都点燃了。

我必须很努力地强迫自己,才能不去想那个问题,但是憋不住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在胸前冻结成一小片冰渍。

这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愤怒、悔恨、委屈,以及由此而来的强烈的幻痛。

没有任何事能把我的注意力从“那里”扯开,我都怀疑自己会不会保持着失魂落魄的状态死在路上,或者就这么一直回到杭州,但我还是不得不停下来。

下山的路不见了,连同我藏在路边的备用补给——虽然放下时我并没想过回程会用到,可现在两手空空的我,没有那些东西绝对走不出这片林子。

此刻我应该感到恐惧吧,但我却忍不住笑了,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取出口袋里的纸条,小心地展开。上面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我自己的瘦金书,却清晰地写着一行陌生的字:

请在2015年8月17日死于长白山青铜门后。

每一道笔画都工整无比,似乎写字的人的心情也如止水般平静。

“请”?看来张海客的行动非常失败,假吴邪并没有被完全剿灭,而且还漏了个高级货,能直接对张家族长下命令。当然最可笑的是,从结局来看,那小子还真的听从了这道命令。

太荒唐了吧?

自从十年前和闷油瓶分别,我们之间就再没有直接的联系,何况这么离奇的要求,就算我当面跟他说他也不可能听。难道有人冒充我跟他当笔友,还赢取了他的芳心?

意识到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在欣慰之余又觉得凄凉。一方面是自己原来还能娱乐得起来,一方面是自己居然还能娱乐得起来。

我想不通,明明是按照张起灵的要求,拿着鬼玺来开门的,怎么可能会出错?时间?地点?方式?到底是哪一条造成了悲剧的发生?难道他真的会遵照纸条上的要求自杀?

如果不是,为什么他要把纸条和鬼玺放在一个没有过火的角落?

真是见鬼了!狭窄的封闭空间,死角就那么一块,他能把东西放在正中间,绝对不是巧合!可他怎么知道呢?他知道又为什么还会被烧死呢?

感谢闷油瓶,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什么终极,什么秘密,其实在脱离了对应的“人”之后,就狗屁价值都没有了。

我近乎本能地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心中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平静。武器和取暖用具都丢在了青铜门里,除了腰包内的一点药,我几乎一无所有。如果早知道逃出来是这个结果,倒不如躺在闷油瓶边上抹脖子算了,好歹还离他近一点,能挂个以死谢罪的名头。

不过也无所谓,横竖是个死,地球这么大,几公里的距离其实可以忽略不计。

我用力靠在树干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我知道自己一旦睡着,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可我真的太想停下,哪怕从此之后是永远的休息,在此刻的我看来也是件幸福无比的事。

但我终究还是醒了过来。

最早恢复的是触觉和嗅觉,我感到自己躺在一张很温暖的床上,上下是柔软的棉被,空气中弥漫着肉汤的香气。那味道非常鲜美,让我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饥饿。

我努力睁开眼睛,正上方是裸露在外的木结构屋顶,从横梁上吊下来一根弯弯曲曲的电线,挂着只黯淡的白炽灯泡,勉强照亮了四周糊着报纸和年画的斑驳墙面。我在卧室里,目力所及的家具都很陈旧,显然房主并不富裕,很多年没换新了。

是本地的山民?我松了口气,然后之前发生的事又渐渐回到了脑海里。

“天不绝我……”

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我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只发出了一阵难以分辨的呻吟。

不管对方是谁,至少暂时捡回一条命。我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种深山里还会有过路的好人捡我回家,但如果对方要害我,我肯定早就去见阎王了。

我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喊了声“有人吗”,外面立刻传来一阵桌椅的拖拉声,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便走了进来。

我一眼看去,差点被吓得叫出声来。

不,我其实真的叫了,只是喉咙里太干,没能发出多大的声音。

老人伸腿勾了只凳子在我面前坐下,目光严肃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中的惊骇,则已经到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程度,只剩一个念头:坏了,我死了。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据我所知,这个人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也算是我的旧识,姓齐,是个国学大师,但在整个事件里,他还有一个更加敏感的身份——他是我爷爷的老朋友,老九门排行第八的齐铁嘴。

当年我还不知道老九门和六角铜铃的关系时,曾经拿着解子扬给的铜铃耳环找他鉴定过。那时候他说是西周时期厍国的文物,神秘无比,而后来的怪诞经历,却处处都显示着厍国历史根本就是扯淡,一切都是青铜铃造出的幻觉。

在闷油瓶关禁闭的十年间,我并非没有想起过这些疑点,却再也找不到齐铁嘴,他好像突然凭空消失了。我担心打草惊蛇,加上实在太忙,一拖就是好几年,直到传来了他的死讯。

其实一个该死的人没有死或者该活着的人早死了之类的破事,我早就见了不知多少次,但我此刻已经心力交瘁,居然愣了好几秒后,才想到了另一个更现实的可能性:齐铁嘴根本没有死。

他和我当年看到的样子差别不大,似乎还更精神些,眼神犀利,在我身上巡梭,好似蹲守猎物的秃鹫。不是亲眼见到,谁想得到那个拿着老花镜翻古籍的儒雅学者,居然会有这样的目光。

面具。

老九门的人谁没有面具?

终究是一群盗墓贼啊。

这时候从我心中涌现的并不是惊讶,而是意料之内的无奈,以及切实的恐惧,因为一个隐藏得如此之深的人,现在轻易出现在外人面前,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祥的事,何况这个外人还跟个残废似的躺在炕上,就像一块砧板上待割的肉。

简而言之,他对我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不过我毕竟不是十年前的废柴小老板,要做到不动声色很简单,而让我真正冷静下来的,是他脸上那种我非常熟悉的,在过去每次交易中都十分渴望看到的东西。

犹疑。

人只要犹疑就会有弱点,因为他们一定有想要的东西。

可是什么样的东西,居然能让齐铁嘴这样的老江湖犹疑呢?

暗中确认了一遍身上的东西,我不禁冒了一身冷汗,我发现压在自己大腿根的重量不见了,那是我装药的腰包,里面除了药还有两只鬼玺——我自己的,和闷油瓶的。

这老头肯定见过鬼玺,也知道有什么用,因为全部老九门的人都参与过四姑娘山的盗墓活动,也都见过张起灵。既然张起灵曾把鬼玺交给霍仙姑,那齐铁嘴就不可能不知道老九门应该去轮班守门的事。

我立刻就决定不说话了,先说话的人会漏出太多不必要的信息,而我相信齐铁嘴忍不了多久的,至少不会比我久。

这点我料准了,但没想到接下来却听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早知狗五的三伢子不安分,没料想还有这本事。”

狗五的三伢子?

我心中一动,细细去看他的眼神,果然除了调侃和不屑外,还有几丝陌生。

说来也丢人,正因为以前有太多被骗的经验,我才学会了鉴别谎言的方法。人不可能完美控制自己的微表情,操纵面部肌肉的是大脑,它非常诚实,会不知不觉地背叛自己的主人。

就连张起灵那样的影帝,也要靠尽量不显露情绪而蒙混过关,因为硬装出不存在的感情,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我确信眼前这个人的神情并非伪装,但他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们不是见过吗?难道连我向他请教六角铜铃的事也是幻觉,我看到的齐铁嘴其实是一张照片?

可那也不该把我认成三叔吧?我俩的年纪可是差了将近二十岁。

怎么办?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还是将错就错干脆装成三叔?

我下意识地就想摸摸自己的脸,看是不是又有人把我偷偷易容成了三叔。但我当然不敢这么做,只是冷哼了声,死死地盯着他。这些年我接手三叔的生意,唯一学得炉火纯青的,可能就是虚张声势了。

我得等,继续等,直到对方透出更值得推敲的线索来。

这招对齐铁嘴这样的老油条原本是不可能有用的,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也根本就没有想隐瞒的意思。

“怎么,你爹就这么急着去死?你也不拦他?”他的语气缓了一些,又道,“我们几个比他老的都不急,他这样吃独食,不太妥吧?”

我突然想起我爷爷在临死前确实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想不到我真的可以死了”,而且要求死后立即火化,焚化炉边三十米内不许有人在。这些现象非常明显地指向了一个我并不想承认的猜想,那就是我爷爷吴老狗的身体有问题,很难死掉,而且在死后可能会起尸。他怕人看到自己尸身的异状,才命令我父亲加紧火化。

可是我爷爷明明在2002年就去世了,齐铁嘴还亲自来送过葬,怎么他竟好像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该不会连他也失忆了?就像闷油瓶一样,丢掉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不对,以他的年纪,老年痴呆的可能性更大。但不管怎样,这对我来说都是件值得利用的好事。哪怕是成了精神病,作为老九门的核心成员,他的话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听他的意思,他似乎认为自己正和我爷爷还有另外几个人一起来天宫找东西,那东西和“死”有关,看我一个人跑出来,就以为吴家要吃独食。

据说老年痴呆的人会活在过去的记忆中,他现在活在什么时代?

假设历史上真的发生过这件事,莫非这几个老人都跟裘德考一样,中了什么招,要靠张家的那两个环才能真正死去?难道,2002年我爷爷去世,也是因为这个?

我越想越心寒,便对齐铁嘴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天宫谁都能进,算不上吃独食吧。”

齐铁嘴冷笑了声,手掌一翻亮出那两只鬼玺,沉默地放在了我脑袋旁边。

我不禁苦笑起来。倒是忘了这一茬——在他看来,我拿着两只鬼玺,明显就是为了阻止别人进去,同时也说明了吴家和霍家联手,再加上背后的张起灵,形势对他大不利,也怪不得要把我救醒。

他大概打算问清楚后再把我灭口吧。

想到这我便懒得理他了,闭上眼睛装了会死,就听见他怪笑了一声,“你急着进山,是想让狗五死吧?”

我喉咙里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句话从道理上来说是对的,可哪有儿子想要老子死的道理,这放在什么时代都是大逆不道。

等了一阵,齐铁嘴又道:“东西没拿到?怕什么。你把他的头砍了,根本不用费那么大劲。他无非是怕身首异处,你也忌讳这个?”

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本就让人不爽,何况被恶意猜测的还是我父亲和两个叔叔。爷爷去世时的经过虽然古怪,却丝毫没有异常,他交代遗言时安详放松的神态全家人都看到了,我也在场,绝不存在被人害死的可能。

“八爷,这话过了吧?”我暗中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体力渐渐恢复了,便防备着他坐了起来。我虽然不怕这么个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但还是得忌惮一下他藏的武器,或者他死后尸化,也会很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起身了,齐铁嘴的神态变得更凶狠,压低声音道:“我早就算到,你们这代都是祸害,留不得。老四已经动手了,我也动手了,狗五也不会等多久。”

我这下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不过也无关紧要了,“你是说……你把自己的儿子给……”

“呵呵。怪只怪张家那小子阴狠,蛊惑了佛爷,害我们全都成了不死的妖物。老四和我年纪大,病症也最重,瞒不过家里。”齐铁嘴越说,脸上的笑容越狰狞,末了顿了顿道,“狗五敢跟你说么?你捅他十刀,他都死不掉,不然你来长白山做什么?”

“胡说!你儿子是去西沙后失踪的,怎么可能被你……”话说到一半,我才想到这并不是不可能,因为齐羽失踪得不明不白,谁知道是不是逃回家被老爸杀掉的——搞不好齐铁嘴就是因为杀了儿子才会变得疯疯癫癫。想到“它”糊里糊涂地找了齐羽三十年,还被我这个装出来的西贝货耍得团团转,我就觉得好笑到荒诞。

至于陈皮阿四……我终于明白陈文锦为什么一辈子都在逃命,活像个惊弓之鸟,原来要杀她的不光有“它”,还有她的父亲。

这算不算是倒斗的报应?九个家族,竟没有一个是好下场。

齐铁嘴也不理我,突然从门后抓起一管猎枪,指着我继续说:“他以为等组织研究透了,就能享受不老不死的好处,居然想骗我去体检。哼,佛爷好手段,连我儿子都收买了,可惜我就算是把老骨头,也是死不掉的老骨头,打死个不肖子,又算得什么!”

这之后他还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我没心思听,只想着脱身的办法。这种土猎枪是发射散弹的,单片攻击力并不大,但在室内这点距离足够把人打成筛子了。我坐在炕上,无遮无避,扑过去夺枪太不理智,而这房子为了保暖一半建在地下,大门口有台阶,外面又是冰天雪地,就这么穿着内衣冲出去,也是自寻死路。

我郁闷得要死,看他越说越激动,忙举着手站起来,叫道:“八爷,我跟您无冤无仇,您既然把我救回来,总该有用处的吧?”

齐铁嘴眯着眼瞅了我几秒,冷笑道:“也罢,我和小九费了老大劲才把张家那小子弄出来,没想到是个傻的,害我在这空等半年。你把你们的阴谋讲出来——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今年的大事是什么?告诉我就放你条活路,不然就到后头去陪我儿子!”

我一听,之前压下的邪火腾地就蹿起来了,心说真见鬼了,今年所谓大事,当然是十年之约到了要跟闷油瓶交接班,但他有什么目的我怎么知道?要不是确实没门路,我还想去阴曹地府去问他呢!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什么叫弄出来?从哪弄出来?青铜门?难道说这十年里他其实在别的地方?

不行,这老小子精神不正常,说的话颠三倒四,不能被他影响。

我装作怕得要死的样子,有意识地往墙边的五斗柜边上挪,忽然觉得腿上有热气,低头发现地上放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我身子一缩躲到柜子侧面,抡起盆就朝齐铁嘴甩了过去。

枪声立刻就响了,小钢珠在房里打出无数的声音。我顾不上确认战果,抄起掉出来的火钳,朝着他的头就挥了过去。

火钳带着劲风实实在在地敲在了他的脑袋上,齐铁嘴发出声惨叫,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我扯过他的猎枪,对准他胸口就是一发。他整个身子被打得一震,又是一声哀嚎。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四个巨大的红字般在我脑海里闪烁,但我还是将剩下的两发子弹全打了出去,随后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柜子沿上看他垂死地挣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瞄得很近,所有的散弹都打进了他的胸腔,心脏至少穿了十几个洞,就算他现在就躺在手术台上,也救不过来了。

等了大概几分钟,确定齐铁嘴不动了,我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憋着一股气一件件穿上,然后找到腰包,把鬼玺放回去,坐在炕上发了会呆。

我不知道别的杀人犯是什么心情,但我此刻并没有多少害怕,而是感到极度的茫然。

在这里有很多种方法毁尸灭迹,因为是人迹罕至的深山,终年积雪,只要挖个坑把他埋了,可能几十年后才会被人发现,但我手上沾了血,以后……

我愣了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并不是第一个被我干掉的人,除了无数正当防卫的案例,最早为我而死的应该是潘子,而最无可辩驳因我而死的,则是闷油瓶。我手上早就沾满了自己人的血,又何必再矫情呢?

我看着齐铁嘴的尸体,思考着把他藏在哪好,他说儿子在屋后,也许父子团聚是最好的选择。只希望齐羽不是被埋在冻土里,那东西硬如岩石,想挖开必须用大量的开水淋透,凭我现在的体力太难办到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屋后真的找到了齐羽的尸体,我心里的愧疚会小一些。

想到这我就开始行动。

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和尸体打交道,对死人不再有本能的恐惧心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并不重,但拖到外面仍然把我累了个半死。

屋后有一小片乱石坡,再往前就是刀劈一样的悬崖。因为担心齐铁嘴有同党,我挖了些散雪把尸体盖上,再走到悬崖前,随后我就呆住了。

我死也想不到会看到如此的景象。

那是个很深的冰谷,下面非常窄,幸好阳光的角度巧妙,此时恰好能照到一半的地方,把底部映成了如深海一样的靛蓝,而淹没在浓艳的色彩里的,则是数不尽的尸骸。

这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冻尸我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我和闷油瓶等人一起找寻云顶天宫时,在路上看到过的冰葬谷。

震惊过后,我才想到这很正常,因为我昏迷的地方确实离这边不远,唯一值得惊讶的,就是居然会有人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

看起来,齐羽八成在下面。

我往悬崖的边沿挪了几步,视线随着碎石子一路往下,猛然看到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冰壁上有个死人,蜷缩成一团卡在冰缝里,就在我的正下方,于是结绳爬了过去。

伤在额头,一枪毙命。

我在齐羽衣服里找到了一只接近崭新的黑色BP机,还有钱包,里面是几百块钱和军用粮票。钱是第三版的人民币,粮票也算半个文物,如今已经很少见,我收拢后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是介绍他参加西沙碗礁考古队的介绍信。

我觉得有些不安,检查了他没有易容后,翻过来仔细看了他的脸。因为肌肉松弛,死人和生前的样子差得很多,但有些特征不会变,这确实很像齐羽,我在照片上见过他的长相。

靠,那疯老头竟然真的把儿子杀了,他没有胡扯。

我叹了口气,又去看介绍信,落款日期是1983年11月3日,看来西沙之行他们筹划了很久。

信纸被风吹得喀拉喀拉直响,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在哪了,这封信居然像新的一样,挺括硬朗,边沿也没有发黄潮湿的迹象。

这儿的低温还能防止纸张氧化?我皱着眉想了想,这封介绍信,怎么会还在齐羽手上?介绍信介绍信,不是应该一到西沙就交给组织了吗?

难道他自己又把信偷了出来?这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一个更大的可能是……齐羽本人根本就没有参加西沙碗礁考古,队里的那个齐羽是假的!

我背靠着冰壁一阵晕眩,感觉自己好像随时要栽下去。这个发现太重大了,我必须尽快回去叫人调查齐羽。还有齐铁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闷油瓶是被谁,从哪里“弄出来”的?

收好信回到悬崖上,我想了好一阵该怎么扔才能保证让齐铁嘴和他儿子掉在一起,发现很困难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谁知等我去拖齐铁嘴时,他竟然不见了,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爬行痕迹。

雪堆很明显是被他从里面挖开的,地上还有几行乌红色的血迹,斑斑驳驳地通到林子里。

他居然没死!他真的是老妖怪!我倒抽一口冷气,也不敢追过去补刀,当即回屋收拾了一些吃的,又卷走了他的猎枪和子弹,便沿着他爬行的反方向下了山。一路心惊胆战不用再提,好在并没有遇到追兵,也没碰到拦路虎,次日就到了二道白河镇。

确切地说,它应该是二道白河镇。

站在笔直的铁轨上,我拼命对比周围的山势,和记忆中分毫不差,但房子却少了很多,白河站候车室虽然和记忆中差不多,可颜色也变了。

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在齐铁嘴那儿躺了多久?都够他们重新装修一遍了?我扯了扯衣服,朝售票厅走去。

电子显示屏大概被拆了,只有个小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播新闻。售票员是个戴着袖套的农村大妈,她喝了口水,客气地要求看我的证件。我正打算掏身份证,突然一句话像小虫一样钻进了我的耳朵。

“……胡耀邦同志应日本国政府邀请,今天乘专机从北京到达东京,对日本进行为期7天的友好访问……”

“什么?”我忍不住叫了出来,不顾大妈惊诧的目光,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站里转了一圈,终于在她身后的墙上找到了日历,上面的字我至今都铭刻在心:

1983年11月23日。

吓得我扭头就出了售票厅。

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正身处一个庞大的由六角铜铃制造的幻觉中,有人要通过这个幻觉挖掘我所知的秘密。联想到齐铁嘴问过的话,很可能和闷油瓶的目的有关。

对方没得逞,也还没放弃。

我第一反应是欣喜若狂,因为这样的话我很可能正躺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闷油瓶正奇怪我怎么没出现,或者根本就还没到他出来的时候。

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可我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又要怎么做才能醒过来?

我在铁轨外坐下,仍旧觉得疲惫,干脆一仰头躺了下去。我看到天上的云在蓝天下走得很快,层层叠叠。

怎么就没想到呢?本来闷油瓶那样莫名其妙地死掉就非常离谱了,后面发生的一切又巧合得毫无逻辑。这完全符合一个幻觉的特征,也确实都是我心中最害怕的情况。

何止是害怕,我差点就被吓死了。

试问谁能扛得住这样的逼供?

我能,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寒风吹在脸上的疼痛,感觉整个世界渐渐模糊了起来。也许我会醒来,回到现实世界?那是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几秒?

思维到这里中断了,我悚然一惊,一挺腰跳了起来,看到那个售票员大妈正朝我跑过来,嘴里喊着同志。

也许有人想阻挠我赴约,不让我去见闷油瓶?

那他们调查闷油瓶的目的就很合理了,他们想弄一个假吴邪去见他,就像之前很多次我都被替换掉了一样。

我必须尽快醒来。

我回忆着张家教给我的破解幻觉的方法,消极得让人无奈。因为这种幻觉太真实了,不管是疼痛还是自残都带不来任何松动,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的精神玩死,所以第一件事就是,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在幻觉里”,而且不能忘记。

破解所有难题的第一步,就是认识难题,意识到它的存在,意识到它的影响,意识到它的范围。

而第二步,则是验证。反复地验证同一件事物,不断与记忆对比,寻找不同的地方。

在幻觉控制中有一个技术性难题,就是很难保证信息的精确度。因为幻觉由人的记忆重组而成,人不是机器,太过细节的内容在反复出现时往往会错位。要在幻境中保持细节前后一致,丝毫没有逻辑矛盾几乎不可能做到。

而在各种细节中,最麻烦的就是带有信息的文字。例如很多人在考前都会梦到自己在考试,但每次梦到的试卷绝不会分毫不差。字形、字体、位置、颜色……一般人在看文字时不会注意到全部,可又会在脑海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在下一次看到时,这个矛盾很可能就会爆发出来,毁掉整个幻境。

例如我上次在秦岭神树后期的遭遇,虽然一时被惊骇夺走了思维能力,但后来回想起来,也确实想不起老痒笔记的原文和样貌了,仿佛那些信息是直接输入到我的大脑里的。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异常,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但经历过一次,就会觉得它像一根扎在心上的刺。

通常说来,有经验的人在构建幻境的时候,都会回避这些容易出漏洞的地方,那次为什么会突然集中触犯禁忌,对我来说仍是未知数。也许对方是生手,没法完全控制内容,也许对方在施术中途出现了什么变故,总之正是拜他们所赐,我后来才能从张海杏的幻境中醒过来,而且对六角铜铃的抵抗力也越来越强。

言归正传,现在我手上就有一件东西可以帮我脱离梦境,那就是齐羽的介绍信。

它是个意外的收获,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按说本不该出现的。

再一次展开信件,我盯着上面的“西南中沙群岛工委”字眼许久,然后把下面的正文一字字默念了出来。

“兹介绍齐羽同志前去你处接洽西沙碗礁考古工作事宜,希接洽是荷。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至今为止,没有一次幻觉里出现过明确超出我认知范围的信息,但这两个单位名称,我都很陌生。

再三确认它和我印象中的信没差别,而内容也不会随着我的意志变化后,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不合情理但又破解不了,这是个比真实还真实的幻境,还是比幻境更幻境的真实?

Chapter 3: 第一部 奇遇 2 西沙碗礁考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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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你别急,明儿早上有一班呢。”大妈探头看了看我手上的介绍信,点头道,“没事儿,赶得及,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呐,从这儿过去拐个弯,就是咱们招待所,你住一晚,权当养精蓄锐吧。”

我点点头,跟她过去开了个房间。付款的时候还出了点小波折,我发现他们不认识第五套人民币,还问我是哪国的钞票——这很合理,我本来就是故意的,想制造个纰漏。但看来我注意得到的矛盾,梦境制造者一定也注意得到,他,或者她,是个颇厉害的角色。

于是我给自己又定了一个方案:去乘务室翻报纸和列车时刻表,抄下要点,一小时后再去核对。

如果这是受控的幻境,那阻碍因素就会在过程中出现。比如没有报纸,乘务员不愿意给我纸笔,核对的时候报纸不见了,或者直接篡改我的小抄,那时候我就能帅气地撕开幕布。

去到地方一问,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问题。乘务员给了我一张红头信笺和圆珠笔,报纸是《人民日报》,只有黑白四版——那年代确实是这样。

火车时刻表是类似于老上海画报的一本册子,封面带有80年代特有的俗艳,黑板报字体的标题,内页有人民铁道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字眼。我查了一下线路,发现要转好几趟车,但我并不确定各条铁路的开通时间,看不出破绽。不过这里有个插曲,我发现海南居然还没独立,仍隶属于广东,这说明敌人对80年代的了解远超过我,想从常识上挑错恐怕不太现实。

我随意摘抄了几段,把信纸揣进兜里,便开始和值班的站务员闲聊。他很热情,称得上知无不言,不过我听下来,除了发现他的工作情况和21世纪差别不大外,并没有额外的收获。

很快一小时过去了,我装作无聊,又拿起报纸和时刻表随手翻看。结果一切正常,信息完全一致,我不禁苦笑起来。

“怎么老在看时刻表,这么急么?”站务员问。

“没什么,应该赶得上。只是好久没出远门了,有点紧张。师傅,能借根烟吗?”

“行。”他很干脆。

我接过烟,看了眼包装,抽出一支点上,狠抽了一口。

良友牌香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筑梦高手,那他来折腾我实在太浪费了,他的正确活法应该是上春晚把刘谦踢走,让全国人民都等着他压轴的“中国好魔术”。

必须重新考虑现实。也许这不是一场幻觉,我真的在1983年。

那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闷油瓶应该还活着。

我有些想笑,细想却发现眼下的情况其实并不怎么好笑:西沙考古还没有成行,一切都在筹划中,但齐羽已经死了。

他应该是在月头死的。可能因为收到了介绍信,来找齐铁嘴商量,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外心,总之就被那个疯疯癫癫的齐铁嘴杀了。

不对……齐铁嘴没疯,如果现在真的是1983年,那他的话就很正常,并没有失忆或痴呆。

是我,穿越了。

大体相信这点的时候,我已经坐着火车横跨了整个中国。从北到南一次次转车,景观一路变换,来来去去的人和经过的无数乡村城镇,把幻境的可能性压得趋近于零。

这段经历说起来很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之所以记录得这么详细,是因为我相信作为旅途的起点,它应该有更特殊的价值。那些细节在未来可能还会用得上,我必须趁着记忆还新鲜的时候给自己留下一些依据。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信自己不在幻觉里,也差不多有八成的把握了。穿越早就被各种影视剧玩烂,但我却无从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哪个时间点因为什么原因穿越的,这实在很麻烦。

另外还有几个讨厌的问题摆在我面前。

假设青铜门是造成穿越的原因,比如它本身就是一架时间机器,那为什么打开门会把闷油瓶烧死?而烧死这件事,究竟发生在2015年,还是1983年?我又把他留在了什么时代?

还有那张纸条,他为什么要留给我?

如果他故意让自己被烧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提示?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回到过去,改变了历史的进程,是不是他就不会被烧死了?

写下以上文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去往永兴岛的琼沙号上。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碧海,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玻璃。

风很大,船晃得厉害,几个体力不好的人已经吐起来了,尤其霍玲和我三叔特别严重。幸好我这些年摸爬滚打身经百战,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足以笑傲整支考古队——当然除了闷油瓶。

必须服气,他好像无所不能,从没有露出过明显的弱点。

他不在甲板上,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我懒得去找也不应该去。

现在是1984年7月10日,距离我从长白山上下来,又过去了接近8个月的时间。我基本上已经确信,我是真的回到31年前了,而且运气很好地混进了谜团的核心。

其实也不完全靠运气,因为就算我没拿到齐羽的介绍信,在明白自己的处境后,也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混进来,不过那样的话我应该会选择取代三叔,而不是完全陌生的齐羽。我并不在乎所谓的蝴蝶效应或者外祖母悖论之类的问题,因为在问题出现之前考虑它们毫无意义。

永兴岛因1946年中国政府接收西沙群岛的军舰而得名,是西沙群岛及南海诸岛中最大的一个。说是最大,也不过区区2.13平方公里。倒海底墓时我就来过几次,基础设施都有,但毕竟不方便,登岛手续也麻烦。当然,它现在变得更不方便更麻烦了。

我们在岛上住了几天,没电视没广播就不用说了。驻军因为纪律原因离我们远远的,那几个“长辈”则过得很快活,晚上还会出去搞点篝火晚会烧烤海鲜之类的活动。我怕露馅不太参与,也幸好有闷油瓶垫底,让我显得不那么特立独行。

他这个人该怎么说呢?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真的有种再世为人的感动,似乎他出现了这就不可能是个梦了,而且我还能和他并肩战斗,借助我的脑子和知识还有他的武力值,彻底改变日后的那些令我不愉快的历史。

但我很快就萎了。

首先,我已经找人把我易容成了齐羽的样子;其次,就算我是吴邪,他也不可能认识我,顶多觉得这小子他妈的怎么长得这么像吴三省和解连环;再次,据我的了解和他的表现看,他现在真的是一张白纸,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沉默。

我猜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自己的无知,这多少有些凄凉。

不太敢去找闷油瓶还有个原因。他在听到我的自我介绍时,曾用一种非常诡异的目光看了我好一会,仿佛在我身上搜寻着什么。不管现在还是未来,我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露出过那种眼神。

我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敢情这个奥斯卡影帝,哪怕在失忆状态,还是能一眼看出段位比他低的同行来。

其实我知道,我在这个团队里,就像一只披着狼皮混进狼群的羊。和半路出家的我不同,他们从小就接受了更专业的训练,对勾心斗角也非常熟悉。

被张家本家当杀虫剂养大的闷油瓶就不说了。陈文锦被亲爹追杀,霍玲同样逃亡多年,两人还共同经历了巴乃惨案,目睹队友被屠杀殆尽,又被不明身份的人顶替,简直像从恐怖片里逃出来的女主角,早就是谁也不信任的惊弓之鸟。三叔和解连环各怀鬼胎,剩下则是最棘手的解家易容小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不过我虽然没法变成狼,至少努力点,还是能让自己变成一只哈士奇吧。我必须把闷油瓶争取过来,不管用什么手段——他是我在队里唯一能争取的人了。

就像三叔跟我讲的流程一样,15号早上队伍如期出发,临走前在码头合影,两天后到达碗礁,然后就是好几天的打捞作业。因为知道这几天不会出问题,我主要精力都花在熟悉环境上。队伍使用的潜水用具在当年也算先进了,但在我看来仍旧很落后,试了几次后我不想再下水,礁盘上又晒又热,便一直窝在船舱里帮忙清理碎瓷片,累了干脆到甲板上坐着吹风,居然也没人管我。

虽然这几日表面轻松,但我的精神始终紧绷着。西沙考古项目看起来一无所获,却改写了所有参与者的人生。从此之后,三叔与解连环只能共用一个身份,闷油瓶失忆,其他队员惨遭尸化,相关记录疑点重重,可算谜团中的谜团。

而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虽然用着“齐羽”的身份,却并不清楚他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船上人员众多,各势力间的平衡复杂而微妙,一不小心就可能露出马脚。

根据三叔的口述和陈文锦的笔记,关于西沙发生的事前后有好几种说法,加上三叔的刻意隐瞒和解连环的伪造,时间线很难理清。这天晚上,我正在储物间总结以往调查的资料,舱门忽然“咔”的一声被推开了。

“写日记?”

一个很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知道掩饰也没意思了,干脆大方地回过头去。闷油瓶站在门边,目光笔直地看着我,似乎对笔记的内容毫无兴趣。

我把笔记本合上,暗自叹了口气,“随便写写,免得以后忘了。”

说完我才发现这句话对他来说可能有点特别意味,像在暗示什么。

“写下来的,不叫秘密。”

他在讽刺我吗?我一愣,正眼看向闷油瓶,他却转身出去了。

他说的没错,写下来的东西并不安全,哪怕我用自己才明白的方法加密过,落到外人手上也不见得破解不了。

没想到他也会主动找人搭话,难道他对我——准确地说是齐羽——有特殊的兴趣?

很无奈的,虽然我非常不愿意,但我还是必须肩负起为组织提供信息的任务。齐铁嘴没有胡说,齐羽真的早已和张启山后人勾结,算是队伍中半公开的眼线,怪不得他要大义灭亲。只可怜我要扮演这么个糟心的角色,腹背受敌,对船上所有人来说都是奸细。

我跟到船舷边。他在船尾俯视着月光下的海面,以及倒影中的星星,一个瘦长的剪影,镶嵌在闪着微光的夜幕上。船上隐约的歌声,还有欢呼声和鼓掌声,显得我们这边尤其静谧。

我突然想到,对于没事就喜欢看天的人来说,有这么巨大的完全包围自己的天空,是不是会觉得特别幸福特别满足?

他到底在想什么?

整个头脑完全放空,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状态?

“我没有秘密。”

不知道他会怎么理解这句话,但我确实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

闷油瓶撑着栏杆,很轻地叹了口气。

海风吹散了不远处的喧哗,经过重重反射到达这里的灯光也已是强弩之末。我只能勉强分辨出他五官的轮廓,但他微微弓起的背,却流露出强烈的疲惫。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微妙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是不是在来此之前,过于漫长的软禁时光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据我所知,他在史上最大盗墓行动后,失去了将近二十年的自由。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就此逝去。而即使他没有衰老,这么长期的囚禁,对人精神的摧残也是难以想象的。

我走向闷油瓶,装作看海的样子,想套个近乎,没想到他突然退了一步,似乎想保持距离。

我愣住了,做了一半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就算是粽子要靠近,他都不见得会退得如此之快。他居然这么讨厌我?

但以他的性格,就算讨厌也不至于回避吧?难道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忌惮我?

因为我的身份?

“你认识我?”

他摇了下头,没说话。

我问得已经相当露骨,无非是仗着经历离奇,别人很难想到那一层。

“也许你不相信,我与你是老朋友了。”我伸出右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友好相处?”

闷油瓶侧头看向我,光线亮了一点,我看出他神情中的凝重,不过他最终握住了我的手。

熟悉的力度和触感,强壮且鲜活的脉动,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甚至忘了松手。

这算不算我终于接到了他?

不知从何而来的奇迹,让一切失而复得。

“好久不见。”我说。

仿佛在回答我一般,他微微加重了手劲。

这是值得庆贺的成果,但我却静不下心来,因为我知道黑暗中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运输船正跟着我们,上面载着准备顶替三叔的解家人。同时,周围也有不止一个监视者在观察我们,确切地说,是观察我。

按我了解到的西沙事件走向,现在整支队伍都在解连环的掌控之中。他的计划,是利用这支由易容者组成的队伍打入疗养院,从内部摧毁组织。目前,考古队成员已经几乎都是解九爷安排的假货了,陈文锦和霍玲虽然被二次调包,但还没暴露身份,剩下的外人只有闷油瓶、三叔和我。

闷油瓶遭软禁多年,对外界计划一无所知,不可能信任任何人。三叔有自己的打算,但我清楚历史发展,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和解连环串通一气。至于我这个“组织特派员”,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绊脚石,算得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闷油瓶会警告我别留下太多文字记录,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虽然他有失魂症,时常丢失过去的记忆,但他的身份又不允许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他能用什么办法向自己传递信息呢?我是不是应该跟他取取经?

到了20号,海底打捞进入收尾阶段,晚上的庆功活动一直持续到很晚。我满脸堆笑,看了一场最虚伪的表演——所有人都装作自己喝得很多,所有人都偷偷把喝掉的酒吐掉,然后陆续装成酒气熏天地钻进卧舱躺平。唯一没做戏的似乎是闷油瓶,他一杯杯全灌下去了,但我怀疑对于他来说,这点酒和白开水也没多大区别。

卧舱里平静极了,鼾声此起彼伏,但我知道没有人真的能睡着,大家都醒着。三叔打算提前进入海底墓,解连环在等机会换掉三叔,而陈文锦和霍玲跟我差不多,唯恐被人发现是冒牌货,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时间慢得好像已经停止。

我怕被人看到眼皮跳,抱着头从胳膊缝里往外看,也不知究竟熬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站起来,踮着脚走出了房间,听声音的位置,正是睡在房间边缘的三叔。我仿佛能听到众人同时加快了心跳,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没过多久,我对面的解连环也蹑手蹑脚地站了起来。

房门在我背后,我正想装作梦中翻身去观察他,胳膊才一动,突然被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

手的主人睡在我背后,是闷油瓶。

我心脏剧跳,动作却停下来了。他的手早放在我身边,这一下快如闪电,而且幅度不大,在黑暗中并不引人注目。

可奇怪的是我等了好一会也没见有后续动作,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按着我,透过接触的皮肤能感到他的心跳很稳,好像他的目的就是让我别动而已。

难道他以为我会追出去?

他怕我追出去?

他在保护我?

他相信我了吗?可这样会不会有些太轻信呢?

我轻微抖了下肩,示意他松手,也不知道他是误解了,还是故意的,仍旧没有动,我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卧舱的最里端突然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那边躺的是陈文锦和霍玲。我心说不好,八成是文锦担心三叔出事,想追出去看看。今晚气氛这么微妙,正该以不变应万变。她俩原本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强出头肯定会出问题。

可惜事与愿违,我很快就看到文锦掀开被子爬了起来,然后是迅速远离的脚步声。霍玲喊了句文锦,显然想阻止她,犹豫几秒后,一跺脚便追了出去。

房里顿时死一般地寂静。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以为很安静的房间,原来充斥着那么多杂音,呼吸声呼噜声一停,气氛立刻变得格外险恶。

领导没命令擅自行动,尿遁恐怕不好使。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俩不对劲了,接下来会怎样?我回忆着文锦的笔记内容,突然觉得背上一凉,竟然是闷油瓶的手又过来了,这次更过分,直接伸到了被子里。我被痒得本能地一缩,心说你小子搞毛呢,大半夜的性骚扰也该找个嫩的吧?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他不是闲得慌了,因为他的手指在我背上缓缓划动,明显在写什么。

字的笔画很多,而且写得也慢,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辨别出是个“别”字,耸了下背,他就继续写了下去,我一个个在心中默念。

……别……去……她……们……安……全……

六个字写完,他在我背上点了两下,就把手缩了回去。

别去,她们安全。

他该不会觉得我和文锦霍玲是一伙的吧?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不会担心,因为我知道未来的发展。霍玲在格尔木疗养院变成了禁婆,文锦则消失在陨玉里,这次应该有惊无险,至少小命能保住。毕竟她们和解连环属于九门内部矛盾,并没有绝对的利益冲突,就算暴露了也还有合作的选项。

倒是闷油瓶比较怪,他并没有阻止陈文锦和霍玲,却阻止了我,是不是因为我才是真的会遇到危险的人?

他看出来我是唯一的哈士奇了?

第二天三叔一个人回来,在他的引导下,大家一起发现了“解连环”的尸体。就像在看一部剧情烂熟于心的悬疑电影,我有充分的余裕去欣赏每个人的演技。

假货们没了首领,一下子炸了窝,文锦和霍玲神色窃喜,只有闷油瓶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依旧游离在人群之外。

按我以前调查的结果,此时三叔和解连环已经串通一气,之后会用误中机关当借口混进疗养院。我没打算改变他们的计划,一方面在海上,变数多了容易全军覆没,一方面在整个事件中还藏了个黑箱,就是闷油瓶的去向。他的记忆到被迷晕为止,后面是空白的,而文锦也说过在疗养院醒来后就没见过他。正因为我清楚历史的走向,所以顺着他们的计划走,反而能在保持信息优势的情况下,刺探到更多秘密。

次日,三叔在五个假货的配合下,半推半就地发表了关于海底沉船墓的新发现。他们装出一副豪情满怀的样子,文锦和霍玲却心神不宁,饭都没怎么吃。

表面上看她们被尸体恶心到了。因为时值盛夏,常温下半天就会长蛆,我们只能把他塞在冷柜里,和带来的食物压在一起。

但我相信她们在意的不是这个。

尸体上船的时候,已经被三叔用毛毯裹了起来,除了远远给我们看了眼肿胀的脸,他就再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冷柜,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虽然我知道那不是解连环,而是被他反杀的解家人,可九门这群子弟,个个都精通易容术,伪装个尸体肯定毫无难度,为什么要欲盖弥彰呢?

我有些不安,总感觉那张白花花的大脸似曾相识,似乎更接近某种粽子的尸变。

于是等到其他人都忙着下海的时候,我偷偷钻进了下层的船舱,想确认一下他会不会就是未来那只跟我大战一场的海猴子。门上只有把中号的挂锁,我懒得找钥匙,直接用锥子把锁芯的弹子挖了出来。

才闪身进门,外面的铁板楼梯上就响起了夸张的脚步声,巧得仿佛恭候多时。我沮丧地停在了离冰柜只有三米远的地方。

“齐羽,上来一下,我们有事要商量。”三叔若无其事地喊。

“哦……”我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往回走。

“让齐羽去吧,他下地经验最少。”远远就听到陈文锦在说话,等我们走近,她便扭头对我解释道,“齐羽,我们想尽快把解连环送回陆上,船上补给也不多了,你回去一趟吧。”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估计是看到解连环死了,心里燃起了希望,又恢复了几分领队的风采。

我一愣,再看船舱里的其他人,闷油瓶惯例站在窗边,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解家人则互相交换着眼神,纷纷点起了头。

“对,齐家就他一个儿子,出事了没法交代。”

“是啊,我们之前就打算让他留在船上的,现在船要走,干脆一起走好了。”

“他本来体力就差,前几天一半时间都在休息,下斗了只能拖后腿。”

我一开始还想装得热血点,说点诸如“为国家利益不怕牺牲”之类的台词,没想到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也明白不必去反驳了。很明显,他们就是打定主意要我滚蛋,说再多也没用。

其实他们忌惮我,我也忌惮他们,一走了之不是坏事。可现在这条船我太眼熟了,和后来带着文锦笔记出现在我面前的鬼船一模一样,只除了新一些。不管那船是真在海上漂了几十年,还是被人回收后故意放出来,驾驶它都是个肉包子打狗的活儿。

“不行。”我连连摇头,“我哪会开船啊?我肯定得开海沟里去。”

“确实不行。”支持我的居然是三叔,我一回头,就看到他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

“他是上头的特派员。”三叔环视了一下众人,“让他回去,不是摆明了我们不带佛爷玩么?”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聚焦到了我身上。我苦笑了一下,总算明白过来,今天的钓鱼执法,乃至这整场戏,居然都是演给我看的。我是组织的眼线,想混进疗养院,有我的配合自然会容易很多。

该怎么回答?干脆跳反算了?

“我回去。”闷油瓶突然说道,似乎没听见我们的对话似的,提起行李就要走。

所有人都在等我或三叔表态,谁也没想到他会横插一脚,最靠近门口的人急忙伸手拉住了他,“算了,还是我去吧,我对这片海域熟。”

事情就这样突然转折,又突然地成了定局。

我不禁暗自感慨。看来闷油瓶和我一样,都是海底大戏里不可或缺的角色,而且他也对此心知肚明。

“你为什么帮我?”趁着所有人都在甲板上搬运器材,我终于把闷油瓶堵在了仓库里。

他看了我一会,淡淡地说:“我帮我自己。”

“你就那么确定我不会害你?”

虽然拉拢他的是我,但他真的屡次帮我,又显得很古怪。我不过口头上说了几句话而已,老九门却每次都把他用完就丢,没有一个人信守诺言。如果这样都可以轻易原谅,不敢想象他以后会再遭遇些什么。

闷油瓶很不明显地笑了下,“你会吗?”

“我不知道!”我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久违的寒意又回到心中,“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是害你。”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神情中逐渐就浮出一丝压抑的痛苦。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了,医生曾告诉过我,不要让他在失忆后强行回忆什么,那对他的康复非常不利,甚至可能再次引发失魂症。

“算了,先顾眼下吧。其实你不该来的,海里多被动,再大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你更不该来。”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嘲讽或责怪的意思。我尴尬了一秒,挠挠头,原本沉重的心情反而缓解了些,“那没办法,本人能力有限,又是孤家寡人,没别的棋可以走啊,只好富贵险中求了。”

闷油瓶安静地听着,没说话,也不像平常那样看天花板。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我现在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他会相信。

可就算他相信,又能怎么样?一个本来就糊里糊涂的我,加上一个失忆的他,天残地缺,谁靠谁都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一个人不要冒险,不管你求的是什么。”

我差点脱口而出老子求的就是救你一命,但还是忍住了。我明白他的意思,独自行动的时候没人兜底,一旦失误就会万劫不复,所以绝不能做没把握的事。

“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看着他,心里渐渐就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胀满了,“如果我赌输了,你会救我吗?”

“会,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打断了他的话,“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赌下去,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你不用管我,也不用觉得可惜。”

他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叹道:“小心,那五个人不简单。”

我明白他说的五个人,是指五个解家伪装者,果然他早已看透了每个人的身份,只是不打算挑明。

“你也是,小心吴三省。”

闷油瓶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好意的提醒,后来居然成了个颇大的麻烦,而我以为的有惊无险,实际上却是一系列剧变的源头。

Chapter 4: 第一部 奇遇 3在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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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船的保护,我们晚上只好在礁盘上过夜。打了四天的盗洞后,一行人终于顺着海底甬道进了冥殿。和三叔讲的故事不同,路上没有海猴子,也没有禁婆,比我来的时候还平静,甚至都有些无趣。

麻烦的反倒是霍玲,她突然对闷油瓶有了极大的兴趣,整天缠着他,大有一种要把我挤走的趋势。

背靠大树好乘凉,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闷油瓶是个好人,身边有人被袭击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这个宝位绝不可能让给她。

墓室里弥漫着熟悉的禁婆香,混合着海腥味霉味以及说不清的味儿,闻起来非常憋闷。没人愿意在里面多待,脱了潜水服便都跑到甬道里。没一会,三叔就说自己头晕,让我们先去探路。

其他人同意了,我却知道他准备抄近路。不过我的目标不是对付三叔,暂时只能放过他。上面几十米深的海水是天然的防盗装置,比什么火琉璃冒沙顶都厉害,让所有人走在原有的轨迹上,更利于活着出去。

没了解连环带领,队里剩下的四个解家人变得非常警惕,一直分成前后两组监视整支队伍。进入耳室,他们对房间正中的婴儿棺有了兴趣,围成一圈准备开棺。这是此行看到的第一口棺材,我冷眼旁观,和20年后的见闻相对照,倒是解开了一些小疑问。

比如它之所以会被敞开着丢在大瓷缸边,是为了防止里面的尸毒蒸腾,先在缸里放满水,再把棺材浸入凿开。而那只缸会自己滚动,则是因为他们把尸身抛弃在缸里,导致婴尸作祟。

我不禁有些唏嘘,婴尸在传说里也算是猛鬼了,居然被一群活人折腾成这样。

离开房间后,我开始小心地一点点落到队伍后段,趁他们被走廊里的机关吸引了注意力,便缩身又回到了之前的耳室门前。

这次我终于看到了,刚才待过的那个房间正以相当缓慢的速度上升,确实很像电梯,过程悄无声息,估计在构件之间有着非常耐久的润滑措施。

这种大型机关应该是由重量感应装置控制的,而且触发点都在很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有那一大群人去踩机关,我也不可能在这里看着它运行。

等下层房间的门露出来后,我一猫腰跳了进去。

房间还在持续上升,我看到正中是一个半米来高的棺材,比较小,但很华丽,已经被人撬开过了,棺盖虚掩着。我把缝推宽,才发现里面并没有尸骨,只有一些半腐烂的木架。

观察了好久,我终于从那些已经被潮气侵蚀成黑色的漆画上看出了它的身份——这居然是那个龙凤雕子棺的外棺。

内棺摆在上面,却把外棺放在下层,这实在莫名其妙。不过想到对门还住着十二手女尸,我就释然了。也不知道这婴儿的父母是什么人,如此珍爱的孩子,却被汪藏海盗来做成了收藏。

我的计划是找到墓室底下的盗洞——就是留有血字,谎称解连环被三叔害死的地方——然后就能直接潜入模型室。西沙事件后组织会派人来调查,作假时间不充裕,解连环躲在海底墓里的这四天,恐怕都在忙着挖盗洞。只可惜上次我跟闷油瓶胖子进来时急着逃命,没有时间摸索盗洞的具体分布,要找到个方便的入口并不容易。

我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依次轻叩着砖块,忽然听到了一串清晰的脚步声。大概是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来人走得很慢,但确实是朝这边来了。我急忙关了手电,跳到空棺里,再悄悄把半开的棺盖合了起来。

几分钟后,一个人走了进来,从木板缝里能看到亮起的火光和走动的背影。是三叔,他不知道在墓室里找什么,点了好几根火把支在地上,一面面墙检查。我躺在棺材里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身上像有小虫子在爬,奇痒无比,恨不得跳起来挠一挠。

等了很久三叔才走,长吁短叹的似乎很失望,我又躺了十多分钟才敢爬出来,一眼看到头顶的双蛇盘绕宝顶,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个场景我太眼熟了,不就是我在秦岭梦到的那段幻觉吗?

难道真像解连环的信里说的,那都是三叔灌输给我的记忆?

可我梦中的视角明显不是三叔,他怎么可能对齐羽的经历知道得那么具体?

何况我也不是齐羽,难道说我现在正好完美再现了齐羽的行动?

这未免太巧了吧?

我疑惑地走出耳室,面前是朝两边延伸的漆黑甬道。和梦里一样,我看到一条简易的木桥架在机关路段上,远处一团微光摇曳不定。

那一瞬间我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但我立刻就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我想知道在那里是不是真的会发生和梦里一样的事,可如果发生了,我又该怎么办?

在秦岭的我绝不该知道这些,这对我来说是遥远的“未来”,而三叔不在场,他也不可能知道我听到过哪些对话。

“怎么办?开不开棺材?”

闷油瓶的声音从半掩的石门后传来,我闭了闭眼,觉得全身都有些脱力。心中受到的冲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大概我本来就不确信“穿越”这么美好的境遇吧。可现在又算怎么回事呢?幻觉?现实?

到底我身处何时何地?身边有何人?

“三省说暂时不要动这里的东西,我们还是听他的吧。”

我曾专门整理过在秦岭的遭遇,并数次派人调查,结果根本找不到我曾去过的地方,也找不到我见过的人,似乎那就是一个梦。而后来我也证明了,那确实是一个六角铜铃造就的噩梦。

可如今屋里的人竟然又说着和我梦里一样的话,讨论什么开不开棺的问题,我的心情别提多复杂了。这在逻辑上是无法解释的现象,过去的我,怎么可能梦到自己在遥远的未来,穿越到过去后的所见所闻?我甚至强烈地希望接下来会有所不同,例如我直接冲进去大喊一声“我在这”,直接改变后续的发展。

可凭我的身手,真能在一团混乱中控制住局面吗?如果他们没有立刻相信我,我不光改变不了什么,还会把自己的位置暴露。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趁着他们还没出来,急忙钻进了右边的配室。几乎就在我站定的瞬间,对面的房间里“轰”的一声,似乎什么闸门被打开了,紧接着响起了湍急的水流声。这声音极大,我甚至觉得地面都有些颤抖,人群一下子就冲到了走廊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快看,这里有个水池!”

霍玲的叫声在甬道里回荡,人群一窝蜂地冲了过去。我知道三叔要过来了,突然很想跟他们会合,但犹豫了几秒还是咬牙留在了黑暗中。

水声响过一阵就消失了,地道里又恢复了死寂,一点声音都藏不住。三叔举着火折子从桥上过来,木板被挤压出尖锐的响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极其刺耳。他在石门前很不明显地顿了下脚步,才吹熄火苗钻进去。

我估计他发现我了,灭火不是为了骗远去的人,而是在发现被跟踪的瞬间设下的陷阱,否则他就不会带着火光过桥。

他没走远,这扇狭窄的门就是他的偷袭范围。我如果是个犀利的跟踪者,这会最明智的做法是用催泪弹闪光弹或重火力压制整个房间,直接把他秒杀掉,其他的任何行动都是自寻死路。

我缓缓吸了口气,突然发现一切都太迟了,闷油瓶他们已经下了楼梯,前面等着他们的就是有奇门遁甲的无字碑,和装成我三叔的解连环。因为我的提醒,他多半会对“三叔”有所警惕,但这并不足以阻止他追着那混蛋进模型室,然后就是中招、昏迷。

而在这个过程里,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肯定甩不掉三叔。

真见鬼,我为什么要说“小心吴三省”?我应该说“别跟着吴三省”才对!

我后悔万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因为既然解连环要在前面带路,三叔就肯定要在模型室里布置陷阱,我只要想办法阻止他就够了。

何况我还有筹码,我的特殊身份决定了,他们不能随便杀掉我。

想到这,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不等我把头探进门,三叔的手就闪电般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力气非常大,我立刻觉得两眼发黑,不过他很快就松了劲,应该认出我了,在我耳边低声威胁道:“闭嘴,老实点!”

我急忙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等他渐渐松开劲,我才用力吸了口气,“别动手,我知道你的目的,我愿意配合——”

三叔冷哼了一声没说话,显然并不相信我。

“你不信?我可以说出来,但被人听去你也会很麻烦的。”

他仍旧没出声,不过手上的力气又松了几分。

和我所熟知的三叔比,年轻时的他居然要更温和一点,如果是20年后,不管我说了什么,他都肯定会先废了我的战斗力,免得被我拖时间翻盘——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现在他对自己更有信心——有信心不是坏事,但太有信心的人总是比太没信心的人输得快一些。

“你想混进疗养院去弄长生不老药。”这和真相肯定相去甚远,但只要“混进去”这点没错就够了。我不能表现得太全知全能,否则会激起他的戒心,“我知道你狠,解连环都斗不过你,但你没了我,连组织的门儿也别想摸到。何必呢,又不是仙丹只有一颗,我们两个合作,保证比你自己胡来成功率大得多。”

有好几秒的时间三叔没有说话,我想他是有些惊讶的。他们一直把我……不,把齐羽当成废柴二世祖,哪想得到人家早猜到他们的目的了。

“这是你爸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说,“求死不如求生。解连环靠不住,多我一个帮你没坏处。你把我弄死,去疗养院就更没指望了,你想想,这买卖不亏。”

这些话说得很冒险,三叔沉默的时间更久了,最终他放开了我,冷哼了声说:“听说你还想把你爸送到疗养院去。齐铁嘴养了你,真不如养条狗。”

我心说骂得真是太好了,齐羽那小子确实是条白眼狼,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爽。心道我可是你侄子,我要是狗那你不也得汪汪叫?

“是是是,我就是小狗,劳烦你多提携我这个狗崽子。”我随口巴结了几句,三叔没再理睬,推着我回到走廊,七弯八拐地走了会,就钻进了一个盗洞。我不记得这条路,上次我们根本没到这边来。看来他们在海底挖的通道还不止那一两条,把这改造得跟自己家一样。解连环这人的业务之熟练,胆量之豪勇,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盗洞直通汪藏海的模型室,与其说是盗洞,倒不如说是一条捷径。三叔在前面带路,最后掀开外面的盖板,我只觉得眼前一亮,简直像是突然回到了地面,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里的穹顶虽然装的大部分是鱼眼石,但光芒也不逊于夜明珠。我听闷油瓶说过大殿原来的样子,却也想不到它会这样辉煌。整个空间都笼罩在暖金色的光线中,最显眼的便是中间的天宫模型。那些雪白的宫室与金黄的屋顶,在珠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就如祥云环绕的仙境一般。

谁能想得到这么美丽的光景竟在地下持续了几百年的时间,却又因为我们鲁莽的破坏,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被人看到?

我环视这了不起的工程,从黑色的坐化金身到墙上的壁画,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恍惚间只觉得回头就能看到胖子和闷油瓶,而不是那个正策划着阴谋的三叔。

“戴上。”

三叔递给我一套防毒面具,示意我跟着他走。我知道他要准备迷香,急忙穿戴好,随他钻进尽头立着珊瑚树的走廊。路上我还在担心他会碰响那些青铜铃,他却似乎知道厉害,离着好几米就停下了,弯腰从墙角搬出只青花瓷罐来。

借着手电光我看到里面装着木炭和许多灰白色的骨头,上面还缠着发丝,应该就是禁婆骨。原来这东西真能当迷香,也不知道是早就准备好还是这几天现抓的。

“就在这等。”三叔说着把东西都倒出来,点上火坐在了一旁。我看着升起的浓厚白烟,心想现在是不是该偷袭他,然后灭了这火,带着闷油瓶远走高飞?这里毕竟只有两个敌人,疗养院是组织的老巢,未知数太大,结局太悲惨,不管我有多好奇那里面的秘密,也不值得真混进去冒险。

不过我再一想,我们始终不知道海底墓的出口在哪,如果解连环不肯合作,就算学当年那样炸穿了墓室上去,也不见得能找到船,何况还有一群麻烦的解家军要对付,似乎还是等到了船上再动手更稳妥。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白烟已经充满了长廊,能见度急剧下降,没一会就连一米都不到了。只见三叔那张黑乎乎的防毒面罩在烟尘里若隐若现,看起来活像个狰狞的怪脸,估计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唯恐火堆熄了,一直低头拨弄着罐子里的东西,时不时还挥手扇一扇,仿佛根本没注意我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因为真的齐羽身手不会比我差,多少也是个威胁。

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思维漏洞,我不禁笑了起来。在这群危险的人里面,要动手就要有十成的把握。杀人容易制服难,就像谁都能砸开一个鸡蛋,但要在蛋壳上雕花就没几个人能做到了。三叔比我厉害得多,连解家那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都没能杀死他,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必须全力以赴,可我又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目的,连亲人都杀掉。实力悬殊加上心有顾忌,我的立场根本就是必败。

还是再等等吧。

下定决心后,我的压力小了很多,于是也在火堆边坐下,学三叔拨弄着烧塌下去的炭火。他看了看我,干脆在我肩上拍了一把,关了我的手电,示意我负责放烟,自己则向大厅走去。

看样子他打算协助解连环,把那群人全都引进来,反正我就算不合作,也没法把四散的烟再收起来,丢我在这,反而能最大限度减少我对计划的影响。

我对他挥了挥手,心里悔得要命。

如果我当年拿到了张家族长那个能抵消铜铃致幻作用的信物,我现在就能用珊瑚树上的铃铛干掉所有人,可我却没成功——不,就算成功了,我大概也会依约交给张海客,因为当时的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还会回到这地方来。

时间一分分过去,三叔一直没回来。我在黑暗中戴着黑乎乎的面罩,视野十分狭窄,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在心里数着秒,幻想闷油瓶他们在大殿里走动的样子,一边希望他们不要过来,一边又期待着那一刻快点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面传来了清晰的震动,我退到墙边,感到有个人擦着我冲过去,随后就是叫喊着追来的人群。

我听不清对话的内容,但依靠晃动的手电光芒,能看到他们陆续摔倒在地,有人被绊倒,也有人被踩到而发出惨叫。

原来禁婆香居然这么厉害,怪不得传说有安神的作用,搞不好再浓点能直接要了人的命。

我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面罩,贴着墙又往后退了几步,本想去找跑进来的解连环或三叔,却感到劲风袭来,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人抓住了肩膀。

我痛得差点叫出声来,伸手一摸才发现那手指长得出奇,硬得像铁一样,还在微微地发着抖。

是闷油瓶!

他显然已经中毒了,全部体重加上惯性压过来,非常沉,我急忙架住他,他在说着什么,可声音实在太小,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唯一和他的话不吻合的地方:他在西沙讲的故事里,只说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就昏迷了,却完全没有提到自己曾遇到什么人。

为什么?他是忘记了还是不想说?或者他原本没有遇到人,现在的历史已经改变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呢?

天知道我有多想把面罩拿下来,但我只能咬牙扶着他,直到他的力量越来越小,整个身子软下来。

甬道里恢复了平静,一切都结束了。

我愣了几秒才打开手电,背起闷油瓶往大殿走,看到有两个戴着面罩的人也正在往外搬运昏迷的队员。其中一个看到我大吃一惊,当即就要冲过来,却被另一个拉住了。

原来解连环还不知道我和三叔已经结盟。我心情大好,向他挥了挥手,又指指面罩,表示不便说话。

大概猜到了我的身份,解连环没什么反应,转身又进了烟气弥漫的甬道里。

等把那些昏迷的人横七竖八地都拖回到墓道里,我们三个人累了个半死,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喘气。

关上墓门待烟气消散,第一个拿下面罩的是解连环——当然他现在看起来,还是我三叔的样子。三叔耸耸肩,也把面罩摘了。看着他们俩一模一样的脸,我只觉得场面特别解恨,这两个混蛋以前仗着易容术把我哄得团团转,现在却像照妖镜下的妖怪,无所遁形。

我把面罩塞给三叔道:“三省,你还没跟他说?”

“哪有空啊。”三叔哼了声,把两个面罩一起丢出去道,“连环,齐羽什么都知道。他肯主动合作,我们也方便点。”

解连环打量着我,点点头说:“等风暴过去,你上去叫组织的船来接我们,就说在海底出了大事,他们都感染了尸化症。”

我心里打了个突,“等等,他们还昏迷着,搞不好就给毒死了,等上了船再喂吧。”

解连环的眼神突然变了,不太自然地反问道:“喂什么?”

我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跟我装上傻了。据调查,西沙队员是因为尸化才被弄进疗养院的。现在他们已经昏迷,下一步肯定得喂药,不然回去一体检就会露馅。

虽说我不想看着悲剧发生,但看他的反应,竟似乎根本没考虑过这件事?

难道说……这些人已经感染过了?

“行了,都知根知底的,就别装了。”三叔打了个哈哈,“齐铁嘴又不是哑巴,告诉儿子也正常。”

解连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啧啧”两声才说:“你说尸蟞丸,我还没找着呢。”

我皱起眉,“你们这样就想混进去?仪器可不吃障眼法,组织会发现的。”

三叔好像听了什么特别搞笑的话,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好一会才说:“行啊小子,够狠毒的,跟你解哥哥肯定特有共同语言。”

解连环笑了声,说:“我毒?你听说文锦给我杀了,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一家人就别说二话了。”

我看他们来回挤兑,疑惑更深了一层。听解连环的意思,他连自己在巴乃做的坏事都说给三叔听了,两人的合作程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过他哪知道文锦其实没死,不仅把原班人马调换了,此刻还就在他背后躺着呢。

看三叔的表现,八成是知道的。也对,文锦若是半点把握都没有,带着霍玲两个女人混进来,未免太有勇无谋。

我心中暗忖,同时也很疑惑。从他二人的态度看,似乎根本就不想提起尸蟞丸,所以都在有意岔开话题。为什么?没找到?不可能。莫非想独吞,害怕被组织知道?

解连环又接着道:“别黏着那文锦了,明知道是个假的,神经病啊?你要真喜欢,出去以后我派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娘们生不出崽儿,好处是能随便玩,不容易坏。”

三叔没吭声,我偷眼看他紧握得发颤的拳头,心情别提多复杂了。这解连环,也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有心试探,言辞这么轻浮。三叔就吃亏在对文锦有份真感情在,再怎么做戏也还是装不像。

我们在墓道里挨了一晚。第二天早晨,解连环带着我们出了墓。临到上浮的时候,解连环突然说:“三省,我跟你换一下。疗养院我去,你在墓室里等着。裘德考跟我约好了,很快就会来人。你正好替我跟他交代些事,然后回杭州打点一下。日子久了,别把生意拖累了。”

三叔抬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显然不愿意,但终究没说出来,最终憋出几个字,“很好。祝你马到成功。”

我暗暗吃了一惊。

他们两个人此后分头行事我是知道的,但解连环这番话实在耐人寻味,居高临下,毫不客气,摆明了就是要支开三叔单干啊。

而更神奇的是,三叔向来是个刺头,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为什么?他有什么必须听从的理由吗?连文锦也不管了?

会不会后来那两个女人的悲剧结局,也和他的这个决定有关?

我特别想阻止他,可惜以我目前的尴尬立场,表面上不能说太多。

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代替三叔尽力帮帮她们了。

三叔返回墓里躲避,我则和解连环一起上去发信号。组织的船就在几海里外等着,来得非常快,看得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行动起来悄无声息,而且非常迅速。

解连环和我上了船,也不管那些昏迷的人,只抱着手臂看我,似乎想说什么,也似乎在等我说话。

他已经卸了伪装,看起来确实是合影里的样子,却又有几分陌生。我后来虽然和他处了好多年,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真实的脸,不禁就多看了几眼。平心而论,他和三叔的五官长得不算特别像,要更秀气一些,但脸型轮廓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

我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几分钟,心说既然你矫情不说,那就我说吧。

“我配合你们,但也有个条件。等你们完事了,把张起灵那小子留给我,我有点事情想问他。”

“哦?你也对他有兴趣?不过他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套不出来,你想拿他怎么办?蒸着吃?”

我“啧”了声说:“你以为我跟佛爷投诚,是单纯卖父求荣?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有些事情,不用特殊的办法就搞不明白……总之,我得给自己留几个筹码。怎么样?公平买卖,反正对你们来说不是坏事。”

解连环不置可否,似乎对我说的事情不感兴趣。这人比三叔还难对付,我正想着该怎么攻心,就见他脱下潜水服,抓了抓头发,沉声说:“齐羽,长生这玩意虚无缥缈的,你真就为了这个?”

“怎么可能——”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一回头发现远处有几个白大褂正在搬闷油瓶,忙说,“这样,一会你们把那个张起灵的检查报告给我看看,我想研究一下他。”

解连环笑了声说:“你还真把他当小白鼠啊?他和我们可不同,是上头的心肝宝贝,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劲才把他放出来?”

“长生不老的人,谁没兴趣呢。”反正我之后肯定得黏着闷油瓶,现在还不如表现得露骨点,免得他们疑心,“他要不来,我也懒得跑这一趟。”

解连环诡异地扬了扬嘴角,对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行。那我们先走吧,齐公子,接下来就靠你了。”

我其实不太了解解连环,在我面前的他一直都戴着面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比三叔心狠,至少我相信三叔绝不可能在瞬间就决定把自己的部下都推进火坑。

该汇报什么我们在下面已经商量好了,大体是这群人不听指挥中了古墓里的陷阱不得不吃尸蟞丸自救什么的。记错了也没事,这些不重要,因为组织不会很感兴趣,他们要的是那些人的身体数据。

一切用事实说话,我本来也没多大的权限。

所以我在单独走向对接人的船舱时,心情很放松。这一船大兵我肯定没法应付,但我大可以跟他编个理由,找机会把闷油瓶偷走,文锦和霍玲运气好也能照顾到,至于剩下的人,不管他们什么结局都跟我没关系。

“齐羽同志。”

等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干瘦干瘦的,显得头很大。据说他是从疗养院直接派来的,在海上已经等了很多天,看起来也确实缺点血色。他一上来就跟我握手,领导派头十足地说:“不用担心,上头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

“惭愧惭愧,我实在没想到会出事,领导不怪罪就好。”我虚假地笑了笑,就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一沓表格,正要低头细看,突然觉得后颈猛地一震,本能地抬头,两眼昏花间只见那大头拿着个电击枪,对我似笑非笑的。

为什么?

我们应该是同一阵线的,在哪里露馅了?

不,不对。我突然明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大头是解连环的人,因为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让事态发展到“靠你”的地步!

但是我已经无法再进一步细想了,转瞬之间我就失去了意识。

Chapter 5: 第一部 奇遇 4疗养院之夜

Notes:

受限于第一人称,吴邪的叙述并不代表绝对真相,✿表示第三人称中插的位置。

Chapter Text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中只有一团刺眼的黄光,我立刻又条件反射地闭眼,躺了好一阵才渐渐想起之前的事。

他妈的,我居然还活着,真是走了狗屎运,就不知道吃没吃那恶心的尸蟞丸。

想到这我胃里不禁一阵翻腾,强烈的饥饿感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我从床上爬起,一眼就看到眼熟的木棂花窗,冲到大门边拍了拍,果然是刷了漆的铁板,只得叹口气坐回床上。已经到疗养院了,我躲来躲去,最终却还是逃不出历史的框框。

也许在我决定到西沙凑热闹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会被抓到这里来?

解连环已经完成了他的计划,那我接下来呢?跟西沙队员一起尸化吗?

不对,解连环的计划最终应该失败了,不然后来的西沙队员就不用四散逃亡,疗养院也不会被废弃。但显然不管他的计划进展如何,我现在都已经被当成弃子,他没马上杀了我,已经很对得起我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暂时没有异样,借着玻璃反光也没发现易容有被人动过的迹象,连贴身藏在腰带下的鬼玺也还在原处。

也许我的身份还没暴露?那我又为什么会被打晕呢?

难道解连环怕我配合不好,干脆弄晕了省事?

他娘的这群老混蛋,都说了配合也不听,诚信都被狗吃了。我在心里把解家的祖宗全问候了一遍,才有心情去看周围的环境。

结合1984年的时代背景,这是个很豪华的套间,全木地板,餐厅厕所一应俱全,客厅里居然还有台老式的小电视。我光着脚在每个房间里观察了一遍,震惊地发现闷油瓶居然也在,正窝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我过来连眉头也不抬一下。

一醒来就能见到老熟人,我有些小激动,加上报纸又是时效性很强的东西,赶紧凑过去看日期。

“你睡了三天。”他不冷不热地说,“外面桌上有馒头。”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也顾不上再问别的就出去了,毕竟民以食为天。没想到才拿到手里,大门口突然传来叮叮当当一串锁响,随后“咔哒”一声,有人把门上的观察窗拉开了。

“是你!”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那个打晕我的大头。要不是铁栏杆太密,我真恨不得给他一拳。

“小齐同志,不要这么激动,虽然你和小张没乱吃东西,组织也要为你们的安全负责。安心住下,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走了。”

“观察个屁,你他妈观察人需要用铁门关起来?我要见我的上级,我还有事要汇报!”

大头嘿嘿笑了起来,大声道:“唉,冷静点,冷静点,我们都了解你的功劳——你看看,你不是说对张起灵特别有兴趣吗?现在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请教嘛。”

我一愣,还没接上口,就听到他用更大的声音喊:“张起灵同志,你还不知道吧,全靠小齐放的禁婆烟你们才得救,他是你们的救……”

我才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不对,一脚狠狠踹在门上,想打断他的话,但这王八蛋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语速超快,该说的早就说了个干净。他往后退了一步,作势拍拍身上的墙灰,笑道:“我姓邓,叫我老邓就好。有什么生活上的不方便尽管告诉我,明儿见。”

我心说见你姥姥的鬼去吧,又是一脚,震得自己的小腿生疼。果然天下没有那么好的事,他们把我和闷油瓶安排在一间房里,图的居然是借刀杀人。以那小子的身手,要是把我当敌人,杀我还不跟杀只鸡似的。

这么恶毒,八成是解连环出的馊点子。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才转身回到客厅里,偷偷看了眼里面的闷油瓶。他依然在看报纸,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肯定听见了。

我郁闷得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说放烟,那确实是我干的,而且也没人强迫我,他要是记性好点,说不定还能想起来最后看到的就是我。我能怎么说?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算了,还是不要去惹他的好,我装得怂一点,他骨子里那么清高,应该不会对一个组织的弃子下手。

不过他之前对我莫名的善意,此刻肯定是一扫而光了。

我抹了把脸,只觉得咬在嘴里的馒头像木头碴子一样难吃。等一只老面馒头下肚,我才突然发现了另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这套房里,只有一张大床,显然它原本是个单人套间。

其实我们在野外下斗的时候,脱光了窝成一堆互相取暖什么的也不知道多少次,彼此什么样都知根知底,也没什么不好意思,问题是……在此刻的他眼里,我就算不是眼中钉,也是个脚底的口香糖,要真躺一块,保不准他半夜醒来一个不爽拧断我的脖子,我上哪喊冤去?

可我们前几天还在船上一块睡通铺,这会要是矫情到跑到别的房去打地铺,会不会显得太心虚?

靠,真麻烦。不如实话实说跟他道歉?就说被组织胁迫,如今浪子回头,悔之晚矣。我要哭着跟他说,谅他也没脸跟我计较吧?

我抓了抓头发,只觉得头痛欲裂,身子一歪又躺回了床上。

反正床我先占了,爱睡不睡,就算他真能狠心把我踹地板上,我也不亏。

这么想的时候,我只觉得好笑,完全没想到它居然还会应验,而且就在当天夜里。

大概凌晨三四点,正是寒意最深的时候,我突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闷油瓶正从斜上方俯视着我,床头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阴晴不定。看清楚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着背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这太恐怖了,我正五体投地地趴着,四肢活动范围全部受限,闷油瓶则从背后握着我的脖子,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压在颈动脉上。短暂的耳鸣消退,我便听到自己骨骼摩擦的吱吱声,和心脏的轰鸣。

“别!”我的声音都变调了,尽量伸开手指表达出投降的意思,虽然因为姿势的问题看起来并不明显,但也没别的办法了,“大哥,我是好人!”

听了我的话,闷油瓶的表情竟变得非常复杂,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还有许多看不懂的情绪,就像枯叶蝶扇动了一下翅膀,闪出一大片艳丽的警告色。

很难想象,暗杀失败对现在的他来说,居然是这么刺激的一件事。

毕竟嫩了几十岁?虽然按年龄来说,他已经是个老大爷了。

可我转念一想,也不对,这还不算暗杀失败,顶多就是暗杀被发现,不得不转明杀而已。

“你可能不信,但我也是身不由己。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无条件帮你。你也听到那个老邓说的,他想借你的手除掉我,你真动手那可就上他的当了!”

闷油瓶大概被我说动了,沉默一会后,便松手躺了回去。背对着我,一副“不要打扰我”的样子。

重返自由,我抓着头发长长吁了口气,想洗把脸冷静一下,又怕刺激到他,就那么僵持许久,最终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其实自从穿越后我的睡眠质量就很差,时常失眠。在西沙缓解过一阵,现在被抓又不行了。被他这么一吓,也不知是不是刺激疗法,下半夜居然睡得挺踏实。

我并不习惯提防他,希望他也能从我的态度里,多少察觉到一些善意和真诚吧。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虽然没有再夜半惊魂,却也并没有找到能和闷油瓶进一步交心的机会。一方面他实在太沉默,不是拿本书发一下午呆,就是闷着头睡大觉,另一方面,我发现每天中午都有三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可以见到其他被关起来的考古队员。

我忙着打听每个人的情况,也就顾不上陪他一起发闷了。

根据听来的消息,其他人都住在我们下面一层楼,也是两人一套房,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暂时还没发现组织有做人体实验的苗头。

我编了一套谎话哄他们,说他们在海底中了机关,是我和三叔联系组织才救出来的云云,霍玲还算热情,文锦一脸不信任,而那群假货则是齐刷刷拒人千里,根本就不跟我讲半个字。

等第三天的例行巴结完毕,我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迎面见到闷油瓶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习惯性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忽然听到他吸了口气,轻声问:“齐羽,你不觉得你的伤,好得太慢了么?”

闻言我茫然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在渗血。这是在海底背人的时候划伤的,只是破了皮,伤得不深我就没在意,他不说我都忘了,三天加三天,都六天了,确实是好得慢了些。

“怎么?”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心里涌起一股特别不祥的预感,难道这是什么不好的征兆?“我也要……尸化了?”

大概我的脸色太难看,闷油瓶摇了摇头,“不。”

“那怎么了?”

“你有一个不该在你那的东西。”

我心说什么叫不该在我这,我整个人都不该在我这,但马上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是鬼玺,他最熟悉特性也确实不该出现在我手上的东西,只有这个。

原来鬼玺居然能让人的伤口难以愈合?我回忆着十年来的经历,是隐约发现过一些端倪,却又不敢断言真假。毕竟那些年我也没有一直把鬼玺带在身边,更不会特别关心自己的伤口几天长拢。

可是为什么?难道是辐射?那就不厚道了,他明明知道有副作用,怎么给我的时候都没说半个字?

我皱眉想着,没顾上回答。

不过也不需要回答,他语气原本就很笃定。

“你带的时间短,还注意不到。”闷油瓶又说,“想活得比一般人长,有它就够了。”

我心里一跳,震惊地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什么意思?鬼玺能让人长生?可我持有它已经十年了,这难道还算短吗?

“能有多长?”

“一百多年吧。你的人生会被拉长,但还不至于被人当不老的异类。”闷油瓶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知道我对这个数字是不是满足。他八成以为我也是追逐长生的傻逼之一,但我真正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拉长”。

他的形容很生动,却也很容易理解。假设一个人的寿命是100岁,而他的人生被拉长了一倍,那么他就可以活200岁,而他在100岁时,只相当于普通人的50岁。

如果是这样,我没发现也很正常,10年何其短,况且从27到37,人的外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也许我已经受到了影响,但不过是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一两岁而已,不可能有人注意得到。

可延迟衰老和伤口愈合减缓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我懂了,它能减缓人的新陈代谢,生理节奏也相应放缓,就像乌龟一样,自然可以活得长一些。”

这么说来,鬼玺还真是个好东西,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得到巨大的收益。我要把它卖给哪个土豪,瞬间就能发家致富。可惜闷油瓶现在肯定不知道东西是他自己给我的,我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如果他想拿回去,我是不是该还他一只?

“东西是从霍老太那拿的,她说……”

“我知道,”闷油瓶打断了我的话,很平静地说,“已经没用了,你拿着吧。”

听他那么淡然的语气,我突然觉得很悲凉。

我不知道对他来说,这和后来失忆被人抓去当诱饵比,到底哪样更惨,但是他来向老九门求助,为了那些人的私欲差点连命都丢掉,却没有任何人兑现对他的承诺,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是我想得太多,他怎么可能会记恨区区一个放迷烟的叛徒,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辜负他的众多陌生人之一,会做出那种事,根本就不值得惊讶。

我叹了口气。既然2005年本该轮到我,而一切又有了重来的机会,那么我替他一班,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没准老天也是这么想,才会把我送回到几十年前。

“别这么悲观。其实你的要求霍老太都告诉我了,干脆我去吧,如果我们能出去,你再告诉我该怎么做。”

闷油瓶沉默了几秒,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相信我。

当然了,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吴邪,他也许还会多思考一下,可齐羽是什么人?只不过一个贪恋长生投靠张启山的蠢货而已。

我以前只知道他对我冷淡难以靠近,却从没想到被他当成其他人,是隔着怎样的一道鸿沟,连丁点好意都传达不过去。

当夜无事,除了一如既往的焦虑。

辗转到早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拉近彼此关系的办法。我们的认知是错位的,不可能强行让他相信我们有十几年过命的交情,但这感情并不假,我没必要隐瞒。

“小……张,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你。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卷进了这个阴谋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我不是要你帮我,或者理解我,只是想告诉你原因。”

闷油瓶皱眉看着我,既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反而有种不赞同的神色,“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很老实地说。

“我希望你放弃。”他说,“单方面的自我牺牲,不会给你们带来好结果。”

他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我考虑考虑。”

“好心代表不了什么,也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我心说你这会倒挺明白?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合着正话反话都给你说完了,我总是要被赶走呗,“是不是最好我也不知道,事都到这一步了,尽力而为吧。”

他轻叹一口气,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始讲起了故事。

像他这么沉默的人,竟然会主动长篇大论,简直可遇而不可求。我当然不会打断,于是安静地听着,唯恐漏掉一点细节。

他的讲述从“很久以前”开始,并没有提到前因,所以我只能从细节判断,那是他无数次赴地下活动的一次,位置应该是青藏高原。

那次他在地底停留的时间很长,所以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如果突然回到地面,高原强烈的阳光可能会带来不小的损伤,所以他在接近洞口的地方休整了一阵,等到下午光线西斜才走出去。

远方绵延着藏蓝的山脉,近处是褐色的泥土和斑驳的苔原,纯净的空气使得一切的饱和度远高于平原。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缤纷的光。在湛蓝的天幕上,漂浮着絮状的白云,就像上好的月光石,而一席轻纱般的薄云,将太阳晕染出巨大的七彩虹环,一圈套着一圈,艳丽的色彩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空。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片彩光,双眼被刺激得酸痛,甚至流下泪来,直到不知多久之后,云层散去,光华收敛,才渐渐化为金色的夕阳。

我知道,他描述的只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阳光被云层折射出七彩的光环,并不算特别罕见。我在四处奔波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各种奇景,有时也会感动一瞬,或听到队友欣喜的欢呼,却几乎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好好看一眼。

那些地方往往位于广阔的无人区,我们很可能就是唯一的人类目击者。大自然从不吝于展现自己的美,而不在乎是否有人欣赏。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我好奇地问。他不应该只打算讲一段纯粹的经历,这不像他的性格,不管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想分享什么,都没有半点头绪。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在想,我很幸运,这不是能够属于我的色彩。”

我记住了这句话,不仅仅是因为它有些令人费解,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将一种难言的伤痛传达给了我,以及令人感同身受的,对自己的失望和遗憾。

原来超然如他,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你可以再去找新的色彩。”

他应声看向我,没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怎么形容呢,就有种在人老婆葬礼上说看开点再去找一个的不对劲感。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转弯也不自然,我只好模棱两可地补了一句,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就起身出去了。

我这才发现到了放风的时候,跟着出去,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为什么要安慰我呢?

他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向往自由?怀念过去?表达对大自然的热爱?

或者,更加相信直觉的话,他在悼念某种曾经拥有,却最终失去的东西——我无法想象,在他漫长而曲折的人生中,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地位。

只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张起灵的命运已经改变,你不会再为此失去什么了。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二天中午,又到了放风的时间,我在小操场里兜了一圈,然后走向文锦。那群假货依旧当我是空气,怪的是文锦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一直喊了好几次才有反应。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文锦没理我的问题,侧头看着我后面的人群,表情忧虑地说:“你看李四地,他现在一个人住。”

我顺着看过去,正好看到李四地在打哈欠,心说这小子还挺悠闲的,居然捞到这么大的好处。

“为啥?他把我们出卖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承认那群人是假货?还是举报我们都没吃尸蟞丸?

文锦摇了摇头,看起来竟然有些害怕的样子,“他室友不见了,三省也不见了。”

我一愣,才想起她晕倒前,最后看到的是解连环扮的假三叔,恐怕还不知道真的三叔已经回杭州了。解连环那混蛋是幕后黑手,不可能出事,肯定金蝉脱壳躲到了暗处,可我又不方便明讲。看她焦急的表情,想起解连环在海底墓对三叔说的话,我心里颇不是滋味,“别担心,吴三省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不等文锦回答,边上的霍玲先开了口:“他厉害什么?能从这飞出去吗?”

我只好苦笑。

文锦也低着头苦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小声对我说:“注意那些消失的人,‘它’已经开始行动了。”

又是“它”?我正想细问,她却摆摆手转身就走,好像我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了高高的水泥墙和苍白的天空,还有那群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的假货。

回房间的路上,我故意放慢脚步横穿了整个下层的走廊。因为之前只数过门牌上的名字,并没有注意具体分配,我无法确定文锦说的是什么意思。

剩下的人员,除掉一开始就失踪的解连环、三叔和送尸体的人,加上我和闷油瓶一共有八人,三女五男,被分成四个房间,不管怎么分都至少有一间是男女同住。李四地就摊上了个女室友,因为太不合常理,我一直有些介怀,但如今的情况,并不是李四地搬出来,而是室友的名字上被画了一条很醒目的红杠。

“三叔”先失踪,然后一个女队员也消失了。文锦说,这就是“它”行动的开端。

剩下的人也会陆续消失吗?

这是解连环的阴谋,还是“它”的阴谋?

回到房间里,我把自己的记忆梳理了一番,才下定决心走进书房。闷油瓶正在闭目养神,我早该发现他对报纸和书籍都毫无兴趣的。

“小哥,有几件事我得告诉你,比较重要,希望你别再惜字如金了。”

他扭头看向我,毫不惊讶的样子。我反正猜不透他的想法,干脆把心一横,尽量简单地把海底的阴谋和现在的情况都向他讲解了一遍。直到说完,他的神情都没变过,既没有阻止我说下去,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我以为他在等我继续,清了下嗓子说:“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了,你有什么看法?”

闷油瓶道:“线索不足,静观其变。”

听到他这么说,我略微放下点心,突然有些感慨,现在的默契和合作,已经有了那么一点未来的影子,他确实在与我“好好相处”。

第三天的放风时间,我独自走下楼梯,默数着楼下的人数,少的是李四地。我以为我知道未来,就有超过他们许多倍的优势,实际上却并没有多少用处。我不可能因为知道文锦和霍玲的结局,就不管她们现在的危机,也不可能因为知道闷油瓶的结局,就觉得他现在万事大吉。

未来太遥远了,就算我能预言他们的末路,又有什么用?

既然到这里来,总该是有意义的吧?既然站在这,总该是能改变点什么的吧?

我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再次走进了放风的小操场。

这是夹在几栋筒子楼之间的一小块空地,高墙上还拉着铁丝网。文锦和霍玲坐在水泥地上不知道聊着什么,我靠过去,想再谈谈昨天的推理,不料文锦一看到我就起身走开了。

我正要追过去,却被霍玲一把抓住了胳膊,“别理她,她就是那臭脾气,满脑子只有吴三省。”

我叹口气说:“那你劝劝她嘛。说不定三省早逃出去了,正想办法救我们呢。”

“放屁,”霍玲声音清脆,骂起人来就格外刺耳,“我早就跟她说了,姓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王八蛋就算跑了,也肯定不会管我们。”

膝盖无端中了一枪。我愣了一会,才想起霍仙姑和我爷爷那一桩陈年公案,不禁苦笑起来。那倒确实是我爷爷造的孽,看来仙姑积恨难消,把那些破事都告诉女儿了。

“对了,齐羽哥,让我看看你的手。”霍玲忽然凑过来,很热情地拉起我的手,然后用指尖碰了碰结痂的伤口。

她的手指非常软,这一碰也极尽温柔,不仅不疼反而显得很暧昧,但我却猛然想起在疗养院地下室见到的那只禁婆,心里一阵发毛,手掌也不禁抖了下,“怎么?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霍玲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抓着我的手摇了好几下,“你别怕,这是好事,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什么意思?”

“你看,”霍玲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新的伤疤,“刚刚才长上的,这说明我和你都还是人。”

她看了看周围,又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那些会尸化的怪物可不一样,他们的伤一下子就好了。”

怎么连她也注意到伤口的问题?

如果没有闷油瓶之前说的那番话,我说不定会觉得她是吓出了妄想症,但现在,我就体会到了闷油瓶没说出来的意思。原来还可以这样分辨吃过尸蟞丸的人?

齐铁嘴说我爷爷“捅十刀都死不掉”,还有火化时古怪的措施。

莫非我爷爷也……

见我久不出声,霍玲又摇了摇我的胳膊,声音更小了,“齐羽哥,你就帮帮我,大家一起逃吧!你看看,今天李四地也不见了。文锦姐说的对,‘它’开始动手了!‘它’一天杀一个人!”

她的意思很明白,但细想却没太大说服力。我想了想说:“不可能吧,他们不该留着我们做实验么?杀了有什么用?”

“实验?”霍玲尖声笑了起来,“你以为杀人就不是实验了?我们跟他们可不同,他们都是怪物啊——你看看你自己,还是正常人呢!我也是啊!再待下去,不知道哪天就会跟他们一样了!咱们得赶紧逃命!”

我心头一震,这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她认为,组织早就检查过我们的身体,先挑了几个做实验,又故意留着几个正常人做对照研究。这不是没可能,在样本有限的情况下,一口气全用了既愚蠢又浪费。

可还有个问题,现在连解连环一起,已经消失了三个人,都是解家的,是不是太巧了?就算解连环处境危险,没法控制实验对象,也不该每次都是他的人倒霉吧?

哪怕排除身份特殊的我和闷油瓶,文锦和霍玲也占了三分之一的名额,只是运气好而已吗?

如果不是,又是谁促成了这个局面?

我明白继续想也没用,便压低声音问:“要怎么逃?”

霍玲一听,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张起灵知道!你、我、小张,还有文锦姐,只有我们两间房的是正常人!我们联合起来,一定能逃得出去!”

她这一说我就明白了,敢情她的目标依旧是闷油瓶,只不过他现在一直躲在房里,巴结不上,才找我当敲门砖。

我回到房间,把李四地失踪的消息以及霍玲的要求都告诉了闷油瓶。没想到他听完,立刻就摇了头,“不行。”

“为什么?”我意外极了,“你怕跑不掉?”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来这,不是为了逃走。”

他说的没错,疗养院的管控并不算特别严格,如果他只是想跑路,早就找到机会了。

“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回答。我知道不追问的话,他永远不会再多说半个字,便又问:“那其他的对不对呢?我们真是对照组?那些人都被抓去做实验了?”

闷油瓶迟疑了一下才道:“应该不是,我们没有对照价值。”

什么?我心里一惊,“你是说……可霍玲给我看过伤口,难道是文锦?”

他皱起眉头,好像有些困惑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书房。我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实在想不出他的困惑从何而来,只得郁闷地歪在沙发上。

第四天中午,我才走下楼梯就看到了等在下面的霍玲。她一见我便迎上来,小声问:“小张答应了吗?我们得开始准备了。”

我仔细观察着她焦急的神情,双颊潮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他不答应。”

听了我的回答,霍玲惊呼了一声,音调也提了上去,“为什么!你怎么跟他说的?你说了我们是对照组吗?你说了一天死一个人吗?今天他们又少了一个,只剩最后一个了!等这几个怪物死光,明天该轮到我们啦!”

我心说你冲我急有啥用,之前怎么不说清楚点,对她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冷静,现在也没证据说明他们死了,只是失踪而已,也许是关在别的什么地方。”

“我会听啊,”霍玲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他们怕得要命,前天晚上李四地还哭呢,一大早就被拖走了。”

原来如此。

但在历史上,疗养院最终和组织切断了联系,他们并没有死,反而在此藏身多年。解连环打算用什么办法翻盘?他现在又躲在哪里?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啊,我又打不过他。再等等吧,你想,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肯定是实验出了问题,比如被尸蟞丸毒死什么的。上头不会这么快就对我们下手,至少先把毒性摸清……”

不等我说完,霍玲冷笑了一声,“尸蟞丸?他们哪来的尸蟞丸——那东西都是解九找人从斗里倒出来的。他和佛爷分道扬镳的时候,把研究材料和剩下的药全毁了,组织好多年都没收过新的样本啦。”

听到这,我在心里骂了句娘。想起解连环在海底支支吾吾的态度,闹了半天,西沙考古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寻找尸蟞丸。我之前还担心他在水下就逼我们吃药,真是想得美,他哪里舍得。

不过这两个女人确实厉害,居然查到那么多内幕,难怪敢混到考古队里来。

“那你还担心什么?反正也没药了。”

霍玲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没脑子啊?你觉得组织留着我们有什么用?我早就听说了,他们在找一种能毒死尸化怪物的药,我看现在就是找到了,正在拿他们开刀。他们吃了什么,回头我们也得吃。”

“有那种东西?”我很惊讶,一个研究长生不死的组织,最先寻找的竟然是速死药,这简直有点黑色幽默,“那我们吃了会怎样?”

“谁知道,可能也会死吧。”霍玲撇了撇嘴,“你赶紧再去劝劝小张。没时间了,等怪物死光,我们肯定得倒霉。”

说完她就挥挥手朝外走去。我在原地站了一阵,回头看看楼上紧闭的铁门,长出了一口气,又走回了房间。

我把霍玲的话和我的推理原原本本告诉了闷油瓶,他这次听完倒不沉默了,很肯定地说:“她不信任我们。”

“怎么?”

“她话里有个漏洞。”

我心想何止一个啊,她的话压根就没逻辑,想一句算一句,前言不搭后语。

闷油瓶继续道:“既然组织没药了,他们吃的从哪来?”

“当然是解连环在海底……”我说着一愣。如果那么迟才动手,已经昏迷的霍玲怎么会知道?

她凭什么确定其他人都吃过尸蟞丸?就算他们伤口愈合快,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正好有伤口可以检查吧?

会不会是我搞错了?我以为的,“考古队在这次遭遇中被喂下尸蟞丸”,根本就是误解?

霍玲可半个字都没说过他们被喂药,她从一开始就说他们是“会尸化的怪物”。

毁了尸蟞丸和研究材料的是解九爷,派这群人来替换老九门子女的也是解九爷,现在叫解连环带人下西沙倒斗的,也仍旧是解九爷……

他怎么就对尸蟞丸这么上心呢?

“我明白了,他们从一开始就……”

不是人。

最后三个字我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了。

我真是太低估解九爷,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心狠手辣。

恐怕那群解家的假货,早就吃过尸蟞丸了。这乍一听令人毛骨悚然,实际上却也很好理解。按照霍玲的说法,吃过尸蟞丸的人受伤会愈合得很快,那么在开始尸化前,他们就是一群超级生化战士,战斗力和正常人不在一个等级。

怪不得原版的老九门二代那么简单就被干掉,也怪不得文锦和霍玲不敢和他们起正面冲突,明明可以直接杀了那两个假货,却只敢用假文件把她们骗到长白山去。

因为她们知道,这不仅是一支百变的队伍,还是一支不死的队伍。

所以失踪的那三个人,一定还没有死。

Chapter 6: 第一部 奇遇 4 疗养院之夜 附加内容✿

Notes:

具体位置在上一章✿标记处

Chapter Text

A

吴邪浑身颤抖了一下,突然惊醒了。眼前是暖黄的台灯,和灰白的墙壁。他正侧身躺在床沿,大半个胳膊都悬空着,因为姿势不适而有些发麻。

现实令梦境和恐惧迅速褪去,他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处境,疗养院,被囚,前途未卜。

吴邪猛地翻过身,看到张起灵裹着被单的背影和后脑,略微松了口气。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从那个噩梦里醒来,但这是第一次,他不用为梦的内容担忧,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小心地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唯恐吵醒对方。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才想起根本就没有烟在。

也好,他想,万一把张起灵呛醒了,发现室友在黑暗中吞云吐雾,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感想。

虽是夏末,但这里气候并不炎热,凌晨特有的寒意更是沁体,吴邪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眼整个手臂都露在外面的张起灵。

说是被单,不过是一大块粗棉布,和床单没有区别,卷在略蜷曲的躯体上,右臂搭在腰际,筋骨分明。

吴邪犹豫一阵,偷偷往上拉了拉被单,但不移开手便于事无补。他轻触张起灵肩头,比想象中温暖,与手掌的温差恰到好处,是一种很舒适的凉。

他没有松手,等那种凉意被驱散,又挪了一处,最终覆在手背上,很难说是想要温暖对方,还是想温暖自己。

太难了,他想,如果说一步错步步错,那最初错的到底是哪一步?

念头才起来,他手底下突然一轻,跟着眼前一花,原本一动不动的张起灵已然扑了过来,吴邪被按得仰面倒在床板上,幸好有棉絮和枕头缓冲,只是撞得有点懵。

“等等,我给你盖被子?”他反应过来,虽然双手被扣在头顶,做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却没敢挣扎,“别这样,我就怕你冻着。”

应该能预见到的结局,这么大动静,张起灵怎么可能没醒呢?没有立刻动手,肯定是为了观察他的动向。

那应该不至于误会吧?不是很老实的吗?

还是说……新仇旧恨一起来了?

吴邪叹了口气,明白这一关是难过去了,认命地闭了闭眼,“别打脸,我也不是故意要坑你。”

他最后看到的是张起灵胸前的文身,和居高临下伸过来的右手。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一闭眼,就感觉下巴被抬了起来,嘴唇迎面就撞进一片柔软和湿软之中。

吴邪整个人都僵了,下意识想说话,结果就仿佛接受邀请一般,张起灵顺理成章地挤了进来,被捕捉的对象从下唇变成了舌尖。他只发得出含混的抗议,却能清晰地感到对方有些粗糙的舌面卷过上颚,阵阵强烈的酥痒感直冲脑门,引起一种越来越充斥耳道的嗡鸣。

这个吻可称得上柔情似水,他不知道的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或者你退我进本身就是一种纠缠的态度。总之没多久吴邪就放弃了挣扎,剧烈的心跳和窒息感让他全身发软,过于舒适的爱抚则迅速而又准确地燃烧着他的理智。吴邪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又高亢的情绪包裹着,温暖,密不透风,甚至感觉不到自身即将溺毙。

抱住张起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自由了。他急促地喘息,惊魂未定如离水的鱼,然后发现对方也并不比自己冷静,同样潮热的呼吸,和抵在大腿内侧的硬度。

他不曾见过这样鲜明的纹路,分布在几乎肉眼可及的所有地方,明明是浓郁的黑,在薄红的肌肤上竟显得那样艳丽,那样地让他感觉到,张起灵对他的渴求,远远超过他自己。

这似乎是他尚无法承受的颜色。

吴邪感到左胸隐痛,心脏正缩成一团,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他知道自己的控制力已经崩溃,他还想继续,想要更多,好似跃下瀑布的游鱼,好似这就是他希求已久的。

这不合理。

他从没想过他和张起灵可以是这样的关系。

也从没察觉过,张起灵曾经对他有过这样的情感。

但谁在乎呢?

就算这是个错误,也等错过了再说吧。

疗养院的建筑仿效苏联风格,墙壁敦厚,也不吝惜木材,隔音效果其实很好,虽然上下左右都住着人,白天都听不到多少噪音。但此刻万籁俱静,哪怕是拼命压抑的喘息,也刺耳得像是随时能把隔壁吵醒。

吴邪反手抓着床栏,张着嘴不敢出声,恨不得把自己拧成麻花。统一分配的白背心他嫌不舒服没穿,棉布裤衩子倒是他自己脱的,落了个不着寸缕,一条腿高高搭在张起灵身上,前面被含着,吞吐间几乎整个贯入温暖湿滑的粘膜里,后面也被手指探进去一通翻搅,反复揉在陌生的点上,哪边都使不上劲,只一阵阵发抖。

想起刚才张起灵低下头去,眉弓和睫毛投下优美的阴影,一切都像慢镜头般让他战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敏感,刚才撩拨他舌尖的器官现在在撩拨更致命的位置,被扩张的酸胀掺杂着怪异的快感,明知如果不放松肯定会肌肉拉伤,却还是像一把张满的弓,收紧再收紧。

越来越尖锐的幻听让吴邪猛地缩了一下身子,他想退出来,但腰臀都被掐住了,一瞬间他甚至想抬腿把人踹出去,但那当然不可能实施,结果就是一滴不剩全留在了张起灵嘴里。

完了。

等大脑从空白中缓过来,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居然是这个。吴邪觉得全身脱力又脱水,却还是竭力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只虾米,抱着头无声地哀嚎。

——等这人醒来肯定会捏死我。

——但他好像没迷糊啊?

他又想,不太确定地侧头去看,张起灵坐在床沿,仰头握着自己那,完全没有让他帮忙的意思。

吴邪只觉得脑子被热血一冲,刚才忍住的那一脚终究还是踹了出去,“什么意思?继续啊,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这句话本想说得铿锵有力,但结果说不出的心虚气短,跟撒娇似的。那一脚也踹得浮于表面,张起灵晃都没晃一下,叹口气,整晚上第一次开了口,“算了。”

“那怎么能算?”吴邪一翻身爬了起来,心想绝不能,一个人脑子下线本来就是低概率事件,两个人同时下线可遇不可求,如果真一半就算了,那就像……

就像野外求生,穷途末路,好不容易找到个虫,忍着不适吃下去,又嫌口感不好吐了。

就像跟马上就要枪毙的死刑犯借钱,说我三年后翻倍还你。

就像一生一次的赌博,犹豫不决,不敢出手,血本无归。

吴邪几下爬到张起灵背后,伸出手臂就是一个三角锁喉,然后大半个人的体重就挂了上去。他咬着牙,甚至有些恶狠狠地说,“不能算,我今天干净着呢。”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心里毫无底气,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脑袋里除了一句话基础知识什么都没有。这无非是拿话把人架起来。他对张起灵从来就是单方面全方位被碾压,逼急了只有这一招。

张起灵一手抓着吴邪的胳膊,也没使劲,另一只手在他头顶摸了摸,低声道:“别逞能。”

吴邪被他语气里的认真吓到了,一秒,“你是不是不行?”

话音才落,张起灵腰上的劲突然就卸了,吴邪猝不及防,抱着人整个倒下去,一下翻了个四脚朝天。

张起灵转身按住他,极近地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吴邪被那口热气吹到耳朵眼里,痒得一激灵,下面又开始发紧,心想那还用你说?

就感觉张起灵的手顺着臀缝滑下去,在口上打着转按摩了一阵,又探了进去。

这回吴邪好歹是熟悉点,收束注意力配合着放松肌肉,但很快就发现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两指和一指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别说放不了那么松,他甚至不知道要放松哪儿,只觉得被撑得钝痛,说不出的难受和古怪。

“慢点……等等……我再试试,别急……”他连声说着,腿根微微发抖,突然发现这就好像做肛检似的,自己急得一头汗,偏说人家医生急。

幸而张起灵没有笑的意思,反而低声说了句“放松”,左手沿着他的脊椎摸了几把,又在他腰臀后侧捏了几下,把酸胀僵硬的地方揉开。

吴邪把脸埋在枕头里,感觉后面确实顺滑了不少,反而更尴尬了,心说完,不仅仅是肛检,还变成了老中医按摩,早知道就不多这一嘴了。

“就这样吧,你试试。”吴邪弓起背,偷眼看了看,还好,后头那位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他就担心自己表现太业余把气氛搞没了。

张起灵依言抽出手指,一把揽起他的腰,就毫不客气地顶了上来。

吴邪抽了口冷气,手都有点撑不住。

张起灵进得很慢,但还是疼,不管做了多少准备,那种即将被撑到极限的痛,不光是痛,还有丝丝缕缕的恐惧和退缩。

吴邪喘了几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发现到他的颤抖,张起灵停下了,似乎想退出去。

“别。”吴邪急了,他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执着,甚至连为什么会开始都理解不了,却就想着要把这件事给完成。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走完了一小段距离,等终于进到尽头,二人肌肤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张起灵从身后抱住他,轻柔地在他后颈吻了几下。

吴邪闭上眼,感受着自纠缠最紧的地方传来的深埋体内的脉搏,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似乎自那变故而来的所有恐惧和愤怒,都在春阳中冰消雪融。

也许他能对此毫不抗拒,正因为他本就没考虑过二人的关系,只要在一起就心满意足。

他抬手覆在张起灵臂上,意带肯定地捏了捏,于是张起灵便动起来,长而缓慢地后退,又沉而缓慢地贯入,碾过他此前一无所知的敏感区域,逐渐消去他支撑身体的余力。

吴邪又趴回了枕头上,接触点的胀痛略微淡去,新的麻痹和灼热升起,他忍不住低吟,感到前面被虚握住,撸了几回,肌肉本能地收紧,便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压抑的呻吟。

吴邪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贯穿自己,填满自己的是谁,以及,是谁让那个人发出了如此充盈情感的喘息。

这想法让他从心到身地战栗。

他回头想看看,然而只有眼角的余光能扫到些许。张起灵的手指划过他的脊背,突然整个退了出去。

吴邪意外地“嗯”了声,身体则彻底软了下去,由着人抽走枕头,又被打横翻了个身。他有些发愣,直到被握住脚踝才明白过来,微调了身体 ,再配合地抬起腿,从前方插了进去。这次困难就小多了,肌肤摩擦的柔滑触感令他蜷起了脚趾,而再一次被填满后,逐渐麻痹的感受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灯光下汗液闪着微光,有的承受不住重力,便沿着繁杂的花纹滚落下来,在耳边砸出沉重的响声,四分五裂。

吴邪长久地望着张起灵状似痛苦的眉心,抬了抬手,最终无力地放下,攥住了早已凌乱的床单。新的愉悦来得那样激烈,飞快地摧毁了他心中新生的怅然。他惊跳了一下,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无数斑斓的光带从眼前直达脑海,耳边只剩雷鸣般的心跳。他明白自己完全失控了,快感如电光在神经网中窜动,仿佛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本意并不想挣扎,却感到了极大的抗力,就像刚被扑倒的猎物。

但即使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他还是在张起灵后撤时,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直到一丝凉意融入炙热的体温,他再次意识到从相交处传来的清晰的律动。

张起灵俯身吻在他胸前,吴邪不禁又颤了一下,快感仍未消散,他此刻敏感得全身刺痛,哪怕最普通的触碰也能重新扰乱他竭力平复的呼吸。

“放松。”张起灵再次悄声说道,随后,吴邪便感到那个稍有松动的东西从体内抽离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软的拥抱。

张起灵躺在他身侧,怜惜而纯然地揉搓着他的躯体,被消去的不仅有紧张和僵硬,还有难以解释的惶恐和愧疚。吴邪长舒一口气,闭上眼,侧身蜷在那个怀抱中,十指相扣,心中竟堵着一股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沦陷吧,他想,原本打算荒唐一夜,哪怕被忘记也无所谓的关系,却成了恐怕要咀嚼一辈子的柔情。

这些爱不属于我,吴邪清醒地告诉着自己。才见面没有多久,既不熟悉,也找不出任何契机,况且凭他对张起灵的了解,那个人绝不是会一见钟情便干柴烈火的性格,这必定是一个错误。

他曾幻想过爱上张起灵会是怎样高难度的挑战,却不敢想象,向张起灵索爱又会是多少倍于此的困境。

Chapter 7: 第一部 奇遇 5山雨欲来风满楼

Chapter Text

“解连环肯定在策划什么。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咱们不能被卷进去。”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惊讶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这样我行我素的家伙,居然会问我这个问题。他什么用意?想了解我的想法,还是想与我合作?

“我想想。吴三省走了,解连环不知道在哪。咱们剩下的一共八个人,四个不是人,四个正常人。不是人的已经不见了三个,不管他们有什么计划,按照现在的速度,最晚后天,就会有所行动。”

闷油瓶听着我的话,点点头,然后又摇了一下,“你的推测,还有个漏洞。”

我把自己的话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没发现问题,“是什么?”

“你被霍玲误导了。我昨天就说过,我们没有对照价值。”

说着,他拿过一只白瓷茶杯,只听“砰”的一声脆响,整个茶杯就在他手里爆成了一堆瓷片。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他捏起一片,闪电般地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

“我靠,你干嘛!”

他的动作太快了,我根本不可能阻止。血液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地上滴了一长串。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看到血珠爆开的画面,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他把伤口亮给我,平静地说,“我和他们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太平淡了,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第一时间涌出的竟然是尴尬。这就像跟陌生人拼命骂素未谋面的同事是混蛋,骂够了对方告诉你他就是那个混蛋同事,既尴尬又惊悚。

我定了定神,低头看他手背上的口子,发现划痕颇深,但惊人的却是另一件事——除了这条新伤外,他手上根本半点疤痕都没有。

除非今天才是他第一次自残,否则皮肤绝不该这么完好。但张海客告诉过我,他在少年时就已经很熟练地用自己的血驱虫了。

我突然想起来,尽管我见证过他多次遍体鳞伤的战斗,但仔细回想我与他共处的时间,不管是在蛇沼淤泥里打滚的时候,还是在巴乃给他烫胸部文身的时候,我都没有在他身上见过明显的疤痕。

那是我的过去,但对于现在,又是相当遥远的未来,时间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确实很不正常。

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我感到脑子里有声音在啸叫,塞满了无数情绪的碎片,好一会才憋出话来:“多大点事啊,说一句不就好了,用不着自残吧……你……什么时候吃的药?”

闷油瓶把残瓷放在桌上,随手将碎片拢成一堆,然后用中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从小就在。”

我猛然吸了口气,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往上冲,一阵晕眩。我还以为他和那些患了尸化症的人不同,长生是因为张家的优势遗传,哪想得到真相竟这么可怖。

想起那些塞满虫卵的颅骨和人头罐的画面,我感觉有一股怒火堵在心口,无处可去。一方面是因为他体内竟然也有那种东西,另一方面,是他在提到这些的语气,居然那么平淡,简直像在解释自己得了感冒一样。

“过一阵就明显了。”闷油瓶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淡淡地说,“他们的选择标准,和这没关系。”

我瞪着他,恨不能把他的脑袋看穿,把那里面的虫子给烧死,“组织知道吗?”

“当然。”他看着窗外,视野可及的范围里只有几根随风晃动的树枝,“不管她是否撒谎,都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我明白他的意思。自“史上最大盗墓行动”后他便被软禁,组织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如果霍玲没查明他的情况,说明能力太差,不值得合作,如果霍玲故意撒谎,则说明诚意不足,同样不值得合作。

“但我们没别的选择,有她们总比没有要强吧。”

闷油瓶没出声,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发言很可笑。真的是有她们比没有强吗?对他来说,老九门的人本来就都是叛徒。

“我知道了,凭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合作,其他人只是累赘。”

这样的发言近乎于指责,我心里其实很惭愧。他的做法无可厚非,我却不能对他说诸如“你太对了,一个人肯定比一帮人安全,赶快逃跑别管我们”之类的傻话,不然他真的跑了我就完蛋了。

闷油瓶扫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瓷器摔破的脆响,几秒后,突然有男人惨叫了一声,跟着就是一连串东西倒下的噪音。

我们正下方住的是霍玲和文锦,可她们房里怎么会传出男人的声音?我心知不妙,大步走到门口推了推,可惜大门紧锁,又隔着一层楼板,什么也看不见。

“臭婊子,你敢捅我——”再度响起的暴喝还是那男人,他大概受伤了,咆哮得嗓子都嘶了,“来人!把这疯婆娘按住!”

我听到霍玲在不断地笑,声音清脆悦耳,依旧好听,却又透着十足的疯狂和诡异。

“捅你怎么了?来呀,有种你把我也抓去喂药呀!你们还不知道我妈的手段!马上北京就会来人接我了!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再敢动姑奶奶一下,来几个我都……”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霍玲惨叫了一声,但马上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楼上楼下都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整栋楼的守卫都被惊动了。

“住手!别打了!快住手!”文锦一叠声地叫着,大概是扑了上去,殴打的声音中断了几秒,但很快就又响了起来。霍玲在放声大哭,却又好像在笑,歇斯底里地。我一巴掌拍在门上,忍不住又踹了几脚。铁门纹丝不动,一点办法都没有。

闷油瓶皱着眉头,似乎对打女人这种事也很抵触。隔了一会,动静小了下来,那个受伤的男人又喘着粗气骂道:“狗日的,以后送饭不许用瓷器,全换成木头!再搜一遍她们!”

接着就是一下结实的钝响,伴着女性的闷哼,显然又有谁被他踢了一脚。

次日中午门一开我就下去了,果然看到霍玲蓬头垢面地坐在墙角,胳膊上全是瘀伤,半边脸肿得老高,都变形了。文锦蹲在一旁,看到我靠近就站起来挡住了她。

“我想跟她谈谈。”我指指霍玲。

文锦回头看了眼,见霍玲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往一旁退了几步。空地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看来最后一个解家的内应也消失了。

“你还好么?”

霍玲笑了笑,说:“你看呢?”

她的笑容很凄凉,我叹了口气道:“你不该这么冒失。”

霍玲又笑,“你们还是不肯合作?”

“出了点问题……”我想起昨天和闷油瓶不了了之的对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事情没你说的那么简单,我们另有打算,适当时候肯定会出手的。”

“适当时候?”霍玲冷笑出声,“等我和文锦姐也死了吗?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诸葛亮也才三顾茅庐呢,我三次都没请动你们……算了,反正没时间了,你有空来同情我,还不如想想自己呢,谁也别管谁了,各自逃命吧。”

说完她就起身走向了空地的另一端。文锦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用手指指我,示意我离她们远点。我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当然也不会追上去自讨没趣,只得遥遥地看着她们,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我知道后续发展,这样下去,霍玲一定会变成禁婆,文锦也会开始尸化并最终消失在陨玉里,闷油瓶会流落到越南人手里当肉饵,我这个假齐羽更不知会有什么悲惨结局。必须做点什么,可我现在究竟能做什么?

只能靠闷油瓶吗?

凭我自己的力量做不到吗?

霍玲说的对,如果真是一天一个人,过了今晚就该轮到我们了,可是为什么要有这样明显的顺序?如果我要策划一起连环杀人案,一定不会拘泥于方法和时间,还会故意弄得千差万别混淆警方视线,除非我要借助那个形式传达什么信息。

是什么呢?威胁我们,还是在暗示我们?

不管怎样,最安全的四天已经过去了。

我环视着这块呈不规则五边形的空地。东面最大的一栋楼是研究所,旁边是集体宿舍,都铁门紧闭。老邓就住在那边,每天他都会带人来巡查一遍。我们住的则是五栋楼里最陈旧的,只有几间房翻新过,大部分房间明显都多年没有使用了,大部分甚至连窗玻璃都不全。

空地边缘站着三个守卫,呈三角形把我们围在中间。他们一共有四个人,经过几天的共处我已经认全了,原本一人盯一个房间,现在变成了一对一,还有个女的留在楼上监视闷油瓶。

这其实是一种很没效率的做法,因为他们只是住在监视对象对门,24小时盯守。虽然能防止我们逃跑,却无法顾及到我们私下的交流,作用还不如一台监视器。

我曾经检查过房间,也问过闷油瓶,没发现房里有摄像头或窃听器。当然可能是组织觉得我们这群废物已经搞不出多大动静了,可是1984年的技术并不算很落后,装几台摄像机总是可以的,为什么要用如此原始的方法对付我们?

四个实验组,四个对照组……

四个房间,四个守卫……

每天少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猛然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解连环那老小子,果然是解九爷的儿子,连做出来的局都是一个风格。

“我想通了,这个局不是给我们看的。”当天晚餐后,我叫住了准备走开的闷油瓶,用筷子敲了敲碗道,“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

见到他回过头来,我有点小得意,“真正死的都是守卫。那四个假货把人杀了,再易容成他们的样子,就这样混进组织。他们这几天在暗中削弱组织的战斗力,所以你才什么都不做,因为那对我们也有利。比如现在,这栋楼里就只剩我们了。至于计划……这样下去,组织肯定会派人来调查,他们打算伏击那群人。”

闷油瓶提了下嘴角,摆手示意我先别说,然后指了指厕所。我跟着过去,发现他的目标是窗户顶上那个只有一尺来宽的排风扇。这是这套房间里唯一没有焊铁栏杆的出口了,可惜对于一般人来说实在是太狭小,也只有他这种练过缩骨的人能出得去。

他走到我身边,按着我的肩膀一用力跳上去,几下就把风扇拆了下来。

我接过风扇扔在地上,发现自己的体力果然是比以前好多了,当初在陨玉那儿,我可是差点被他压得闭过气去。

“别忘了我啊。”我后背顶着墙,仰头看他舒展了一下筋骨,两手伸进洞口,整个身子往前一探就钻了过去,似乎毫无阻碍似的,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窗外的黑暗中。

我揉揉肩膀,走到窗前往下看。这是片没人来的死角,不远处有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影影绰绰能看到半人高的杂草在晃动,也不知道是他在走动,还是风吹的。

等了大约五分钟,身后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齐羽。”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他在喊别人,愣了愣才转过身,发现大门已经被打开了。

“院子里有四个守卫的尸体。”他对我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钥匙,“下去,迟了会出事。”

我简直没法形容心里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小子有事总是憋心里是真他妈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他确实靠得住,急忙追着他往楼梯口走,同时问道:“那几个假守卫呢?你有没有遇上?”

“没。”

闷油瓶的话音才落,我就听到霍玲房里“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特别重的家具倒下了。我们对视了一眼,立刻冲下了楼梯。

楼下的大门敞开着,两个女人站在一起,被老邓和四个守卫堵在里面,地上散布着许多血点,还有几颗桃核。果然老邓和解家是一伙的,他就是解连环在疗养院的内应。

“真没用,四个人都打不过我们俩。”霍玲冷笑道,“光不会死有什么用?草包变成大草包?”

听到有人靠近,守卫们纷纷扭头,发现是闷油瓶,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们几个原本一夫当关,占据上风,现在却被夹在空间狭窄的门口,立刻就施展不开了。老邓盯了我们许久,回头对文锦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文锦不屑地笑了声,反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老邓皱眉,“我们的目的跟你们无关,但对你们只有好处,不要胡搅蛮缠坏了大事。”

“好处?好处就是被你们杀了扔湖里?”霍玲怒道,“你们今晚来这,难道是给姑奶奶请安的?”

老邓冷哼道:“你们自相残杀,倒赖在别人头上倒打一耙,好不要脸。”

这种时候,他们居然扯起了巴乃的陈年公案。当初文锦带的队伍被盘马杀死,仅留在地下的几人躲过一劫。解家假货去得晚,并不知道内幕,看来是以为队员们起内讧了,凶手自然就是还活着的我们。

这背后的真相一时说不清,何况现在也不适合长篇大论,我便插嘴道:“这话就说得昧良心了。哪怕人不是你们杀的,你们难道不是带着杀意去的?一个个换掉我们,一个个换掉守卫,真当是一招鲜吃遍天啊?”

老邓看看我,又看看闷油瓶,脸上阴晴不定,最终服了个软,“实话说吧,我们今晚来真不是为了杀人,也就是看你们睡着了没有,免得妨碍我们行动。”

“我们都被关在房里,能妨碍什么?”文锦道,“除非——你们打算用我们当挡箭牌,吸引组织的注意力。让我猜猜,这里没人能打开资料室,你们偷不着东西,只好制造事端,让有钥匙的人过来,对吗?调查的队伍应该快到了吧?”

她这些天沉默寡言,却在观察所有人的动向,此刻将真相一语道破,气势凌人,众人立时紧张起来。

老邓嘿嘿一笑,“既然被你们看出来,那我也不装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跟我们合作如何?”

文锦立刻问:“怎么合作?”

“等调查队来了,你们就分头逃走,这样他们顾此失彼,每个人的胜算都变大了,大家都不吃亏。”

文锦沉吟着。我想起闷油瓶的话,也拿不定主意。他说自己来这不是为了逃走,难道他也需要那些资料?这个疗养院和张启山的研究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东西,应该也跟尸蟞丸和尸化症有关,说不定有除掉他体内蛊虫的方法?

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直接走,必须留下来和老邓竞争,还要面对不知道什么级别的敌人,那太危险了。

我看向闷油瓶,没想到他也正在看我,我做了个询问的手势,他扫了眼老邓,摇摇头,似乎在说老邓不值得信任,又似乎叫我暂且观望不要表态。

然而我们这群人互相眉来眼去,霍玲却沉不住气了,“姓邓的,你说得好听,什么合作,还不是叫姑奶奶去趟雷!滚开,姑奶奶现在就要走!”

老邓面色骤变,双眼却紧紧盯着我和闷油瓶,明显是希望我们不要插手。我不太确定要不要为了文锦霍玲跟他撕破脸,毕竟他的提议对我也有利,唯一吃亏的,只有一心逃跑的她们。

可我确实不想利用她们,尤其是文锦。

然而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文锦表情已是沉了下去,霍玲更是脸色发青,恨恨地瞪着我,眼看就要开骂。

老邓猛然暴喝道:“动手!”

几乎同时,我便看到四个护卫一齐翻腕,瞬间就出现了八个黑洞洞的枪口。

文锦身子一矮,只听啪啪两声,马上就有两个人的脸上挂了彩,其中一个甚至正中左眼,血点都溅到了我脸上。但那人只是晃了晃,竟然一声不吭,好像废一只眼睛根本不算什么。

这就是尸蟞丸的效力?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脖子一紧,被闷油瓶一把拉到墙后,跟着就是几声枪响,场面顿时乱了。

“待在这。”他拍了我一把,闪身冲进屋里。

真枪实弹的人和粽子不是一个级别,我顾不得流弹,探头去看,发现文锦已经不在原地,一时找不到位置,霍玲则冲到了老邓身后,用什么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一半的枪都指着霍玲,另一半则指着冲进去的闷油瓶。

我的视野极其狭窄,只见闷油瓶直接扑倒了离他最近的人,也看不清还有什么动作,就听见另三人也应声倒地呻吟起来,而之前那个被扑倒的,则干脆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老邓!你这下可落在我手里了!”霍玲欣喜地叫道,“快说,你的上司是谁?躲在哪里?是不是解九!”

老邓被她勒得脸色乌青,双手在脖子上乱抓,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说……你先……松……开……我……说不出……”

霍玲手劲略松,我才看出是一根钢丝。老邓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说不出话。霍玲踢了他一脚,踩着他的背怒道:“别装死,老实交代!”

这时文锦才从沙发后直起身来,闷油瓶则抄起一根断掉的凳子腿,扫视着地上还在打滚的3个守卫,随时准备打晕他们。我明白大局已定,有些狼狈地跑过去,心里相当惭愧。亏我还想救人,结果真打起来,四个人里却是我最挫,什么贡献都没有。

咳了好一会,老邓才缓过来,有气无力地说:“其实……九爷他……我……”

“大声点!”霍玲脚上用力,踩得老邓惨叫了一声。

“我……没……是他……派……我……”

霍玲不耐烦地“啧”了下,俯身去细听。闷油瓶猛然抬起头来,老邓则发出一声低笑。

他这一笑非常清晰,完全不像个半死不活的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闷油瓶挥手就把凳子腿甩了过去,可毕竟差了好几米,老邓一个翻滚躲过,同时也压到了霍玲身上。

我心道糟糕,也冲上去想扯开他,却见他右手闪电般地一探一托,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霍玲嘴里。

这几件事就在同一瞬间发生,等我反应过来,闷油瓶已经扑了过去,文锦紧随其后,但老邓的手速更快,不知何时已经抓了一把枪在手里,几个点射逼退了他们,叫道:“先干掉齐羽!”

我心里一惊,他妈的怎么冲着我来了,就看到那三个疼得打滚的守卫都爬了起来,枪口转向了我,甚至连那个已经被闷油瓶秒杀的家伙也动了。

闷油瓶闪身挡在我前面,说了声“走”,就拽着我冲出了房间。

后面枪声响成一片,还夹杂着霍玲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听得全身发寒,一时真没法接受她居然是这么吃下尸蟞丸的,还想回头救她。可那几个人的枪口完全压制了狭小的房门,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冲回去。

“别让他们进来!”老邓喊,然后就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和他沉重的脚步声,“陈文锦,你不用再躲了,早晚是个死,总比那姓霍的强吧。”

沉默了几秒,里面传来了文锦冷静的话语,“解家大哥果然宝刀未老,是我们轻敌了。”

老邓脚步停了停,笑道:“小丫头,查得很清楚嘛。”

“谁都知道,解家六兄弟,继承家业的却是最小的解连环,为什么?”文锦缓缓说,“当年你也是九门看好的人才,第二代里顶尖的人物,后来不知所踪,人人都以为你是76年替九爷出征,死在四川了,谁想得到……九爷这步棋真是下得又快又狠,委屈你装文官潜伏了这么多年。可怜我拿到了情报,却始终都不信你会为了一个棋局牺牲到这个地步,把产业拱手送给了弟弟。你们这些姓解的,果然都不是人。”

老邓大笑起来,“哈哈,好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怪不得陈皮阿四那么费劲地找你。好吧,作为奖励,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我听着他的声音已经到了文锦旁边,用眼神示意闷油瓶,想再冲进去,他却摇了摇头,按住我小声道:“太远了。”

我想起在塔木陀和文锦的对话,她逃亡几十年也逃不掉的尸化命运,根源原来就在今天。难道未来真的无法改变?

“总得试试?”

闷油瓶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房门,“听。”

我深吸口气,听到里面的文锦也笑了,冷声说:“有啊,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现在戏也演到头了,总该告诉我们了吧?张家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她的声音夹杂在枪声和惨叫声中,竟然丝毫没被夺去风头,一字字清晰可辨。老邓愣了下,问:“什么好处?”

“你因为九爷的安排不能继承家业,早就怀恨在心,表面上演这么一场戏胁迫组织,其实解家的亲信精英也全都成了瓮中之鳖,下一步就是交给组织了吧?一口气把两边的好处全吃光,你也不怕撑着?我问你,你六弟呢?”

听了她的话,我才想起她还不知道解连环早就假扮三叔逃脱了,但她现在提这个,只是为了挑拨离间,自然没有纠正的必要。

老邓怒喝道:“胡说!他……”

“他本来没死,只是被推进了海里。”文锦打断他的话,顿了顿又厉声道,“三省告诉过我了,那具尸体是假的,解连环肯定也混进来了。可他现在在哪?你敢说出来吗?是不是又被你发现灭口了?你这么狠毒,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肯放过,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我一时竟搞不清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在信口开河,难道她真的和三叔谈过话?

趁着他们对话的时机,我飞快地探身看了眼里面,没想到那几个盯着房门的守卫正频频回头,居然连任务都不管了。我这才醒悟,原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解连环的下落,解家兄弟是单线联系的,在外策划召集的都是老邓,文锦胡扯的这些话,刚好击中了他的软肋。

好机会!我心中一动,闷油瓶已经松开我,箭一般冲了进去。我跟在后面,一眼看到老邓的枪口正顶着文锦的额头,急忙叫道:“老邓,你要杀人灭口!她说的我们可都听见了,你竟敢背叛我们去投靠张家!”

老邓侧手就给了我一枪,还好我早有准备,就地一滚躲过,而几乎在同时,文锦的桃核也打了出来,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老邓捂着右眼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从指缝里漏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对比刚才那人,这表现可太差劲了。

我帮文锦按住老邓,她抢过手枪便塞进他嘴里。另一边的闷油瓶也制住了李四地,剩下三人用枪指着我们,目光来回巡梭,一看就知道都处于混乱状态。

文锦厉声说:“你们还想被老邓骗吗?张家的背景是政府,等他弄到了想要的东西,难道会陪你们当通缉犯?他肯定会把责任都推给你们,再把你们交给组织当小白鼠。看着吧,抓我们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再执迷不悟……”

“别听她胡言乱语!”老邓奋力挣开了嘴里的枪管,不光右眼,连嘴里也有血流出来,脸上糊成一片别提多狼狈了,“当家就在这里,她是要离间我们!”

“离间?”文锦凄然一笑,回头看了看已经蜷缩在墙角不动的霍玲,弯腰在老邓身上摸了摸,掏出一粒白花花的药丸,老邓的脸色瞬间就青了。

“你要真是帮当家的,肯定早就吃过药了吧?不死者应该不怕尸蟞丸的,你有没有心怀鬼胎,我们试试就知道!”

我明白她要做什么,一时也不知她是为了嫁祸,还是为霍玲报仇。看老邓的反应,他多半没吃过药,难道又被文锦说中了?

感情上我很想阻止她,但又觉得不该这么婆妈,毕竟现在情势瞬息万变,不下杀手真不能保证不横生枝节——至少如果我们刚才能更果断地动手,霍玲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另外三个守卫显然也动摇了,见状竟没有反对的意思,都呆呆地看着她,只有闷油瓶脸上浮起一丝不快,居然抬手把李四地整个拎起,对着文锦扔了过去。

文锦被李四地的身子一撞,踉跄着冲出去好几步,整个人扑到了地上。闷油瓶挡在她面前,冷声道:“适可而止吧。”

Chapter 8: 第一部 奇遇 终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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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看到他站出来,我心里颇有些惭愧。在人性之善上,我并不如他,为陌生人尚且不会全力以赴,更不用说刚才还想杀我们的敌人了。

文锦回头看着我们,摸了摸唇边的血丝,得意地笑道:“晚了。”

我急忙检查老邓,只见他抓着自己的脖子死命干呕,喉咙里发出一种非常古怪的呻吟声,音量越来越大,没一会就成了惨叫。文锦大笑,“看吧!他没吃过!他不是不死者!他是张家的间谍!”

三个解家人无声地交换着眼神,李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哑然地看向这边,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老邓撕心裂肺的叫声。随着他痛苦的翻滚,我看到他身上起了无数的红疹,就像大奎中了蟞王毒后的症状,而且还不止变红,肿胀的皮肤颜色越来越深,由红转紫,从紫变青,眼看着都不成人形了。我再去看霍玲,发现她全身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成了黑色,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活像一堆漆黑的木炭。

四人脸上变色,纷纷后退到离老邓几米远的地方,似乎打算夺门而出,却碍于闷油瓶挡路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都吃过不死药,居然对一个毒性发作的人这么忌惮,我心里警铃大作,也立刻退了开来。

文锦对此却不为所动,从容地站起来,对他们四人道:“诸位,情况一目了然,你们是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疗养院等组织来收拾,悉听尊便。”

四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我正奇怪怎么解连环到现在还不出现,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啸,跟着有个黑影就从门外飞了进来,叮叮当当弹了好几下才停。

闷油瓶反应奇快,就地一个翻滚把东西抄起来又甩了出去,但长长的烟尾还是留在了屋子里,我离得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另外几个人情况也不比我好,都咳嗽着各自找掩体。我蹲在窗后,感到脚下的楼板在嗡嗡振动,天知道有多少人正往这冲,只觉得哭笑不得。他们以为来的会是个调查组,没想到人家过分重视,直接派了正规军,根本就没法打。

“完了!”有人压低声音说,“我们被堵在这里,肯定不得好死!”

大概是害怕被抓去做实验,那几个不死者的反应比我们大得多,几次想冲出房间,却只换来更密集的枪声。

听方位,攻击我们的人在对面楼上,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我看了眼闷油瓶,突然觉得比起冲出去被打成筛子和待在这束手就擒,绑架他威胁组织可能存活率还要高一些。拿他当肉盾这种事,我肯定不可能做,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把他推出去!”李四地猛然叫了一声,另三人像被电打了一样,一起冲到老邓面前,拖起他就往门口跑。我感觉莫名其妙,烟幕中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本能地觉得很不对劲。

几个人把还在挣扎的老邓推到门口,还想把霍玲也推出去,但被文锦拦了一下就放弃了。见我们三人不动,李四地扑过去锁上门,又叫了声“都蹲下等着”,就躲在门旁的墙后不动了。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老邓还能把那些人吓走?

我疑惑地缩了缩身子,发现文锦和闷油瓶也都依言照办了,没一会脚步声就到了门口。

来的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外面没有人说话,但他们肯定发现了老邓,而且想把他挪开,能听到有重物在地上拖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哀叫声。

就这?顶多拖延十几秒的时间吧?

我心里莫名其妙,看到四个解家人紧张得眼睛都直了,连大气也不敢喘,便伸脚勾了把枪,检查一下弹夹,准备等门一开就开火,就算打不死人,也能协助闷油瓶突围。

“啊——”

一声近在咫尺的惨叫,吓得我一哆嗦,差点就把扳机扣了下去。那四人却长出口气,有人小声道:“成了,这老东西还算有点用。”

话音还没落,又是一声惨叫,门口陡然响起了枪声。有人在大叫“诈尸”,还有惊慌的脚步声,顿时乱成了一片,听起来竟好似是……老邓在攻击他们?我张大嘴看向文锦,她一脸惨白,也很惊讶的样子。

难道他吃下去的不是尸蟞丸而是尸蟞?所以他就像大奎一样瞬间成了血尸,碰到他的人都会中尸毒?

随着时间推移,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膨胀,又等了好一阵,枪声渐渐变得稀疏,离我们也越来越远。对面楼有人在吆喝,几盏探照灯的白光打过来,惨白的光柱在门窗间晃动,制造出一派三流恐怖片的氛围。

我正考虑要不要冒险探头确认一下情况,忽然感到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回头一看是闷油瓶。

“走。”

“霍玲呢?”我下意识看向墙角,却发现李四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围到了门口,大摇大摆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担心外面的警卫反扑,拧开锁就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没办法了。”文锦冷声回答,拉着我一起出了门。

门外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惨烈,横七竖八倒着十多个人,每个都扭曲成麻花般诡异的姿势,裸露的皮肤呈现血红色,一看就知道死前极端痛苦。而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则布满了飞溅的血迹,大部分还在往下淌。一条最粗最长的血痕蜿蜒着通向楼梯口。李四地等人躲着对面楼打来的乱枪,眨眼间就跑出了我们的视野。

“别碰这些血,小心窗口。”闷油瓶说完,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对面的枪声立刻又响了,我弓着身子一口气跑到楼梯口,才发现浑身是血的老邓,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台阶上,旁边还倒着两个军人。

如果不是他的衣服,我肯定认不出他了,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也不能叫血尸,而是一堆被打烂的骨肉。地上滚落着无数的弹壳,大大小小,都浸在血里,我怀疑这支小队带来的子弹已经全用在了他身上。

原来他们把他推出来竟然是当武器用的,因为一个刚吃下尸蟞丸的人,比一只蟞王还可怕。

那霍玲呢?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来不及想太多,我们已经到了楼下的空地上。周围五栋楼的大门都敞开着,灯火通明,到处传出人的叱喝声。我们跟着那四个解家人,冲进了最安静的研究所。因为他们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我们三个反而没遇到什么阻碍,只管拼尽全力往前跑。咚咚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这栋楼只有三十多米长,我们纵穿出去,很快就到了大路上。我远远看着那四个人消失在夜色里,正想问闷油瓶要不要跟上去,突然发现一直在身后的文锦竟一声不吭地又折了回去,不由得大叫:“文锦!你去哪!”

她跑得极快,一下子就进了门,远远喊了声“去找三省”。我心头一沉,忙喊:“别去了——他不在这!”

但她没有回答,只有身影从楼梯间的窗口飞快晃过。估计在这么嘈杂的情况下,她根本听不见我说了什么。我转身想去追,却被闷油瓶一把抱住了。

“怎……”

才吐出一个字,我眼前突然一亮,跟着“轰”的一声巨响,两人一起被震倒在地。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声浪吞没了,楼上的灯光同时熄灭,然后一团团迅速膨胀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像无数巨大的怪兽,从每一个窗口蹿了出来。

我听不见自己的叫声,感觉不到恐惧,也忘了要继续逃命,只抬头看着浓烟滚滚的研究所,似乎身心都被震撼而空白的情绪塞满了。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剧烈的爆炸和燃烧?

文锦会死吗?

应该不会,因为这是过去了,可过去会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呢?同理霍玲又是什么情况?她会变成老邓那样然后被射杀?还是被组织当成实验动物,直到变成禁婆后被关在疗养院里?

我该相信什么呢?如果我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害死注定不死的人,那我不管做什么,也无法救回注定会死的人,我的一切行为都将没有任何意义。

可如果不是这样,她们会死,就都是因为我的失误。

闷油瓶拉起我,沿着四米多高的研究所外墙往前跑。这条路和李四地等人逃跑的方向相反,大部分路灯都熄了,没有人突破燃烧的研究所追来,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广阔的黑暗和未知数。

跑出没多远,闷油瓶突然把我往路边拉了一把,我顺势低头,发现有具尸体躺在碎玻璃里,就横在我面前。但我重心已经歪了,条件反射地抬腿想跨过去,没想到小腿却突然一紧,被“尸体”一把抓住了。

“齐羽——”

一听清这两个字,我几乎魂飞魄散。这“尸体”竟然是霍玲!被我们丢在房里的霍玲!她是从楼上跳下来,还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用力挣扎着想抽回自己的腿,谁知她力气竟变得奇大,被我硬生生拖了好几步都甩不掉。

借助熊熊的火光,我看到她全身都成了鲜红色,血淋淋的,似乎皮肤已经融化掉了,就像大奎被尸蟞咬了以后的样子。

“救我……别把……我扔在这……我不想死……”她怨毒地呻吟着,似乎外表的损毁还没有侵蚀到内部,声音仍然和以前差不多,只因为嘴唇的变形而变得模糊不清——这让她的样子显得更加恐怖。虽然我理智上知道是她,感情上却没法把这张血肉模糊的脸和记忆中的女性挂上钩。

我能想得起来的,唯有鲁王宫给大奎的那一枪,以及枪械冰冷的重量。

或许我也该给她个解脱,可她的愿望并不是死,而是活下去,那她反而应该投靠组织,至少在完全尸化前,她还有很多年的寿命。

“听我说,霍玲,你留在这才能活,我们救不了你!”

“不,送我回家,我想见妈妈……”

回答我的是更加清晰的哀求声。我不禁苦笑,在这种操蛋的情况下,谁能理解我的话?要怎么才能让人相信,我不是个见死不救的小人?

“放手!”我用力挣了几下,趁她手劲松开的时候抽回了腿。

闷油瓶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虽然他小时候就曾经利用并丢下自己的族人,却也回头去救了他们。和他相比,很多人的道德水准都太低下了,但我宁可他不要这样。

“齐羽!你不能不管我!”身后的霍玲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我下意识回头,发现她竟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挪动着双腿。她的一条腿应该摔断了,走路的时候拖着脚,姿势非常诡异,血水从她的全身滴下来,活像只恐怖片里的女鬼。

就在这时,一串子弹突然打在了我们附近。大概被她凄厉的叫声惊动了,楼上传来了许多人的呼喝声,我顾不上担心霍玲,扭头就往声音稀疏的地方跑去。

“回来!”闷油瓶突然叫了一声,我一愣,才发现自己居然跑到了大路上,楼上晃动的探照灯一下子就罩住了我,而另一边正有车队呼啸着开过来,伴随着密集的枪声,刺眼的白光像墙一样挡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糟了!

我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明知道应该赶紧逃回黑暗里,却迈不开步子,只清晰地听到霍玲还在不远处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你们这些人渣,敢丢下我……我会记得你的!齐羽——”

闷油瓶见我不动,竟然跑了过来,一把将我拉到路边,整个人挡在我前面,而几乎就在同时,冲在最前方的那辆车也发出尖厉的刹车声,停在了我们旁边。

“族长,上车!”车门打开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探出头来急切地喊道。

我一愣,闷油瓶也震了一下,显然他同样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不过他立刻就将我推进车里,跟着自己也钻了进来。

“走!”军官大喝了一声,司机一个急转弯拐回了来路,活像脱缰的野马般,轰鸣着冲出了疗养院大门。

这个由死到生的转折太突然了,我茫然地瞪着路边急速闪过的建筑群,瘫在座位上喘得好像肺都要炸了,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发现那军官正从副驾位上探头看我们。他见我在看他,对我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向闷油瓶伸出右手,“久违了族长,我是张海客,还记得吗?”

Chapter 9: 第二部 歧域 1 故人的请求

Notes:

✿标记含义依旧如前,以后不再赘述。

因为以前没地方发,其实没有写很长,我可能会写,也可能不会写,总之先把已有的发出来。

Chapter Text

张海客?

我惊得坐直了身子,仔细看他的脸却很陌生。算得上是个帅哥,但也不是特别醒目,和我印象中的张海客比,从脸型到声音没有一处相似。

这不奇怪,因为我看到的张海客一直易容成我的样子,从未露出过真面目,因此我也无从判断,眼前的人和那个张海客是否同一个人。也许这个其实叫张骇客或者张海克?又或者我见过的那个其实在冒充他?

不管怎样,出于谨慎考虑,暂且还是认为他疑似就是我认识的张海客好了。

张海客的注意力都在闷油瓶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否则我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脸猛看。然而闷油瓶没有回答,也没有握手的意思,我都替张海客尴尬。

不知道他这样是因为失忆了还是不想搭理人,毕竟按照张海客未来告诉我的说法,海外张是张家体系中地位最低的一群,闷油瓶则是高高在上的族长,等于从金字塔顶到塔底的落差,本来就说不上话。

张海客倒也无所谓,收回手又笑了笑,转向我道:“这位老弟,送你到西宁如何?”

他娘的,这么快就下逐客令?

我看着张海客礼貌的微笑,心说你救驾来迟,不负荆请罪就算了,居然还想清君侧?

“不行,他答应带我一起走的。”我指了指闷油瓶,他依旧无动于衷,也没有戳穿我的意思。

“哦?”张海客语气有些不屑,皱眉重新打量我,显然刚才根本就没看清,“你贵姓?”

“他叫齐羽,是我朋友。”

回答他的是闷油瓶。这下不仅张海客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我也被吓了一跳。我们什么时候算朋友了?打见面之后,就只有他救我的份儿,我什么都没做成,甚至还坑过他,他竟然说我是朋友,这算是对我另眼相看吗?

还是对齐羽另眼相看?

盯了我好几秒,张海客才点点头转过身去,挥手道:“好吧,齐老弟,你可以在车上先休息休息,一会去洗把脸。”

我被他说得一愣,借着窗玻璃的反光才发现,我的脸颊边被划了好大一条口子,不过没有血流出来,只翘起一大块白皮。刚才逃命的时候太匆忙,连人皮面具破了都没发现。

从紧张状态一放松,人就特别容易犯困。我几乎眼睛一闭就睡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感到有人拍我才醒来。车已经停了,后面还停着一溜车,发动机都没熄火。

路很宽,周围灯火稀少,看来这是在某个军方机构的大院里。张海客领着我和闷油瓶进了旁边的招待所,给我们开了间房,就带着整个车队走了。

他当然不担心我们跑路,一方面这里不知道有多少站岗的,一方面我们也没地方可去。

我打了盆水,对着公厕里的镜子,花了好大劲才把破掉的面具一点点从脸上撕下来。因为时间没到,扒不干净,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活像个起了皮的老土豆。于是我又不得不花了更多时间把残存的材料搓掉,最终满脸通红,火辣辣地疼,还累出一身大汗。

完了回房间,闷油瓶坐在床沿歪着头看我,目光好奇里带着陌生,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真的不认识我,也不可能认识,这才符合逻辑。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狠狠心道:“张……小哥,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不是齐羽。”

他并不在意地点了下头,“怎么称呼?”

一瞬间的勇气换来的却是个天坑。我犹豫了,虽然想说吴邪,但万一影响到他未来对“吴邪”这个名字的印象,搞不好会把自己给玩没了。

“要不你还是叫我齐羽吧。”

他并没有对如此奇怪的回答表示不解,这种过于宽容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他难道对我不好奇吗?就一点也不觉得我来历不明很奇怪?

更关键的是,他最早对我特别关注,不就是因为听到“齐羽”这个名字吗?怎么又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个冒牌货呢?

这种随波逐流的做法,和把张家翻个底朝天的我完全背道而驰。难道这才是他更加习惯并认可的相处之道?

张海客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再次出现。他来得很是时候,因为我刚睁开眼睛没几分钟。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这是久违的安眠——我都数不清自己在疗养院里失眠多少天了。

闷油瓶穿着服务员送来的军绿色衬衣靠在窗边,看天看得很出神,已经开始变色的阳光把他染得金绿金绿的,活像窗外的树叶子。

“那群人正被上头问责,不然我们也插不进手。”张海客扫了我一眼,单刀直入地对闷油瓶说,“您可能还不知道,大佛爷走了很多年了,下面那群二代散漫得很,规矩远不如当年。”

我发现他很微妙地用了个尊称,而且居然没有回避我的意思,似乎闷油瓶那句话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张海客叹了口气,又道:“经过这些年的内斗,没有族长在,张家已经是一盘散沙,所以我们打算再组织一批人进去。”

听到这,闷油瓶的神情突然有了波动。这种厌恶我见过,在文锦给老邓吃尸蟞丸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如此我也就明白所谓的“进去”是指什么了,他们一定要去一个极危险的,类似四姑娘山“史上最大盗墓行动”那样,能带来巨大伤亡的地方,所以他们需要闷油瓶的帮助。

“你说的是哪?”我问。

张海客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显然很讨厌我插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族长的密室,我们要取出里面的东西。”

察觉到闷油瓶的默许态度后,我又问:“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的权限不足以接触到具体内容。”这次张海客答得很快,而且立刻就转向了闷油瓶,“那里有六角铜铃守护,只有族长才能安全进去。”

这一定就是张海客后来告诉我的,所谓的终极秘密。

“为什么要那东西?它有什么用?”

大概由于闷油瓶的持续沉默,张海客终于意识到我的话不能随便忽视了,神情变得十分怪异,“这件事……恐怕……”

“说。”闷油瓶道。

这下,张海客看我的眼神就有了几分不快,“因为某些历史原因,族长现在……缺少一些比较关键的仪式,还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承认。所以现存的张家人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是拥护族长的我们,另一派则想把张家世代相传的秘密据为己有。”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有些震惊,“所以你现在是想……正式推举他登基,以此平息叛乱,重归一统?”

张海客眼里的敌意消去了几分,“对。张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必要把搁置的计划重新……”

“没必要。”闷油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百足之虫,与我无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俩,气氛突然从生化危机变成了陈桥兵变,我甚至有种幻觉,仿佛张海客一扭头会喊我吴公公。不过这倒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张海客会说出来的话,他一直想复兴张家,重振张起灵雄风,在我看来属于被张家祖训洗脑得比较彻底的那种旧社会顽固分子。

“齐老弟,你怎么看?”

猛然被点名,我有些措手不及。他是真把我当高力士了,想让我进进谗言?

“我能怎么看?你不先介绍一下情况吗?”

张海客点头说:“张启山后人中的一支决心重归旧制,与现存的海外旁支合流,这次救援行动就是他们安排的。”

“他们发现自己被汪家渗透了?”

张海客神色一凛,腰背忽然挺直了,却又立刻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哦,你倒知道不少。”

这大概算现学现卖,因为汪藏海云云本来就都是张海客告诉我的,我心里暗自好笑,不过嘴上还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在海底看到些东西,和你们两家的往事有关。”

张海客哼了声,“若不是自相残杀,又怎么会被汪家找到机会。”

他的想法我能理解,曾经辉煌的家族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有很大一批人无法接受。如果想奋起抗争,闷油瓶就是他们最大的希望。

可说句文艺点的话,谁又是闷油瓶最大的希望呢?

“所以你们接下来,就是打算冒险去那个密室,找到某个东西,让他成为更有说服力的张起灵,替你们撑腰,统一张家的乌合之众。而你们呢,就帮他收拾那些对他大不敬的人,甚至成为他的盾牌,他的武器,为他牺牲也在所不辞,总之重新复兴那个由张起灵统治的古老家族。”

这些想法并不是现在才有的,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对张海客说过类似的话,可惜穿越到过去,我还得重新再说一遍。

“但你知不知道,张起灵对张家来说并不仅仅是族长而已,据我调查,他反而更像一个牺牲品。他已经说了不想管你们那些烂事,你们也不用去冒险,皆大欢喜不好吗?”

“这就是最该纠正的错误。齐老弟,你可能没听过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张家人的寿命是很长的,耐心也是你难以想象的。张启山行事张扬,将家族秘密卖给政府,本就有违张家祖训,还屡次以下犯上,意图谋反,不肃清后患无穷。”

我听到他这么认真地说,比起严肃反而更多地感到无奈,“就算你说的对……我们拿到了那个东西,又能改变什么呢?杀人可犯法啊。再说他们都撕破脸了,完全可以不认,我就不相信还真能有个上古神器,他拿在手里,喊一声我是张起灵,那群人就会跪下来山呼万岁。”

张海客半天没说话,估计被我说郁闷了。

他虽然没明说,我却很清楚,他图的主要是闷油瓶那个能对抗铜铃幻觉的铃铛。因为密室有六角铜铃守护,他们进不去。等东西拿出来,族长铜铃就只剩象征意义了,就算张海客几十年如一日地当着保皇党,其他人未必会有现在说得这么好,私立一个张起灵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说句实话,他们要真的搞出个假张起灵,去玩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宫斗戏,只要不妨碍我们,我倒是乐见其成。

“有。”闷油瓶突然道,“终极确实有此力量。”

我愣住了。终极还有这个本事?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那……那你什么想法?真的要去吗?”

我说完不禁叹了口气,这实在像极了我以前和霍老太谈判的时候。当时他一句“我去”闹出了多少风波,这次眼看着又要历史重演?

头疼啊,如果他突然说要去,我他娘的要不要跟着去呢?

闷油瓶没回答。

太久的沉默,让张海客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尴尬了起来。

闷油瓶大概也很矛盾。虽然什么登基仪式之类的,听起来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他毕竟是张家人,对这些应该有信仰在,未必就不想成为所谓的“真正的张起灵”。何况他说终极有这样的力量,前后文结合起来理解,那没准是那个终极的控制器之类,还挺重要。

而且……如果他现在答应和族人在一起,说不定就能逃过被越南人抓去当肉饵的未来?

“您再考虑一下吧。就算您不去,我们也会按计划出发,不是为了您,而是为了张家。”张海客说着又看向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心念一转,又想起另一件好处,如果他们能派人去守门,闷油瓶也许就不用再去了。

但闷油瓶依旧没有表态,他的目光从我们两人身上划过,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大概是我见过的人里,把“我自岿然不动”贯彻得最好的一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突然想起这两天里他就和张海客说过三句话,不禁开始同情起这个毫无存在感的狗腿来。

张海客苦笑了声,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给我。我抽了根点上,等他的下文。他正面攻闷油瓶不下,现在肯定是打算走我这道偏门了。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左右闷油瓶的决定,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正需要从他那里挖掘点好料。

他摇着头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花了几秒吐出来,才道:“据说当上族长的人都这样。”

“你是说,当上你们族长的,都会变得很闷骚?”

张海客疑惑地皱起眉,我才想起八十年代还没这个词,赶紧改口道:“我是说,都会变得不爱讲话?”

“不……”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也算是吧,他小时候就很沉默了。”

我本以为接下来他会把跟我讲过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再讲一遍,那样就能顺便从细节里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但接下来他讲的,却是另外的内容。

“我们族里有个说法,说只要成了族长,不管他原来性格怎么样,继承了张起灵的名号后,都会变得和其他人越来越疏远。”看了我一会,张海客笑了笑,感叹地说,“你果然一点都不惊讶。他居然什么都肯告诉你。”

我装作得意地眯起眼,因为表现得和闷油瓶越亲密,我能挖到的内幕就会越多。

“高处不胜寒,自古都是这个道理。”

“不。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规矩把他们抬得太高,但后来我觉得不完全是那样。因为我们的族长,总是能在最正确的时机做最正确的事情,也因为这样,我们家族才能发展壮大。所以族里很多人对族长都有种崇拜心理,他们说族长不是人——只要当上了张起灵,就不是人了。”

我琢磨着他的话,感觉怪怪的。之前闷油瓶提到终极的力量,难道跟这个也有关?会不会他要定期去门里待十年,就是因为他还不能自由地使用那个所谓的终极?

可是就算他做不到,前面的那些张起灵,也不像多神的样子。别的不说,泗州古城那次大内战就绝对谈不上是多么正确的事,城被淹了,张起灵被刺杀,还丢了族长信物……后面张家更是一路衰败,仿佛坐上了滑滑梯。

“听你的意思,你们把族长当作神灵一样崇拜?”

“不好说,也有人认为……”张海客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他们是委身于命运的人。”

我叹了口气,忽然就有点明白闷油瓶的心境了。当年我不停地质问他为什么非去长白山不可,他从没有回答。恐怕他不是不想理我,而是无言以对吧。我们的价值观之间,就像隔着一座巨大的山岭。

即使我翻过了长白山,却终究没能翻过他心里的那座山。这就是我最终失去他的原因吗?

“那你呢?你算不算他的崇拜者?”

张海客苦笑了一下,“我们族里有个说法。据说还在前清的时候,某位族长交代一件事,下面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法本无意,道无不为’,还说凡事都不见得有意义,但是有做的必要。这句话后来在我们家族里流传得很广,所以不管崇不崇拜,大家都会依令行事。”

这句话,竟然和2005年闷油瓶去长白山时说的话颇为相似。我像被针扎了一下,顿时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意义这个词语,本身就没有意义”,原本我一直觉得只是种感叹,但结合张海客的故事,显然就别有所指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族规接受,我却知道它会带来的后果。凡事不问因由,等于把自己当成了某个意志的道具,不过是盲信徒罢了。

我不能因为现在闷油瓶还活着,就忘了2015年的事故。

可他听从的,又是哪个意志?写下那张字条的人吗?

“我还有事,今天就先告辞了。”张海客站起身,“看得出来族长很信任你。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头,但你说的那些话,若真是发自内心,那就确实值得他的信任。真没想到,他在张家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在外面,却能找到这么个交心的朋友。”

我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就算明知是恭维,还是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说不清是感慨得意还是委屈。天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和金钱去调查那些秘密,我不知道这到底配不配算交心,但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没变过,十几年都忍下来了,现在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叹了口气说:“好了,你不用吹捧我。在我看来,你们就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好活着,让什么张家消失在改革的春风里。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们把皇冠给他拿出来,他也不会愿意戴。你为什么就不能挺身而出,自己去当这个张起灵呢?”

“那是因为你不懂。”张海客语带忧郁地说,“成为张起灵是命运,不能成为张起灵,也是命运。”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恐惧,那并非对规则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崇拜,而是一种对更宏大而不可抗拒之物的忌讳。

也许我应该冒这个险——既然闷油瓶不肯去,那他去了就会极大地改变历史。至少张海客的任务完成,可以好好当他的辅政大臣,就不用再扮成我了。

另一方面,我是个随时可能因为因果悖论而被“修正”掉的人——如果我真的改变了他在2015年进入青铜门的历史,他还会不会认识我,我又会不会穿越到这里,真的很难想象。

继续在这些事中掺和,最能够预期的结果是我会消失。我没法一直跟着闷油瓶到2015年,但张家人可以。张海客在几十年后仍然热衷于复兴张家,也许可以信任他的忠诚。虽然闷油瓶对这个没半点兴趣,也不可否认这是双赢的局面。

送走张海客,闷油瓶还是迟迟没回来。我向服务员确定了他的去向后,就顺着水泥主路缓缓往前走。我们所在的应该是个训练场,远远能看到排列整齐的军车和站岗的士兵,但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人了。极端的寂静和过于宽阔的场地,都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

拐过一片仓库样的建筑后,我看到闷油瓶站在一个水泥广场的边缘,旁边是三层的营房和飘扬的国旗,更远处则是由铁丝网圈起来的跑道和靶场,一马平川。

他低着头很专注地在观察什么,我远远地看了一会,走过去才发现是泥地上的一汪积水,应该是前几天下雨留下的,因为地势低还没干透,剩下薄薄一层。许多草棍从里面伸出来,把水面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就算这样,也足够装下一方天空了。云彩在里面随风奔跑着,看上去比仰视天空时要快得多。

“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我弯腰坐在干的地方,指着身旁的地面说,“把那家伙丢给我,你故意的吧?”

闷油瓶偏头看了我一眼,也退后几步坐下了,还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特别希望你去,让我来劝你,还说既然你没直接回绝,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你猜我答应了没?”

其实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不想让那些人进去送死。

张海客对他虽然还算得上尊敬,却也半点没有要征求意见的意思。不管闷油瓶去不去,反正他们肯定要去。这说明他们实际上也并不怎么认可这个半成品“族长”,否则也用不着非要给他提档升级。

这多少有点不尊重人。

见他不说话,我又问:“他们信得过吗?会不会把东西独吞了?”

闷油瓶缓缓摇了摇头,依然看着那汪水,好一会才突然道:“牺牲许多人去做一件事,你觉得对么?”

我愣了愣,很难想象他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因为人类的大多数事业,都是牺牲许多人做出来的,长城、运河、抗战,甚至核武器的研发,那些当然都不能算不对。

但我相信他会这么问,也不是真的想区分对错,而是心里拿不定主意——真不容易啊,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家伙,居然也有拿不定主意来请教我的时候。也许我这次真的能成功打破“劝阻闷油瓶必败”的诅咒?

“其实世界上的事,很多都没有好坏之分,只有该不该做而已。”我随口说着,突然看到那水面抖动了一下,细看才发现里面竟然有无数的蝌蚪在游动,密度相当大,应该是水洼缩小后才不得不挤到一起的。

青海气候和中原不同,没想到居然还有蛤蟆在八月繁殖。我呆了呆,突然就明白闷油瓶的想法了。这一洼水必然会干,这些蝌蚪必然会死,而在他眼里,那群张家人就像这群蝌蚪一样,不可能活着从古楼里走出来。

看到死亡只要坚强就够了,但预见到死亡,却很少有人能无动于衷。

“你想救他们?”

闷油瓶第二次摇了头,苦笑着说:“你想得太简单了,那里很危险。”

我在心里“啊”了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太乐观了,虽然上次主要是我送去的假密码闯了祸,但我们损失那么惨重,也只换得在古楼外围转一圈,真进了核心区域,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想去,但又太危险,依他的思路,结论就很明显了……

原来是这样,我太乐观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拒绝。不管是文锦、霍玲,还是老邓,他似乎不会特别憎恨某个人,这不仅仅出于善良,更多的是源于他对牺牲这种行为近乎本能的厌恶。

所以如果现在我经历的一切,就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那他一定去了,而且是一个人去的。恐怕正是如此才出了意外,流落到被越南人捡到的境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反复失忆,这小子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冥顽不化。

“别太自大了。”我道,“这个斗不同以往,是你家的祖坟,你该比我明白吧。”

闷油瓶“嗯”了声,“他们的力量本来就薄弱,没必要为了权力斗争送死。”

也许这是第一次,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我却恼火地站起来,恨不得抬腿把他踹进水坑里,“那你呢?你是最后一个张起灵了吧?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的任务怎么办?你的家族怎么办?谁他妈会替你守门?”

沉默了一会后,闷油瓶终于抬头看着我,“也许我生来就会害死很多人,但我不希望任何人为我而死。”

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恨意,我很少见他这么激动,想了想便说:“那也行。不过就你一个人,这活还是办不成。”

他没动,只闭了闭眼睛。我很早就发现了,他习惯这样压抑自己的情绪,也许因为眼睛本来就最容易泄露感情。

“要进古楼,要先去四姑娘山的废墟测密码,对不对?”看到他的眼神里出现了几分惊讶,我才笑了笑,继续说下去,“我知道那个密码是什么,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验证。不光这个,我还知道古楼的大致结构,里面的机关种类,那些玉脉里的密洛陀,强碱保护层,还有那些恶心的青铜铃!那个狗屎一样的鬼地方,我比你熟悉一百倍!”

闷油瓶的眼睛睁得相当大——我都惊讶他原来还会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我们对峙了几秒,他才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

我吸了口气,让自己翻涌的气血平静下来,也学他淡淡的语气答道:“我进去过。”

他当然没有露出“你居然刨过我祖坟”的表情跳起来,但显然心里也并不平静,“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看他问得很认真的样子,想了想,问题还是太难解释,于是反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我知道你在帮我。”

“我也知道你在救我。”

我的话音一落,局面立刻就变得有些搞笑起来。闷油瓶叹了口气,一撑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吧,你跟我一起去。”

我让闷油瓶把信息转述给张海客,并声称一切都是张家的秘辛,不便对外透露,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张家保皇党那边自然喜出望外,立即着手安排人员和设备,让我们俩在格尔木安心休息。一周后,等我们的身心都放松到了极致,才终于乘上了去往四川的飞机。

奔赴巴乃之前,四姑娘山之行是必须的程序,因为闷油瓶不可能那么简单就信任我,我也不能保证这个世界里的开门密码和我上次看到的相同。好在这次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吊上去,闷油瓶一个人去验证就够了。

虽然有我的指示,队伍还是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到达那座满是山洞的悬崖下。一路上林木长得比20年后更肆意,枝繁叶茂,蛇虫横行,加上季节正在盛夏,山谷里闷热异常,一动就大汗淋漓,水蒸气混杂着有机物腐烂的味道,令人窒息。

众人在悬崖下砍出一片空地,开始架设发电机,闷油瓶听我指出了具体位置后,就把上衣脱了,在腰上拴好绳子和手钻,走到岩石边对我说:“我开路,你跟着。”

“我也要去?”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眼狰狞的岩壁,啧了声,“我很慢的。”

他没再说话,伸手抓住块石头,一用力就翻了上去。我这才发现,他居然选了和小花差不多的起点,看来要攀上这片悬崖,那是最省力的路线。

和小花潇洒漂亮的技巧相比,闷油瓶的动作要简单得多,只是手脚交替往上爬而已,但感觉速度却并不慢,甚至还快许多。我起先不理解是为什么,后来才想通。他就像一只紧贴在岩石上的壁虎,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每一步都在前进,自然比需要绕路的小花快得多。

从下面看起来,他简直就不是在爬,而是在游,丝毫不见疲态,没一会就上去了十多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壁虎游墙了,我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显然那些训练有素的军人也不得不为他超常的体能而动容。

我抓住闷油瓶放下来的绳索,也开始往上爬。这些年我没怎么下地,倒是经常上山,虽然不能震住别人,也不至于太丢脸。

闷油瓶选的路线爬起来很舒服,说明他对攀岩极有经验,而且很照顾我。但就算如此,等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已经在山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他就那么看着绵延的山岭,远处刺眼的白雪和近处浓郁的树冠,都在阳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辉,天空呈现一种很难以形容的金紫色,非常漂亮。

“我都说了我很慢的。”我叫了他一声,他站起来帮我收拾绳索。几米外就是那个被灌木遮挡的洞口,大部分植物已经被他砍掉,露出光秃秃的岩石——没有水泥。我和小花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些被封死在里面的骷髅,不仅不是老九门的人,也不是在84年之前来的。

“就在这了。”我解下背上的包,长出了口气。那里面是一只三公升的密封桶,装着做过抗凝处理的人类血浆,希望它能顺利触发机关,不然我们就得再找头猪吊上来,至少要等好几天。

挤过尖利的断木茬,我看了看洞里。因为没有加固的水泥,它比我上次看到时更宽敞,里面也更亮,能清楚地看到地上密密麻麻的陶罐,和洞壁上大大小小的窟窿。

虽然我的记忆很模糊,但我也能肯定,这里面的东西比我上次看到的多得多。八成就是那些骷髅的同伴拿走了,可惜现在还无从推测他们的身份。

“里面已经朽了,我背你。”

“我不用进去,真的。你只要把这桶血带上,淋在铁盘上……”说到一半,我突然停下了。这不是效率的问题,如果我是他,恐怕也不会答应自己一个人去试机关,让出主意的在门口等,“好吧,我也进去,不过不用你背,我不怕那些头发。”

闷油瓶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低头戴上防毒面具,再把血桶挂在后腰,就转身朝洞里走去。

我们顺着洞壁的凹坑往里爬。有他的帮助,过程非常轻松,很快我们就到达了铁盘边。我注意到周围的壁画已经被挖掉了,断口还比较新,看来应该是老九门那次干的。

具体的过程跟上次一样,我让闷油瓶抬起铁盘,钻下去确认联动链的顺序,计算出铁盘的转动规则后再正常启动机关。

得益于上次犯的致命错误,我对每根铁链的位置都铭刻在心,但这仍旧是个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工作。直到三道密码核对无误,我终于长松一口气,对闷油瓶竖起了大拇指。

他点点头,突然伸手把我的外套给脱了。我有些莫名其妙,却苦于戴着面具不好交流,正比画着想问他的用意,不料他又拿出刀,划开衣襟,从里面挖出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扔了开去。

窃听器?

我一惊,心说难道他刚才脱衣服是为了这个?张海客这群人居然监视族长?难道他们不像我想的那么可靠?还是因为我这个外人过于可疑?

闷油瓶把衣服塞给我,做了个出洞的手势,我急忙跟了上去。

到了洞口,他让我蹲在灌木丛后,避免被下面的人发现,然后取下防毒面具,小声道:“好了,这里条件差,他们监视不到。”

我这才明白他坚持让我上来的用意,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你想说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他点点头,却又侧头看着远处不说话,大概五六分钟后,才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我,目光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特别深邃。

“有个地方,在巴乃。”他顿了顿,小声说,“你知道我会失忆,但你想过没有,要怎么保证计划不会因为失忆中断?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要接受相关的训练,只有我们。”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单纯的叙述。我震惊地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好像随时会从山上滚下去。他当然要犹豫,因为他说的那个地方虽然从逻辑上很容易推测,却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恐怕也确实有无数的人想知道。

他告诉了我,这个举动只有一个含义:他信任我,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

这就是最不合逻辑的一件事。

Chapter 10: 第二部 歧域 1 故人的请求 附加内容✿

Notes:

对应✿标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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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吴邪一回房间,腿就有些发软。

张起灵已经从公共澡堂回来了,就穿个裤衩坐在床边擦头发,应该是淋的冷水,背上光溜溜的,挂着无数水珠子,白得晃眼睛,听见门响便回头看过来。

吴邪心想完了,虽然想好了不当回事,还是没法真的就把发生过什么给忘了,那些记忆就像埋在水底的小气泡,一扰动就不住地往外冒。

这样下去,以后该怎么处呢?明明是他主动,怎么却变成我的困扰了?

万一……等他认识吴邪的时候还记得,那不是彻底崩盘了?

吴邪感觉耳朵尖发烫,估计自己脸肯定红了,急忙窜回床边,拿起服务员送来的军装递过去。心想张海客这家伙真是抠门,也不知道给自己族长要个单人间,这么挤着多僭越。

“只有这个,将就一下吧。”

张起灵没接,反而仰头看着他的脸,“你眼睛?”

“喔,肥皂辣的,”吴邪擦了把眼角,泪眼迷离的,看东西还有点糊,“没事,一会就好。”

张起灵站起来,凑近看了看,又把他拉到灯下面,一点点挑漏下的黏胶。易容的时候,眼睛是重点之一,又容易露馅,所以妆容特别紧实。

吴邪不敢妄动,眼神飘了一圈转回来,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的视力,这么近的距离,连对面有几根眼睫毛都能数出来。

“你妈妈肯定很漂亮。”

张起灵的手顿了顿,“我没见过她。”

吴邪这才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张着嘴半天接不上话。这什么尬聊台词,太蠢了,好在张起灵似乎根本没领会到他的意思,拍了拍他表示检查结束。

“那个……不好意思。”

“没什么,”张起灵这才接过衣服,一边穿一边说,“张家人很多都是成年才见父母,不过她一生下我就死了。”

吴邪更尴尬,“我也很多年没见过我妈。”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叹道:“你应该回去。”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和一个个晕染开的水迹,突然觉得有些寂寞。就算是张起灵,也不理解他无家可归的原因,“等你的事结束再说吧,她最会享受生活了,忙着环游世界呢。”

张起灵回过头,捕捉着他的视线,似乎想分辨他是否撒谎,但看着看着,原本清明的眼神渐渐就变了。

吴邪的心跳陡然加速,低头想走,才迈开腿,手腕就被拉住了,他全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声说:“别这样。”

要说没任何想法,那是假的,因为他确实下意识把自己洗得过分干净了。俗话说饱暖思淫,他甚至有一丝暗藏的预感和期待,但说不清为什么,事到临头又开始抗拒。

张起灵应声松手,却又站了起来。吴邪心跳像擂鼓似的,一抬眼就从墙上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不禁心虚气短。

看样子,并不完全算他主动。

念头才起来,他就被张起灵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吴邪急促地呼吸了一下,腰上升起一股躁动,嘴里却道:“你不是说我是你朋友吗,朋友不该这样……”

张起灵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头,闭着眼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吴邪被胡茬子扎得一缩脖子,突然意识到对方在闻自己的味道,思维更是混乱,“你知不知道,我不是齐羽——你应该知道了吧?”

张起灵“嗯”了声,双手在他身前游走,指缝捻着乳尖揉搓了几下,悄声道:“怎么称呼?”

这么说的时候,吴邪感觉嘴唇都贴在耳背上了。他本来就有些站不稳,被带得一个踉跄,急忙伸手撑住墙,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刚插进裤腰里的那只手。

但只是短暂地阻碍了一瞬,两只手就一同滑了下去,仿佛是刻意引导对方落向自己的要害一样。

“我……”吴邪被蹭得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弓起背。虽然情感上他并不想撒谎,但剩余的理智还是在警告他,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你还是……叫我齐羽吧……”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抓住了他。

Chapter 11: 第二部 歧域 2 关于信任和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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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告诉我?”

“我要去。”

我叹了口气,果然他每次说多余的话,都会横生枝节。

“直接说不就行了?”我转念一想,“不对,他们不见得老实,可能会跟踪你,除非走个措手不及……”

说着,我突然发现这里就是一个“措手不及”的地方,询问地看向他,果然他马上就点了点头,“巴乃会合。”

在这里分手?我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无尽的密林,光从最简单的路线进来,就花了快一周,他却打算换条路一个人出去?

这一定是他永远都改不掉的毛病。独来独往惯了,不管和谁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前提,结果都会变成和2005年一样的局面。

“好吧,是你的话,应该能活着走出去。”

闷油瓶苦笑了下,见我没有动的意思,也弓腰在我旁边坐下了。

他的要求看起来很普通。

从自己的秘密基地拿装备,然后大家一起出发,只是不想暴露地点。可我真的该就这么让他走掉么?说不定他此刻脑袋里想的,仍然是在下次会合时直接把东西丢给我们——他以前不是没干过。

不太对劲。

其实他要是想不声不响地走,我也对他没辙。但他选择了告诉我,甚至包括不愿意被张家人知道的大致地点,这和以往我所认识的他大相径庭——以前的他,一直希望我能置身事外。

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换了齐羽这个身份?

我又想起了那个“我知道你在帮我”和“我也知道你在救我”的死循环,虽然再问一次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结果,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为什么希望我帮你?”

他的身体稍微晃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你不想帮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挠挠头,想着怎么表达才好。毕竟除了预知部分信息外,我并没有太多优势。一旦闷油瓶的行动超出我所知的历史范围,我就无能为力了。比如这次四姑娘山之旅,虽然我知道密码,却也不敢不跑这一趟,而如果是他一个人来,没准还能更快地破解那些机关。迄今为止我到底帮了他多少呢?

一点也没有。

或许我原本就预感到了徒劳无功的结局,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让他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你太看得起我了。”最终我叹了口气,“要是我受不住严刑逼供,把地方招出来,你可别怪我。”

“你不会说的。如果你说了,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想告诉他们。”闷油瓶的语调十分平静。

狗日的,我们认识没多久,他倒好像挺了解我。

我看着他。刚才的对话似乎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只是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出神。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是广阔宏大的场景,就都能勾起他某种近乎虔诚的情怀,比如天空、大海、高山,不过我现在对此毫无兴趣。

我更关心的是,他将遇到的意外到底是什么。

毕竟信息不全,能确定的只有后来他失忆并落到越南人手里一点。既然他活了下去,就可以排除在古楼里碱中毒的可能性。是机关或者玉中人么?他的身手我绝对信任,在没有累赘的情况下,这些东西都很难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还有什么既不致死,又能切实地击倒他?

“失魂症”?

一个词蓦然从记忆里浮现,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后就像闪电划过夜空,一切顿时清晰可见。

失忆并不一定是结果,也可以是起因。既然他在陨玉里会发病,在那个更巨大的玉脉里发病,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如果他每次失忆都是差不多的状态,没有专业的救治,恐怕得当很长时间的傻子。

想到这,我下意识地“啧”了声,更加郁闷了。要真是这个原因,我毫无办法,因为我没法确定那毛病会在什么时候发作。

他说自己只是回去拿东西,可我怎么知道他不会在半路上突然发病,直接滚到山沟里去?

“我有件事想问你。”

在我考虑措辞的时候,闷油瓶扭头看向我,大概发现我问得很认真,他没再把视线挪开。

“你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失忆,有没有固定的规律?”

他皱眉想了会,没说话,但我看到他茫然的眼神也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吗?我猜也是。”下午的阳光真是灿烂,连他瞳孔的变化都可以看得见。我深吸口气,继续说,“我很担心你一个人行动会出事,那时你会失去战斗力,太危险了。”

“我能感觉到。”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带着一丝情绪的语气却出卖了他。以他的能力,这样的质疑确实太不敬了。

“我知道你很谨慎,但总有万一的时候……”

“你也怀疑那个事故是我造成的?”

话头被打断,我抬起头,发现他闭了闭眼睛,目光移向身后的山洞,眼神里竟然有几分痛苦和悲凉,才猛然想起他一直被指认是四姑娘山事故的罪魁祸首,忙道:“不……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

“有预兆,我会告诉你。”打断我的话后,闷油瓶长叹口气,然后缓缓低下了头,好一阵都没再出声。

我能感觉得到他对“失忆”发自内心的痛恨。

虽然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但可以想象,一个对自己和过去一无所知的人,一睁开眼睛却要面对无数的指责。九门巨大的牺牲和其后爆发的内乱,都被归结到了他身上——仅仅是因为那个责任太过重大,而又没有人能承担。

我把手拍在他肩上,压了压,“没问题。等你走远了我再下去,小心点。”

闷油瓶沉默了几秒,忽然倾身过来抱住了我。他的头抵着我的肩,我必须用力撑住地面才能保持平衡。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把你忘了。”

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愣愣地看着远方苍蓝的山尖,感觉那些雪似乎都下在了我肩上。

原来是这样?他如此对我,是因为他以为他应该认识我,但却把我忘了?

“你没有,”贴在脖子上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体温。我深吸口气,尽量冷静地答道,“你不认识我。”

闷油瓶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山背走去。我看着他消失在密林里,当真是心乱如麻。

回忆着几个月来的相处,我实在理不清思路。在他的人生中,我无疑第一次出现,但在我的人生中,我们有长久的时间积累。

人能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中,总结出二人的关系。是否因为我过于自然地信任他,误导了他的判断?

曾经失忆的他,只能如此恢复与他人的关系,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其实是我的态度。

所以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我的期待?他的自我又在哪里?

他搞错了……我们的关系。

我就这么看着山林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山下有人在喊,虽然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我也能猜到大概意思,于是走到裸露的岩石上,挥手表示安全,又胡乱做了几个动作。

他们肯定看不懂,但也不至于马上上来。

直到黄昏的时候,仿佛被灿烂的霞光感染,我的心情突然就定了下来。

他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我必须做好自己的事。

发现闷油瓶甩开我们自己走掉,领队自然免不了慌乱,忙着请示上级。我顺势问起窃听器的事,他们反应倒非常自然,说只是个定位器,所有人衣服里都有,防止队员失散。

大概怕我疑心,他们还拿出仪器演示给我看,确实是非常简陋的老式卫星定位仪。想到这时候的科技水平,恐怕也确实做不到谍战片程度的窃听,怪不得闷油瓶只是把东西拿掉,并没有特别警惕,倒是我想复杂了。

经过领导同意,全队人马原路返回了成都。我在旅馆里猛睡了十八小时,醒来时宛如重生。洗漱干净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居然都没人来打扰过我。

因为闷油瓶走了,他们也就懒得管我了么?

我找到给我安排住宿的姑娘,她告诉我张海客也来了,正在安排去广西的物资,让我先休息几天。我闲得无聊,便说要去帮忙,结果她帮我打了半小时电话才联系上,而等他开车过来,已经又是一个半小时以后了。

这时候我就无比地怀念手机,一想到还能眼看着大哥大和电脑的诞生,就觉得世界很荒诞。

“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没听到电话。”张海客在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不过估计你也会有兴趣,所以我决定来一趟。”

“什么事?”

“我这几天在格尔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照片递给我,我翻了翻,大部分拍的都是尸体,污血纵横,简直惨不忍睹。

“你的队友都跑了,上面决定放弃那里,我是去销毁证据的。”

“霍玲和文锦呢?”

张海客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和厌烦。这种感情我很熟悉,显然那里的惨状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知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吧。”他摊摊手又说,“我去的时候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一点有用的资料都没剩下。”

她们居然都没有死,这真是个理所当然但又令人意外的消息。我松了口气,持续至今的担忧终于消散了。想来疗养院就是从现在开始废弃的,一切都和我所知的未来吻合。过几年,他们大概就会潜回去研究自己的尸化症,并留下那些诡异的录像带了。

可能误会了我的沉默,张海客叹口气道:“听说这个地方和张启山的研究所有关,早就没什么资金了,这次出事,多半会被关闭。”

我点头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三,没问题吧?”

“可以,不过……还有些特殊工具要带,你记一下。”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些追逐人体温度的玉中人,“要有能完全隔绝体温的衣服,至少每人一套。要保证机动性,还有密闭性,一点粉尘都不能漏。”

关于装备的讨论,我们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我本以为要完成所有的要求必须延迟出发,没想到还是在预定时间内全都完成了。张家人的行动力如此强大,也让我对接下来的行程增加了几分信心。

直飞南宁后我们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奔赴巴乃。临行前,张海客告诉我,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并不是他,而是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张诗思,是本家的精英。虽然同属张家,且是合作关系,但身为分家的海外张仍没有进入古楼的资格。

我心说你们这么老封建你们族长知道吗,这样歧视人的家规居然也不生气。但别人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无权置喙,只好表示明白。

张海客送我到停车场,没想到在那里等着的,居然是一群戎装的队伍。我对领头的短发女性打了个招呼,张海客便上前介绍道:“这位是张家当代的度母,张诗思——这位是齐八爷的独子,齐羽。”

度母?我愣了下。张家内部居然用着这么有藏密风格的称呼,而当代又是什么意思呢?跟张起灵一样是某种职位吗?

张诗思笑了笑,对我伸出右手,爽快地说:“齐先生,别用那种过时的称呼了,叫我小张就好。”

她这一笑,算是拉了点好感。因为我也觉得那称呼透着股中二味儿,就像一个人自称耶稣基督似的,说得越正式越奇怪。

张海客笑道:“这儿全都是姓张的,谁知道小张是哪个小张。”

张诗思又笑了,“那就跟族里一样叫十四吧。”

正式把我介绍给本家人后,张海客便告辞离开了。我跟他虽然关系一般,也谈不上多么信任,但好歹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多少有点亲近感,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分别,我不禁有点惆怅。

等他走远,张诗思指着一个同样身着军装的中年男人道:“这是全叔,我们的领队。这几年一直在巴乃,对那里的地形和机关都很了解。”

全叔闻言,笑着对我打了个招呼。从神态看,他应该比较好打交道,我松了口气。这种好并不是指老好人的好,而是精干、灵活、好沟通等更有利于团体行动的素养。对于有陌生成员的队伍来说,一个讲道理的领队比一群身手矫健的精英更重要。

看着他指挥众人做出发前的准备,我有种微妙的异样感。一方面是因为不习惯这种正规军事化队伍的纪律性,一方面是想到未来的情况,比较茫然。他们应该全军覆没了吧?我没有听任何人提到过他们,甚至包括闷油瓶和张海客。

这件事真的在历史上发生过吗?

还是因为牺牲太惨重,被人为抹去了所有的相关记录?

正式出发时,每辆车都配备了三个驾驶员,头车的第一班司机是全叔。上车后,张诗思递给我一只文件夹,里面是巴乃概况和区域地图,能清晰地看到麒麟形的村子和水下残存的建筑,还有各种关于机关的标注。起先我还打算利用坐车的时间看完它,结果没走出多远,眼睛就败给了颠簸的路况。

张诗思跟我说笑了一阵,也开始昏昏欲睡,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几个集镇,路明显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峰间也渐渐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了。

这种时候我总会想到人类生存的不易。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竟有人繁衍生息了几百几千年,一开始是谁,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走进去?逃避战乱?躲避仇敌?宁可与狼虫虎豹抢夺空间也要避开的,最终还是人祸么?

巴乃村在十万大山的腹地,现在的交通更远不如二十年后,基本上都是人脚走出来的土路。车开到无路可开的地方,我们就下了车,一直走到晚上才算到达目的地。

寨子里的木楼比我记忆中少,但大体格局没多大差别。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时间仿佛都流不动了,别说区区二十年,可能一百年前,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在村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才赶到古楼边的营地。说是营地,规模却比瑶寨还大,涂了迷彩伪装的板房和高高架在树冠间的天线,雪亮的灯光和轰鸣的发电机,简直像个繁忙的建筑工地。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们那次来,湖边会有大片的空地,原来都是拆了板房后空出来的。

闷油瓶应该拿到他要的东西了吧?看着平静的湖面,我不由就想起了胖子和云彩,还有她的歌和笑声。自2004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之间,到底是隔着二十年时间,还是一条永远不能逾越的鸿沟?

如果我一直没有消失,是不是应该在2004年再来一次看看我自己?

想到这,我苦笑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面前的房子。我记得2004年扎营的地方,就在这座房子下面。

“怎么样?这房子位置不错,你就住这吧。”

我循声回过头,看到张诗思换了套黑色的便装,抓着两个苹果走过来。

“你呢?”

她扬手扔给我一只苹果,指了指旁边的一间,“这儿。山里猛兽多,我得保护你,不然起灵回来不好交差。”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亲密地称呼闷油瓶,不禁愣了下。之前她也说“度母”是过时的称呼,原来本家中也有这样完全不被旧规矩束缚的人。我松了口气,想到闷油瓶不告而别的事,便观察着她的表情。

大概猜到了我的想法,她笑道:“起灵一直这样,我们早习惯了。”

看到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我点点头,“希望这次能顺利。”

“一定会的。”张诗思答道,脸上带着自信的神采。

她并不像盲目轻敌的类型,也许这次张家人确实做了足够的准备,志在必得吧。这么想起来,我反而有点担心闷油瓶,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仪式,他又会有什么变化呢?

会不会像张海客说的那样,变得更难以接近?

“对了,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度母,这有什么含义吗?”虽然明知道有些冒犯,我还是想搞清楚,所以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太冒昧的话,还请你不要生气。”

张诗思又笑起来,脸上再次出现了微微的尴尬,“没关系,这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度母在张家是个比长老低一些的称号,它被授予给……族中最擅长使用六角铜铃的人。”

“六角铜铃?”

度母崇拜据说源自印度,在藏传佛教中地位十分崇高,有白度母、绿度母等等,传说是观音的化身。不过六角铜铃和度母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称呼这样的人是度母?

她“嗯”了声,回房间提了只木箱子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草地上,“跟你讲讲也好,张家很多陷阱的主体都是它,等进了楼肯定会遇上。”

那只箱子看起来很古朴,表面并没有多少装饰,但木材却是很好的紫檀,品相也保存得相当好。她蹲在箱子前面,解开扣锁,然后在底部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整个箱子的木板竟然像花一样缓缓绽开了,每块木片顶端都有个凹陷,放着一只六角铜铃,彼此尺寸各异,垫在下面的绸缎颜色也不同,打开后就像一只精致的货架。

铃铛金光灿然,从缝隙处能看到里面塞着极小的垫子,只露出一条短短的尾巴,显然是为了防止它们发出声响。

张诗思拿起一只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六角铜铃能让人产生幻觉,甚至操纵人的意识。这只主司味觉,如果想更具体,就需要别的铃铛辅助。”

说着,她就把那只铃递给我,我小心地握住,从重量判断它应该很薄,使点劲大概就能捏扁。

“这只主司视觉,能产生炫目感或致盲。”她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只,但除了大小和花纹略有不同外,我没看出太大的差别,“将铜铃组合起来,就能控制幻觉的内容,就像传说中的催眠术一样。比如刺鼻的味道加巨大的声响,同时还有炫目的效果,那么你的脑海中很可能就会形成一个闪光弹爆炸的场景。”

“没这么简单吧。闪光弹爆炸的真实效果,并没有几个人领教过,你说的也可能会被人理解成电焊或火灾现场。”

她点头道:“没错,幻觉由人的记忆决定。想要精确控制内容,就必须对那个人非常了解。可惜我不能为你做示范,第一次看到幻觉的人会很不舒服,只有接触久了,才能慢慢生出抗性。”

她说得比较简单,但也并无保留,我马上就理解了六角铜铃的原理。感觉上并不像我以前想象的那么好用,更适合用来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因为幻境太容易失控了。

不过由此判断,我就更觉得秦岭的遭遇像是一场大型幻觉了,后期渐渐崩坏的遭遇,正是失控的表现。

“这里面也都是蛊虫?”

她爽快地答道:“是的,它们能发出一种很特殊的声音,作用在听觉神经上,使人产生幻觉。”

“你们族长也会用这个吗?”我不太确定,如果长期接触和钻研能产生抗性,那闷油瓶应该不怕六角铜铃才对,但印象里他还没那么厉害。

张诗思的神色有些黯然,“可能不会吧。张家断代了,他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就连铜铃的用法,也是我们花了三百多年才勉强复原出来的。他不是真正的张起灵,我也不是真正的度母。”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叹了口气说:“虽然你听了可能会生气,但我并不觉得恢复传统的张家是一件好事。也许逝去的就应该让它逝去,不管过去有多么美好,都应该朝前走。”

张诗思静静地看着我,突然粲然一笑,“也许你说的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开始和结束的第一步,都是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管想结束张起灵制度,还是想复兴张起灵制度,首先都必须让他成为真正的张起灵?”

这倒和我之前隐约有过的感觉不谋而合。我原本就觉得,十年一次去长白山青铜门内,不管任务是什么,都不像是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的常规做法,而更像一种权宜之计,否则总是间歇性玩失踪,张起灵又怎么领导整个家族呢?

况且从我调查到的记载来看,历史上的张起灵也没有这么频繁地长期失踪过。

“我知道,你对起灵有特殊的想法。”

我悚然一惊。她笑了笑,继续道:“你认为,身为张起灵是不幸的事情,所以你想把他从那个位置拉下来。或者说,你希望他从那个职责中解脱出来。”

原来是指这个,我暗自松了口气,“没错。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普通人的狭隘看法,或者说鼠目寸光也行,所以我从没有跟他说过。”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暧昧,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混沌,我忽然意识到她是个张家人,实际年龄可能远不是外表看起来这样年轻。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么。你是个好人,他有你这种朋友是他的荣幸。”她拢了拢耳边的短发,笑道,“你知道吗?我们不会强迫他成为张起灵,如果他不愿意,这就是个卸任的好机会。”

我笑了下,想起张海客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在他们看来,闷油瓶有个朋友是件特别不得了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是一场比赛,你们劝他当张起灵,我劝他不当张起灵,以他最终的选择判定谁是胜利者。”

“公平竞争。”张诗思笑起来,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我应邀与她握了握手,心里顿觉轻松了一大截。

她咬了几口苹果,又说:“其实,我个人并不反对你。每个张家人都知道,成为张起灵是命运,不能成为张起灵也是命运。屈从于命运,就容易给自己带来不幸。”

我无言以对,但又觉得她说的并不全对。闷油瓶真的是一个会向命运屈服的人吗?他并不在乎张家的规矩,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只是在完成张起灵的使命。如果他真的在乎命运,难道命运是什么可以分割的东西?

就在我想得出神的时候,张诗思突然“嗯”了声,提醒我说:“起灵回来了。”

我一扭头,就看到闷油瓶正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他还穿着分别时那套衣服,倒像是这几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不过他居然回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会在更加危机四伏的时刻从天而降呢。

我们三人互相看着,竟都没有出声,直到一阵刺耳的电话铃打破了寂静。

张诗思做了个你们继续的手势就走了。我有些惊讶,这个年代连座机都远未普及,没想到这种深山老林居然能通电话。看来为了攻克张家楼,他们花了不少功夫,并非仓促间组织起来的队伍。

风带来细碎的对话声,我看了眼闷油瓶,没有过去迎接,反而一撑地面坐下了。他过来看看我,又看看铃箱,皱眉道:“这很危险。”

“我知道。但楼里有很多铜铃做的机关,不了解怎么破解呢?”

我边说边扫了眼敞开的铃箱,粗略数了数,铜铃的总数竟有近百只,单单要记住它们各自的用法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应该是为了稳定,越下层的铃越大,最里面那只更是足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粗。它整体呈钟状,上面有个十来公分的握柄,四股分岔,围绕着中间的椎体,像极了藏密的法器金刚铃。

那些铜铃的造型并不统一,也判断不出历史年代和出处,但花纹风格都比较类似,显然出自同样的文化和工艺,只有这只与众不同,也许和同样出自藏密的“度母”称号有关?

如此重要的东西,就这么放在地上似乎不太妥当,张诗思还是粗心了。可惜我找了找并没发现机关在哪,只好放弃,“你拿到了?”

闷油瓶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他又要说诸如“你不用进去了”之类的话,没想到等了好一会,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默认了大家要一起下地的意思么?

姑且这么认为吧。

“随时可以出发?”

“嗯。”闷油瓶嘴上应着,头却侧向一边,看着远处的林子。

我本以为那边有什么,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墨绿色的浓荫,“怎么了?”

“小齐,海客找——”

房间里传来了张诗思的叫声,我应了声,回头看着闷油瓶,突然觉得特别不放心,“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有很重要的话要问你。”

他挥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仍然盯着远处没有动弹。

看来林子里有什么,得叫人加强警备。我这么想着,就进了工作间。

房里的布置很简单,中心的大桌子上堆满了图纸,贴墙摆着许多椅子,张诗思坐在最靠近门的地方,看到我便把听筒递过来。

我“喂”了声,就听到张海客焦急地说,“齐羽!有人跟踪你们,还假冒张家人。我已经让诗思注意了,你也小心,别让他们混进队伍里!”

假冒张家人?难道又是解家?他们难道还想玩狸猫换太子?不对啊,这搞到张家头上,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那怎么辨别?手指吗?”

“当然不是。真正的张家人身上都有延寿的陨玉护身符,你可以先看看诗思的。”

陨玉护身符?我居然第一次听说这东西,可我从来没看到过闷油瓶有,难道他的护身符就是鬼玺?可张家人不是天生长寿吗,为什么还需要这个?

想到这,我不由脱口而出,“你们张家人也会吃尸蟞丸吗?”

迟了一秒,张海客才笑道:“怎么可能!”

即使是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他的笑声很僵硬,显然我的问题太突兀了。这和闷油瓶说的不一致,我又不好直接问“为啥张起灵说他脑子里有虫,你们是不是脑子里都有虫”之类的问题。

“那就是因为陨玉?”

“你不会觉得羡慕吧?”张海客笑了声,“可惜那是张家的血统与陨玉相辅相成的结果。我们天生就比一般人活得长,利用陨玉甚至可以活到两三百岁。”

“……那要是再吃尸蟞丸呢?”

“据说可以活五百年以上。但是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个会让人尸化,而且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比如你四十岁尸化了,那剩下的四百六十年以上的岁月都是个活粽子,得不偿失。”

我沉默了。为什么闷油瓶说自己体内有虫?他的态度不像在忽悠我,难道那是族长的特殊待遇?还是他有什么必须活得更长才能完成的任务?三百年都不够?可冒着随时尸化的风险,又有什么意义呢?

“会不会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甚至阻止尸化发生?比如……”

我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张诗思突然起身,一闪就从视野里消失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摇晃起来,我被一股极大的力量震倒,然后被噼里啪啦掉下来的文件砸了一身。

我心知不妙,爬起来躲在桌子下面,耳朵嗡嗡作响。凭我的经验,这是什么东西爆炸了,虽然不是很近但也不远。

“齐羽!快出来!有轰炸!”张诗思急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回头看了眼电话,已经彻底摔碎了,也不知道张海客听到了多少,会不会派来援军。

Chapter 12: 第二部 歧域 3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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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被炸掉的是库房,原本近四米高的房间如今已经变成一堆跳动的碎板材,赤红色的火焰卷着浓黑的烟冲天而起,间或还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显然里面的燃料被点着了。

张诗思正蹲在我们刚才聊天的地方,周围毫无遮蔽,一看就是个活靶子。我以为她被吓呆了,跑过去才发现她正在捡铃铛,敞开的铃箱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青铜铃滚得满地都是,仓促间根本不可能收拾起来。

我一把拉住她,“别管了!这里太危险,回头再说吧!”

“不行!”她甩脱我的手,又扑了回去,“这些是……”

没等她说完,又是一声轰鸣,我条件反射地护住她,发现离湖最远的居住区也缓缓冒起了一股浓烟。许多人端着枪冲出来,全叔跑在最前面指挥反击。看人数应该伤亡不大,我松了口气。

“进地下室!”全叔指着一个水泥墩子一样的东西对我吼道,“那边!”

我看了眼张诗思,她正趴在地上不停地捡铃铛,样子狼狈得很,竟然把这些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然而箱子结构太复杂,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把铃放回原位,她只好捧在怀里,眼看快抓不下了。

我叹了口气,脱下外套铺在地上,示意她把铃铛放进去,也蹲下帮她捡。等把视野中的铃铛都兜进衣服,我急忙喊:“走吧!我捡完了!”

张诗思没回答,趴在板房坍塌的一角,拼命伸手想抓什么东西。我把铃铛交给她,往她摸的方向一看,果然在最深处有团金光闪闪的东西,好像就是那只最大的鎏金铃。

我的胳膊比较长,指尖刚好能碰到,于是拨了几下把它捞回来,转身正打算交给张诗思,忽然亮光一闪,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霎时间天旋地转,我的身体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得飞了起来,随后便狠狠地撞在了一棵树上。

我被撞得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过劲,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全身疼得像要散架一样。旁边的板房已经被彻底炸毁了,原本捡铃铛的地方只剩一个大土坑,烟尘滚滚,到处都是被炸飞的黄泥。我竭力撑着地爬起来,才注意到自己还紧紧抓着那只铃,一动就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里面的绸布不知何时竟然掉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几秒,幸好并没有感到幻觉或不舒服。

张诗思一脸焦急地跑过来,额头上也有几道血痕,和着黄泥狼狈极了。她身后挂着重新收拢的箱子,左手抱着那包铃,伸出右手来扶我,“快走!”

我的右腿痛得根本无法沾地,裤脚和鞋都湿淋淋的,伤得不轻,在她的帮助下才勉强能够挪动。她把我架到全叔说的地方,那是个类似防空洞入口的梯形水泥建筑物,矮墩墩的,就像个小碉堡,一进门就看到个黑洞洞的地道口。

张诗思把整包铃铛丢下去,又转身来扶我。

“等等。”我扶着门框向外看,“张起灵还不知道这。”

张诗思扫了眼我的腿,果断地说:“你在这等,我去找他。”

说完她就飞快地跑了出去。我懊悔地看着烟尘滚滚的林子,明知自己等在这毫无用处,还是不甘心就这么钻下去。

闷油瓶去哪了?他刚才还在这,才一眨眼的功夫能走多远?

炮击还在继续,即使隔着这么远,也不断有碎片或沙石落在我身上。而周围的林子里也都响着枪声,显然敌人不止一个。

我明白,轰炸只是掩护,等房子被破坏得差不多,他们一定会冲过来。对方趁张家人刚到营地人困马乏的时候偷袭,不可能闹一闹就算了。

我无计可施,试探性地吼了一嗓子,“张起灵——”

仿佛回答我一般,不远处突然传来“咻”的一声尖啸,一枚火箭弹带着耀眼的曳光从树冠间窜出,径直朝轰炸我们的方向飞去。随后一个扛着火箭筒的身影从树上纵身跳下,竟然正是闷油瓶!

我心中一喜,急忙又喊了声。刚才的曳光已经暴露了射击点,那附近马上就会变成下一个轰炸目标,必须尽快转移。

闷油瓶把弹药用尽的火箭筒随手抛开,几步冲过来,便背起我钻进了地道。

“张诗思去找你还没回来。”我说,“干掉对方了吗?”

闷油瓶摇头,“逆风了。三百米是临界点,只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的语气十分淡然,但我深知这句话的意义。远程炮弹是一种很受风向地势影响的武器,我们这边是低处,又是逆风,把对方逼到三百米开外就是极限,但对方的炮弹在三百米后还能打过来,对方是算准了才发起攻击的。

原来他刚才一直在各个屋顶上跳跃反击,难怪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他。

我松了口气,突然又有点郁闷。他还是太习惯单独行动了,就像一只鸟,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而他的诺言也像抽奖一样,往往不会按人希望的方式去兑现。

地下通道里没有灯,很快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让他捡起张诗思丢下的铃铛,又摸索着走了大概二十多米,眼前微亮,出现了第一个拐角。

绕过拐角,后面是一间教室大小的房间,一盏暗淡的应急灯挂在墙角,桌椅俱全,三面都有门,乍一看就像个迷宫的起点。

闷油瓶把我放在比较隐蔽的角落里,简单检查了三扇门和箱柜,便把应急灯拿过来,弯腰帮我处理伤口。我咬牙忍着疼,忽然听到门响,抬头发现是张诗思回来了。

她环顾了一下才找到我们,过来看了一阵,颤声说:“你伤得很严重,骨头都露出来了……这可怎么办,都怪我不小心……”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其实此刻疼痛已经占据了我大部分的脑力,而且全身发冷,并没有多少余力与人聊天,何况我是自愿帮忙,也没有追究谁的必要。

张诗思转身走开,没一会提来一只急救箱,又拿来一桶水,帮我洗脸上的泥。闷油瓶摸了摸我的额头,把衣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简短地说:“去警戒。”

张诗思犹豫了一下,“上面有全叔,我在这帮你们吧,我学过医。”

“守在上面,别让敌人进来。”

闷油瓶再次强调,语气就有点不客气。我理解他的担心,这个地下室并不算隐蔽,里外也无人驻守,刚才进来就冒着被埋伏的风险,现在又要冒着被瓮中捉鳖的风险。原以为这些张家人训练有素,现在感觉还是缺些实战经验,可能平常习惯了光明正大的集体行动,危机意识并不算强。

等张诗思走远,我压低声音笑道:“你这些族人还要多练练。”

闷油瓶没理我,抬手调了调灯的角度。我的伤应该是爆炸时被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虽然很深却比较平整。他帮我清理缝合完,找来一把枪塞给我就出去了,估计怕张诗思一个人守不住。

我抱着枪坐了一会,止痛药渐渐起效,疼痛缓解不少,困意就渐渐涌了上来。

直到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惊醒,我浑身一哆嗦,发现全叔正带着队伍下来。张诗思和闷油瓶跟在最后,估计敌人已经撤了。大部分人都没事,只有一个伤得比较重,是被背下来的。有人开了发电机,随着机器的轰鸣,苍白的灯管纷纷亮起,原本冷寂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重伤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伤在肩上,满身是血,不过精神还行,一放下就有人过来处理伤口,估计也是皮肉伤,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这里不光是地下室吧?”我指指房间里的黑板,那上面画着某个建筑的剖面图,看方向和走向,最上面的长方形好像就是我们在的房间。

“其实是作业面。”张诗思道,“下面还有几层。山里有种奇怪的生物,能在石头里钻来钻去,我们只好修了这些房间,免得被它们干扰。”

她说的是玉中人?那我们已经在玉脉里了?

我摸了摸身边粗糙的水泥墙,心里很疑惑。怎么当年我来的时候没发现这个地方?难道后来他们拆除地面建筑的时候,把地下部分也拆了?

“把他们抬下去。”全叔指了指我,又转向另一边,“你们三个上去警戒,机灵点。”

那三人并拢脚跟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剩下的人则在全叔的带领下往地道深处进发。

说是抬,我就真的被放在椅子上,两人前后抬着,像坐轿子一样。

大概蜿蜒下行了百来米,我们到了另一间更大的房间。它明显是个实验室,有整齐的实验台和无数不知道装着什么试剂的瓶瓶罐罐,但更显眼的,还是堆了大半间房的物资——都是这次随队带来的东西。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才注意到闷油瓶身上也有很多血,不过并不是他的,散发着浓重的腥味,“你身上的血哪来的?”

“动物的。”

动物?我不由一惊,“难道是猞猁?”

闷油瓶询问地看向我,看表情我就知道猜得没错。

太奇怪了,炮轰营地的,居然是那个不成人形的“鬼影”“张起灵”。营地存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他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今天攻击我们?他在林子里躲了那么多年,杀人如麻,大半就是为了隐藏自己,这么做怎么不怕暴露身份吗?

而且,他性格阴狠扭曲,谁都不信任,居然也会与人联手?

还是说……

“我知道了,敌人有两派。”我皱起眉,“在林子里放枪的惊动了炮手,猞猁是炮手养的,所以如果你们都是被猞猁抓伤……”

“糟了,快出去!”不等我说完,全叔已经反应过来,“我们会被堵在下面!”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鱼贯冲进地道,仓促间倒也并不混乱。闷油瓶走到我身旁,伸手按在我肩上。我知道肯定来不及了,对他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那群人明明有枪,却不正面攻击我们,目的肯定只有一个,就是把我们赶进地下。

果然没一会,从上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炸响,房间四壁猛地一震,无数沙子洒下来,跟着所有的灯就同时熄灭了。

有人打开了手电,出去的人很快折了回来,带头的那个满脸怒容,“出口和配电房被炸了,敌人进来过!这是个陷阱!”

我叹了口气,竟然有点想笑。

“算了,”全叔叹了口气,“后方联系不上我们,很快就会派支援部队来。物资都在这,不如直接进楼。”

张诗思低头想了一会,问:“小齐,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直接炸死我们,而是逼我们提前进来?”

“我不知道,可能不想跟张家人正面冲突,又希望有人能把楼里的秘密带出去,所以给我们制造麻烦,增加伤亡?”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太牵强了,因为如此计划并不周密,碰运气的成分居多。对方就算什么都不做,我们也肯定会下来,有什么必要制造这场骚乱呢?除了打草惊蛇之外,还有什么好处?

会不会他们以为我们不敢下来,想逼我们快点下定决心?

难道是汪家?他们在利用张家的机关楼收割张家人?

不管怎样,那种强烈的迫不及待的意图,以及确实身不由己的现实,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哪怕还没有紧迫的危机,也很难说后续会不会有什么更加可怕的陷阱。

全叔大概也有类似的感觉,阴着脸问:“炮手是什么身份?”

我犹豫了一会,不是不想说,实在是说来话长。不过他们原本隶属于张启山,虽然不见得都直接参与了计划,至少应该听说过。

“他叫张起灵,但不属于你们家族。”

众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闷油瓶则皱起眉。看来我没猜错,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知情人,张起灵计划在张家内部并不算秘密。

张启山发起这个计划,为的是寻找真正的张起灵,但最终并没有找到闷油瓶,反而白白牵连了一群无辜同名的人。“鬼影”就是其中之一,他容貌被毁,无法回归正常生活,只能躲在山里伺机报复张家,其实也是个可悲的牺牲品。

全叔叹了口气,说:“就是从这个计划,我们发现了张启山的野心。”

“因为他不尊重传统?”

“不,”张诗思冷声道,“他不尊重生命。他明知道那些人大部分都不是真的,甚至全都不是,还是让他们进楼,这是故意杀人。”

闷油瓶突然说:“如果张起灵也这样呢?”

张诗思愣了一下,“我们了解你,也信任你。”

闷油瓶没说话,其他人齐刷刷盯着他,我心知他肯定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决定姑且缓和一下气氛,“他的意思是,你们不需要张起灵领导。你们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完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听命于某个人。不管张启山还是张起灵,都有做坏事的可能。”

这下,所有人又都看向了我,有的比较茫然,有的则明显有些抵触。我摊了摊手,“哪怕不是故意做坏事,也可能无意中做错事。好了,现在讨论这些也没多大必要,咱们还是保留观点,先干正经事吧。”

全叔点点头,将我们带到几张施工图前。平面图上画着麒麟形的村庄,剖面图则能看到整个地下工程的全貌:起点是两个串在一起的地下房间,上面那间有多个入口,而下面那间更像个萝卜,连着仿佛植物根系一般深深扎入山体的蜿蜒通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然这里的出口很多,但都在上层,被炸毁的恰恰是两个房间之间的咽喉部位。

“其实比起那个炮手,放枪的更可怕。他们肯定看过这些图,故意把我们堵在这,逼我们进楼。恐怕在我们来营地之前,他们就已经潜伏在这,并且把地形都摸透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关于他们的身份,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全叔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会有敌人。”

“不应该啊,你们的敌人应该很多吧,比如佛爷的人,或者汪家……”看着他们疑惑的表情,我意识到是自己想当然了,“怎么?哪里不对?”

张诗思笑了笑,“你误会了,我们这次本来就有勘察古楼的任务,上面并不知道起灵在这。不过汪家……你对他们知道多少?”

我愣了下,看意思,他们居然对汪家的情况并不太了解。难道我一直都高估了张家?

“这……我只知道,他们是汪藏海的后人,在察觉了张家的存在后,就致力于消灭张家,至今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了。你们不知道吗?”

张诗思冷笑道:“那倒是听过一二,不过这群乌合之众没有多大的威胁,不必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心知再说下去要得罪人了,摊手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

这群人和闷油瓶果然还是不同的,哪怕他们想要维护张起灵制度,甚至想拥护闷油瓶成为真正的张起灵,骨子里也完全不是同一种人。也许他们能成为他的好部下或好同族,但终究无法让他不孤独。

“小齐,你不要太紧张。出口被炸断也不是完全没好处的嘛,至少不用担心被敌人追着跑,咱们背后是干净的。”全叔朗声笑道,又叫了个人来,说是要跟我们介绍目前的调查结论。负责介绍情况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的时候没见过他,大概是常驻营地的工作人员。

“刚来的时候,山民告诉我们,在这座山里生活着一群叫密洛陀的生物。传说它们能在石头里自由钻行,神出鬼没,袭击过路的猎人。根据我们的实地调查,我们发现密洛陀只能在本地一种特殊的玉脉里活动。”

他说话的语气特别像在作报告,张诗思对这些还不太了解,听得饶有兴致,闷油瓶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专心看着地形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种玉,由密洛陀的分泌物构成,它们一边融化已有的玉石,一边产生新的玉石,所以才会产生‘神出鬼没’的错觉,实际上没法穿过真正的岩石。我们在山里找到了很多石板隧道,应该是祖先修建的,不过那都是陷阱——他们故意留了很多空隙,让密洛陀能够出入。”

他娘的,原来上次我们是这么被坑的。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些张家人,口味真是重得很,恐怕那些恶心的密洛陀都是他们养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宝贝,也不管会不会连累周围的老百姓。

不过如此一来,整个机关的变化纯属随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最后带着闷油瓶和胖子,居然走着走着就直接出来了——那就是个拼运气的事。

这么看,我们那次的运气倒还不错。

“……因为无法借用古代的隧道,我们就设计了这个工程。可惜因为经费问题,工程进度很慢,要到两年后,这条直达张家楼的隧道才能完工。如果我们现在下去,就得面对那些‘活’通道,还有随时可能袭击我们的密洛陀。”

全叔拍了一下手,示意介绍到此为止,然后把视线移向我。因为他的目光,所有人都陆续看向了我。

好吧,终于轮到我闪亮登场了。

“我们不用在那些迷宫里钻来钻去。那些怪物会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取食,我们只要顺着它们爬过的路走,就能直接到古楼下层。”

眼镜不服气地看着我,“可它们爬过的路完全没规律,你怎么知道要进哪一条?”

“这是当地人教我的。他说要找一种很特殊的密洛陀,个头很大,比较难对付。”我在小黑板上画了个大章鱼似的密洛陀祖宗,目测画得还挺像,“我相信有这么多精英,要对付它们应该不难。”

全叔满意地笑了,目视众人道:“你们听到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他的态度比较放松,所以其他人也不像往常那么拘谨,一个个起哄宣誓,闹得不亦乐乎,之后就是有条不紊的准备时间。

装备都早就打包好了,为了不被狭窄的通道卡住,我们留下了一些用处不大的东西,尽量减少背包的体积。伤员没有负重,也没人敢让闷油瓶背东西,于是我就成了他的“背包”,被他背在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指路。

如果我是一个小说家,大可以把这一个多小时的经历写得跌宕起伏,但事实上我们走得无惊无险。有隔热服和冷光灯的保护,加上熟知密洛陀的习性,我们就像看壁画似的走了好几公里,直到那种异常的巨型密洛陀出现在眼前,没遇上任何阻碍。

这一只比我之前看到的姿势更加诡异,它横在我们的头顶,长长的触手呈螺旋状环绕着隧道,离洞壁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连绿皮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让人感觉只要走过去,就像是走进了它的怀里似的。

我忍着心里的不适,让闷油瓶架着我走到它跟前,再把火油倒在地上,正要顺着缓缓蔓延的油迹往岔道里走,突然听到身后的张诗思“咦”了一声。

“怎么?”

“这些油……”她指着地面,“怎么会从低处往高处流?”

所谓从低往高跑的传说,基本上都是一种视觉欺骗,这里几乎是平地,洞壁又都是钻出来的曲面,肉眼很难判断高低。我不以为然地看过去,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那里有一小滩水,确实正沿着和火油相反的方向流着。

这是什么原理?找大密洛陀的方法是“鬼影”教给我的,上次来我只是依样画葫芦,根本没想过为什么,连大密洛陀通道和古楼的关系也是后来闲着发慌推测出来的,哪想到还会出现这么奇怪的现象。我看看地面,又看看密洛陀,不安地说:“先走吧,那东西离我们太近,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张诗思张了张嘴,显然对我敷衍的态度不太满意,全叔则弯腰在火油上摸了一把,对那个年轻人说:“你说这种玉是分泌物?那它原本是液体吗?”

“对,一种无色的液体。”

“地上有条痕迹,还没完全硬化。”在洞壁上蹭了蹭手指,全叔一边挥手示意众人跟上,一边对我们说,“油是被吸上去的。继续前进,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听他这么一说,我瞬间就明白了。密洛陀要在玉脉里爬行,肯定要让它重新融化,而那种融化的液体大概与油性物质亲和,就像纸巾吸水一样,把火油吸到了高处。所以沿着火油的方向,就能找到密洛陀最新鲜的爬痕,而不会拐到错误的路线去。

换句话说,给我们带路的密洛陀离我们并不远,继续走下去很可能会撞上它。

没想到全叔反应这么快,倒是我为求速度不求甚解,有点太急躁了。

利用火油指路,我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连续穿过几段石板修成的隧道后,面前终于出现了一道眼熟的石门,后面就是能看到镜中古楼的水潭。

我上次来并没太注意两种隧道的交替,现在才发现,实际上很多我以为是密洛陀钻出来的随机路线,都是人工修建的,但因为石板表面粘满了“玉石”,看上去只有颜色比其他路段稍微浅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眼镜说的没错,这些人工隧道都很短,而且很少有直线。我相信它们的位置和方向都经过精心设计——张家人就是用这些埋藏在“玉石”里的石板道,引导密洛陀的行动轨迹,使得这个3D的活迷宫比单纯的“奶酪山”难走一万倍。

古代并没有现代那么方便的三维建模软件,张家人只能一边考虑密洛陀的习性,一边用烫样或木头模型来设计路线。虽然工程本身并没有任何美学要素,却把中国传统审美所追求的“宛自天开”体现得淋漓尽致,也算鬼神之技了。

关好石门后,所有人都聚到了水潭边。他们不敢贸然往石梁上走,纷纷张大嘴看着铜镜中的古楼,每个人的脸都被映成了幽绿色。

张诗思解下背包,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来回观察着水面和镜面,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黑暗,长吸口气道:“这就是张家楼?它怎么会……在镜子里?”

“那只是个虚像,不是真正的楼。”我说。

除了闷油瓶,其他人都用一种既兴奋又疑惑的眼光看我。除了报以苦笑,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万事通”实在太可疑,他们肯定能猜到我来过。若不是有闷油瓶撑腰,恐怕早就被抓起来刑讯逼供了。我最好还是想个有说服力的理由,等回去后找个时间跟他们解释一下,免得被人当小偷。

“小心点,墙上有火油。”

我话音才落,就有人打起手电到洞壁边检查,然后抬手做了个“没错”的手势。

张诗思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用指尖摸了摸浸在水里的石梁,转向我问:“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什么?”

他们脸上的惊讶之情竟然比发现我真的能带路时还要强烈,我耸耸肩,蹲在地上,一边用碎石简单画出了镜子洞和下方流沙房的示意图,一边说:“我们脚底下是个流沙坑,沙子不深,应该是大密洛陀的食堂,和张家楼之间只隔着一道门。还有一条路得往回走,比较远,而且可能有我不知道的机关。”

那条就是我带着闷油瓶往外逃的路线,也是潘子牺牲的地方。我并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因为我走的时候,机关已经都被闷油瓶破了。虽然我此刻真的很想去把那些铃铛全毁掉,但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全叔沉吟了几秒说:“既然我们一路到了这,说明大密洛陀也由此出入,路上不可能再装别的机关。就从这走。”

不愧是老手,确实艺高人胆大。我用手电照了照四壁粗糙的岩石说:“如果点燃周围的火油,巨大的气压差就会启动机关,放我们下去。但火也会把周围的密洛陀吸引过来,在它们散开前,整个古楼会充满强碱粉尘,就算我们有防毒面具也走不远。”

张诗思说:“我懂了。肯定有别的办法,密洛陀可不会放火。”

全叔也点点头,解下背包道:“来三个人和我一起下水,其他人在上面接应。”

这种活儿自然轮不到我或闷油瓶,张诗思自告奋勇,不过也被否决,我们只好站在水潭边看。潭水非常澄澈,能清楚地看到水下摇曳的光线,和四个人趴伏在潭壁的剪影。

他们每人负责一个方向,一边检查岩石一边缓缓下沉。为了看清他们,我们都关掉了手电,镜子里的绿光消失了,只剩下来自水下的白色灯光,在洞壁投射出晃动的花纹。

闷油瓶看我的眼神有些难以形容,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我暗自叹了口气。能敷衍其他人却不好敷衍他,难道我要说,上次我们是一起来的,只是你忘记了?我到底该怎么解释我们一团乱麻的关系?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水下有一个人的动作停顿了几秒,抬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没一会,另外三个人也在差不多的高度停下了。我看到全叔沿着洞壁水平方向缓缓摸了一整圈,然后对我们挥了挥手。

张诗思向我解释说:“有发现了。他们打算启动机关,可以吗?”

“没事,我觉得那个大家伙学不会太复杂的动作。”

她笑了笑,又问,“流沙麻烦吗?要不要做点准备?”

从她的表情我能看得出,她已经开始依赖我了。从进楼到现在,我还没有犯过错误,他们会越来越相信我的意见,但这样,所有人的安全责任也压在我身上,必须更谨慎些。

“扎紧裤腿吧,虫子很多。”

我让他们背好背包,都站到岸边,向水下的全叔打了个“OK”的手势,也看不清他究竟做了什么,周围的岩壁中突然就响起了锁链传动的声音。水面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猛然降了下去。在轰鸣的水声中,他们四人紧紧地贴着岩石,身体却还是被水流冲得不断晃动。张家人最擅长的就是手上功夫,可能也只有他们敢在这么大的冲击下徒手操作了。

虽然看不清水底的变化,但整个潭底应该都敞开了,眨眼功夫两三米深的水就流了个一干二净。四个人同时松手,就像潜水员离开船舷般跳了下去,我正想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呼哨,一个人影擦着我跳了下去,跟着又是一个,显然其他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安全——”全叔在下面喊道,“都下来!诗思装个钩爪,让小齐滑下来。”

我看了眼淡定的闷油瓶,不理解他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事态已经理想到了我连做梦也不会梦到的程度——虽然我并不会天真到以为楼外的机关能对他们造成什么损害,但至今一切都还按照我预想的进行,已经是非常可喜的成果了。

我们落到房间中央,水冲出来一个大坑。沙子只有腿肚子深,但还是很影响行动,所以我们立刻就把改装过的沙橇组装了起来。这些沙子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流沙,结构松散,颗粒粗大,人站在上面只会缓缓下陷,但不会被吸住。如果是真正的液态沙,吸力足有好几吨,别说人,就算密洛陀也爬不出来。

毕竟这只是个食堂,真正的杀招是密洛陀而不是流沙。

最早下来的两个人朝大铜门跑去,我跟全叔简单解释了一下门后的情况,他告诉我上层水潭里的机关其实只是四个大按钮,只要同时按下就能发动,不过因为位置很分散,一个人没法打开。

我想也是,如果是给密洛陀用的,那东西的智商也只够踩按钮了,反正它那么高,胳膊腿儿够长,再远也不怕。

“这里应该也有按钮,可能在沙子下面。可以留意一下。”

全叔点点头,绕过我朝人群走去。我回头找闷油瓶和张诗思,目光扫过沙面,却忽然看到有块地方轻轻地拱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

我话音还没落,身后猛地传出一声惨叫,几道光柱几乎同时转了过去,把铜门附近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门前的沙地上,因为云母含量高,沙粒在强光下像雪一样闪闪发亮。

“老四!”那人猛地喊了声,惶然地看着四周,显然“老四”并不在我们这边,他失踪了。

那人用手电照了下头顶,又迅速转向地面,好半天都没动。因为离得太远,我们看不清那有什么,有几个心急的已经丢下背包,一步一晃地走了过去。我凝目看了好久,才发现地上渐渐出现了一块圆形的深色斑点,正在缓慢地扩大。

是血!

我心里一惊,“他出事了!被拖下去了!”

“老六老七上。”全叔沉声说,“其他人保护诗思和小齐,注意照明。”

被点名的两个人立刻分散开来,各自朝屋顶甩出了两对钩爪。四条悬索在我们头顶构成一个标准的井字格。二人反手对我们做了个完成的手势,抓着绳子一个轻松的引体向上,就一齐翻上了绳桥,各自占据了房间的一角。

我被人群围在中间,不自觉地退了几步,突然看到闷油瓶也按着一个人的肩膀跳起来,伸手抓住悬索翻了上去。

而几乎就在同时,四周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墙壁的沙面像突然沸腾了,拱起了好几波沙浪,似乎有长蛇在下面游走。从翻开的沙子里钻出无数石蚕,疯狂地四处乱窜,有的沿着墙爬向屋顶,有的则顺着裤腿爬到了我们身上,一时间噪声大作,就像突然下起了暴雨。

但众人手中的照明丝毫没有晃动,依然均匀地射向每个角落。我们都知道,这些小虫只不过令人心烦,躲在沙子里的才是真正的威胁。

那几波沙浪绕着墙壁几乎转了大半圈,拱得越来越高,眼看着里面的东西要钻出来了。我突然醒悟过来,那么大的东西,绝不可能藏身在浅浅的沙层里,这个房间的底部一定有很深的沟。

“回来,边上沙子深!”

全叔喊了声,散开的人们立刻跑回了沙坑中部。

脚底不停地下陷,脚腕又疼得钻心,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就趴下了,忽听有人大叫了一声,一抬头,就被无数沙粒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

我的眼睛直接就被迷住了,泪眼模糊中只看到有个墨绿色的大东西横在头顶,表面隆起许多碗口大的疙瘩,活像个巨大的长满了青苔的老树兜子。

“密洛陀!”

一句话惊醒了我,我忍着疼睁大眼睛,仰视着面前的怪物,感觉两腿都软了。这确实就是密洛陀,不过大部分身子还藏在沙里,只伸出了一只奇粗无比的胳膊,像棵大树似的,猛地扫向了离它最近的我。

上面的枪声立刻就响了,子弹噗噗地打在它身上,它竟浑然未觉,一击落空便朝声源追去。它的动作和体型相比,完全是不相称的敏捷,没一会就到了那人下方,又是一记横扫。

这次它站上了沙下的高台,几乎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墨绿色的皮肤泛着哑光,疙疙瘩瘩的,简直就像个绿玉的雕像。而随着它的移动,每一步都好似打出一个闷雷,整个房间剧烈地震动着,屋顶的碎骨头和虫子像冰雹一般砸下来,转眼间房里就灰尘弥漫,沙面也被翻出两条长长的沙堆,说是摧枯拉朽毫不夸张。

它明显比隧道里的那只要大不少,而且也粗壮很多,如果整个站起来,一定像一座小山包。虽然我和胖子上次在这根本没看清,但我能肯定见到的不是这只——跟它比,那只简直就是小妹妹。

原来这种鬼东西,竟然还不止一个。

“老六,火攻——”喊话的应该是老七。枪声一停,他就纵身跳下绳子,避开了密洛陀的攻击,但那条绳子也被巨大的力量拉断。老七掉在沙里,瞬间就淹到了膝盖,眼看要被密洛陀扑中,另一侧的老六急忙一梭子打在它背上。

密洛陀顿了顿,又转身朝老六扑去。

见眼前的危机过了,我想起另一件事,急得大叫:“不能用火!会把外面的也引过来!”

全叔闻言吼了声:“刀!”

老六犹豫了一下,枪声反而密集起来,等密洛陀冲到近前,也像老七一样跳下沙地,同时另一头的老七开枪,又把密洛陀引了过去。

我心知他们也没想出对付这大块头的办法,只能用拉锯战拖延时间。还好这东西智商不高,一根筋只会追动静大的,加上房间也够大,暂时还没问题。可它皮粗肉厚,我们又不能用火,等于带来的武器大半都废了,要怎么才能干掉它呢?

真的用刀吗?

心急如焚中,我瞥了眼闷油瓶,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屋顶的一角,盯着来回奔走的密洛陀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太可惜了,如果他现在拿到了黑金古刀,说不定还能搏一搏,现在那东西恐怕还在楼上睡大觉。

“对了!那扇门是……”我猛然想起来,扭头却发现早有三个人过去了,正贴在门上捣鼓机关,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出口”两个字不由就吞了回去。

Chapter 13: 第二部 歧域 4 反麒麟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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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张诗思指着门大声道,“叫他们回来,让老六把那东西引过去试试,说不定能撞开!”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不正是我上次和胖子用过的策略么。不过这些怪物肯定不会修门,如果这次撞坏了,那下次我来是不是就不用撞了?

全叔说了声“好”,还没进一步指挥,我身后陡然爆出声巨响,好似凭空打了个炸雷,惊得我全身一抖,回头才发现那密洛陀不知何时竟然停下了。两把冲锋枪还在射击,它被打得绿血四溅,看来伤得不轻,而我这时候才发现,那种雷鸣般的巨响居然不是它的脚步声。

它在怒吼。

它的双臂疯狂地挥舞着,周围飞沙走石,天花板上的碎骨头更是哗哗地往下掉,绿色的血也甩了一地。

“我的天啊……”我听到了一声小声的嘟囔,就在我耳边,是那个介绍工程图的眼镜男,他脸色苍白地说,“……这不是密洛陀……”

我顾不上他没头没脑的发言,因为就在密洛陀抬手的瞬间,我看到有个人正趴在它背上。它宽达几米的脊背上长满了巨大的瘤子,有些甚至有半米多高,那人就在瘤子中间,如果不是角度恰好转过来,我肯定看不见。

老七和老六还在开枪,这只能是闷油瓶了。

妈的,这小子疯了,连武器都没有,难道还想徒手勒死这玩意?我只觉得背后发凉,气都喘不过来了,抢过不知道谁的枪,手脚并用地往人群外冲,没想到却被张诗思一把拉住了,“别去,你看他在干什么?”

我冷静了一点,凝神再看,才注意到那密洛陀虽然挣扎得非常厉害,闷油瓶却像根本感觉不到颠簸似的,死死地钉在它肩上。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陡然喝道:“停火!”

那两人大概愣住了,延迟了几秒才住手。只见闷油瓶弓着腰抓住了什么,踩着那密洛陀的背一个鲤鱼打挺,从上面拔出一根长条形的武器,轻巧地落在沙地上。还不等我看清那是什么,他向前冲了几步飞跃起来,又凌空一个180度的转身,一道乌金色的寒光就没进了密洛陀的肚皮里。

密洛陀挥爪向他拍了过去,闷油瓶一定早料到会有这招,双手抓着那武器一个空翻,整个人倒立过来,两脚同时撑在那只比脸盆还大的前掌上。

只听一声长长的裂帛般的声响,他就这样借助自己的体重和那一掌的力量,把密洛陀的肚子整个剖成了两半。

我这才醒悟过来,那是一把刀?他是为了抢刀才跳上去的?

人群中陡然发出一阵欢呼,闷油瓶不等怪物倒地,立刻抽刀跳下,一落到沙面又是几个连续的横滚,避开了倾泻而下的黑色内脏。只见污血夹杂着不知是什么器官的东西喷了一地,零零碎碎地掉下来,别提多恶心了。

密洛陀还想追击他,摇摇晃晃地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忽然身子向前一扑,似乎是想用最后的力量把闷油瓶压死。但闷油瓶当然不可能中招,他抠住石条间的缝隙爬上墙壁,竟然靠着那些不到半寸宽的凸起,像猿猴一样飞荡起来,几下就回到了我们身边。

直到这时候,密洛陀巨大的身躯才终于完全倒下,房间震动了几回,扬起一大蓬沙尘,重又归于平静。

我下意识看了看粗糙不平的天花板,上面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剩下。

这间石室估计是贴着岩层建的,而且沙子也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否则这间房子八成得塌。老六和老七两人举枪瞄着还在断断续续哀嚎的怪物,愣了好一会才放下枪,突然怪笑着朝我们跑了过来,中途被沙子绊倒好几次,连滚带爬的毫无形象。

我回头看其他人也都一副被震惊的呆样子,似乎憋着台词不敢说,估计是对“族长”这个身份有顾虑,心里别提多爽了,迎上去对闷油瓶竖起大拇指道:“干得好!牛逼!”

闷油瓶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刀,淡淡地说:“很奇怪,它的要害被人砍伤过。”

“那说明有人来过。”我也有些疑惑,低头细看他拔出来的东西。那的确是把弯刀,流线型的刀身上还粘着大量的墨绿色血肉,腥臭难闻,能清晰地看出它曾深深地插在密洛陀体内,被愈伤组织紧紧包裹,除了露在外面的刀柄末端,只有刀刃还保持着原来的光泽,应该做过特殊的防锈处理。

这把刀的造型很像大马士革弯刀,但是整体曲度更大,刀头更宽厚,显然是砍刀的一种。我看着它心中一动。

“这种刀我见过,是尼泊尔那边的。”我说。

张诗思抬头向我望过来,表情很复杂,“没错,这是廓尔喀战士的军刀。”

廓尔喀是尼泊尔的一个地名,同时也指住在那里的民族。我曾经去过尼泊尔,对这些传说中最勇猛的战士略有了解。据说他们能一刀把牛劈成两半,作战极其英勇,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雇佣兵。他们曾经靠着冷兵器和英国正规军血拼了两年,使英方损失惨重,而在战争结束后,他们又被招募入英军,成为一支世界闻名的劲旅。

当时在尼泊尔,我还盘算着一定要弄把正宗的廓尔喀弯刀带回家,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它。

闷油瓶皱起眉,翻腕平举弯刀,我一眼就看到在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铭刻着一个我更加眼熟的图案,它和我的记忆完全吻合,绝不存在恰巧类似的可能性——这瞬间就让事情变得不单纯了起来。

那是一只扬鬃怒啸的犼。

在张家古楼铁盘机关旁的提示壁画上,也有这么一只犼。

难道那壁画竟然和尼泊尔有关?那和迁到尼泊尔的马平川一家,又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我接过刀,在沙子上蹭了蹭污垢,更多细节露了出来。看得出雕刻的人非常细心,图案比我看到的壁画精致得多,但大体走势一样。当然,那样大的壁画,如果想完美地缩小到这个尺寸,不精致也不可能。

“这图案应该和你们张家有关。”我说。

张诗思凑过来看了看,脸色有些凝重。闷油瓶则拈起一点刚蹭下来的污垢,若有所思地在指尖上揉搓了几下,突然“啧”了声,望向密洛陀倒下的方向道:“不好,我不该杀它。”

我愣了愣,但一警觉起来马上就发现了,我们周围不知何时开始,响起了许多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开始还是细雨落在遮阳棚上的那种细微动静,但很快就变成了滂沱大雨般的巨响,所有的沙子仿佛炒栗子一样此起彼伏,突然拱起了无数的沙包,跟着黑色的石蚕就从里面涌了出来,疯狂地冲向密洛陀的尸体。

如果不是这场骚动,我都不知道沙坑中的虫竟然会有这么多,一转眼就铺满了整个沙面,让人不禁怀疑这里是不是只有表层是黄沙,下面根本就全都是虫。

而那些被我们挡住去路的虫子,似乎都不会拐弯了,径直朝我们身上爬,像见了血的食人鱼群,爬着爬着就下嘴咬。有只跑得快的已经爬到我的袖口,我随手一拔,竟然给活活扯断了,捏了一手绿色的黏液。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虫子爬动的沙沙声中,还掺杂着一种奇怪的吱吱声,那是从它们爬去的方向传来的,就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尖锐,但又极细微,不知有多少叠加在一起才能让人听见。

“快走,它们在啃尸体!”全叔叫道,用力拍打着身上的石蚕,同时对铜门边的三个人吼,“门开了没?”

“差一点了!”有个人答着回了下头,发现身后的情况也大吃一惊,“快过来!马上开了!”

我们根本不用他提醒,便互相拖拽着往铜门爬去。混乱中有人推给我一只沙橇。这东西现在就像游泳圈,我急忙抓住,借助它的浮力把腰从沙里拔了出来,又回头去拉其他陷得太深的人。

其实从这直线过去不过二十来米远,平地上几秒就能跑到,但有了这一踩一陷的沙子和疯狂的石蚕,却完全是可望不可即的距离。

正挣扎间,那眼镜突然叫道:“可恶,我们中计了,这是算好的陷阱!这不是密洛陀,这是布洛西!它的咆哮会把别的密洛陀引过来!”

我在心里“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在瑶族人的传说中,密洛陀是布洛西的老婆,是人类的共同祖先。虽然不理解那些瑶族人为啥认这么丑的祖宗,但这座山一定就是他们的婚房了。我们真是背运,躲开了老婆,却不知道还有个老公在房里睡大觉,结果撞了个正着。

不过这会也顾不上什么民间故事了,不知有多少虫子已经从我的袖口和领口钻了进去,它们的爪子带有倒钩,我只觉得全身钻心地疼,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子,脑海里浮现着三叔在云顶天宫被蚰蜒咬后的惨象,心中不寒而栗。

“继续前进,别犹豫!”突然有人叫了声,同时我的手臂也被拽住了,回头一看竟然是张诗思。她的左手提着铃箱,拉着我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一副特制的指套,上面挂着几枚小巧的六角铜铃,手指一转,就发出了好听的“叮铃叮铃”的响声。

我看到好几条虫已经爬上了她的脖子,一条甚至咬在她下巴上,血把领子都染红了,她却连抓都不抓,“小齐,我来开路,你带大家尽快穿过去。”

“可是……”

张诗思冷静地说:“我有办法。”

说着,她压着我的肩膀往前一探,爬到队伍的最前端,然后将右手高高举起,五指舒展,开始柔软而灵巧地舞动起来。

从这一瞬间起,我感觉她的手指好似有了独立的生命,实在很难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它们舞动的方式,但那精巧优美的韵律感,恐怕是最顶尖的舞者也会自愧不如。而且最重要的是,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我发现她身上的石蚕开始一个个掉了下来,同时附近的虫子也停止了对我们的攻击。

“走。”张诗思喘着气说。她身边的人一起伸手帮她维持平衡,像抬轿子一样将她高高地举起,而他们则跪在沙上,努力增加自己和沙子的接触面。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沙橇竟然是队伍里唯一的一个,真是悔不当初。要是我没有因为嫌弃滑雪板笨重而选了沙橇,我们的机动性也不至于低到现在这个地步。

“把沙橇给她用!”我奋力踩着厚厚的石蚕和沙子,想把沙橇推过去,听到身下咯吱咯吱的脆响,下意识低头一看,不禁骇然。

只见无数条石蚕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乍一看还以为是在交配。可细看才知道,它们竟然纷纷张开了口器开始互相啃咬,加上我们肢体的挤压,绿色的黏液不断淌出来,一时竟渗不进沙子里,活像是一地拌着浓厚酱汁的面条。

我急忙转移了视线,胃里一阵翻腾。看来她这种铃声对人类无害,却是能蛊惑昆虫的魔音。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原理,居然连虫类那么简单的头脑都能控制。

喊了好几声都没人理我,我突然发现这些张家人并不是在沙里乱爬的,他们正用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前进,手肘着地,下半身几乎平趴在地上,双腿快速地交替划动,虽然又慢又很难看,但也不至于沉到沙子里去。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沙橇会在我手里,因为在这里最弱的其实是我,所以最需要游泳圈的,自然也是我。

一群人就这样艰难地爬了一段,可涌出来的虫还是有增无减。也许是因为张诗思的铃声引起的互噬效应,我感觉虫涌出的速度反而更快了,活虫和死虫堆在一起,比沙子疏松得多,很难使上力,加上油脂般的黏液,很快就有人落在了后面。

而最糟糕的是,随着石蚕的增多,虫子的骚动声也越来越大,已经快听不见张诗思手上的铃声了。

虽然她的手一刻都没有停过,但从混乱中醒来的虫仍旧越来越多。现在我们离铜门还有一半的距离,仅靠铃声恐怕是没法撑过去的。

这样下去不行。我低头看到手中那把廓尔喀军刀,突然想起上次的遭遇,一狠心朝自己的左手背割去。瞬间鲜血就从伤口里涌了出来,而几乎就在同时,石蚕发出了极大的骚动声,疯狂地四散奔逃起来。

涌动的虫群像一道扩散开的涟漪,我周围的虫堆一下子就变薄了,甚至还露出了几块深绿色的沙子。我握起拳头,让伤口绽开得更充分些,往人群集中的地方甩了几下。

张诗思这才回过头来,大惊失色地问:“小齐,你在干什么?”

我苦笑了下,甩着手道:“没事,突然想起来还有这招……别管了,赶紧走吧!”

我心里发虚,说得也结结巴巴。在这的都是行家,肯定比我更明白麒麟血是怎么回事,万一被他们追问起来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在这时候没人顾得上这个,我忍着疼,奋力推动自己的沙橇,对后面的人大喊:“别乱,到这边来,快到了!”

正手忙脚乱的时候,我的视线扫过闷油瓶,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我早就知道他会惊讶,但他此刻的表情何止是惊讶,简直就像见了鬼似的苍白——就算是那次他失忆了从陨玉里掉出来,也没露出过这么失控的神情。

可是为什么?他在担心什么?我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任何异常。因为虫子少了,局面已经恢复了控制。有反应过来的人上来帮我控制沙橇的方向,其他人趴在沙上匍匐前进,也不用再担心被石蚕咬烂五官。我们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好几倍,接着门边的队员就甩出了接应的钩爪,在他们的牵引下,不消一会我们便离开了沙坑。

在我们急着往门里走的时候,全叔又指挥人拉上来几只背包,看样子返程不打算从这走了。闷油瓶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但是他的表情完全没有放松,直到闭门前的最后一刻,他仍然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一直盯着下面的虫海,仿佛黑暗的虚空中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袭来。

这时其他人已经纷纷把身上的衣服脱掉了,互相做着清理上药的工作。张诗思一个人躲在角落,我默默祈祷了一下,开始检查自己。大概因为有宝血护体,除了几处被石蚕戳破的口子,一处咬伤也没有,我不由得油然升起了一种成就感,就连脚伤都觉得不是问题了,坐在地上给自己换了绷带,就一瘸一拐地收拾起了背包。

“齐羽!”

喊我的是闷油瓶,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等等,我包还散着呢。你没事可以去看看你家的楼,挺高的。”

他没答话,我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胳膊一紧,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扭住了,我“嗷”地叫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脸上突然一凉,竟然被他反剪双手按在了墙上,

“我靠,你干啥——有话好好说——”

“你不觉得奇怪么,有人能把刀插在布洛西的要害上,为什么不杀死它?”

“也许他遇到别的危险?或者懒得费劲就直接逃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说的话和我被按住有什么联系,本能地挣扎了几下,然而闷油瓶的手劲极大,我根本动弹不得。他一手死死勒住我的手臂,另一边的手肘抵住我的脖子,我感到他呼吸很急促,气全喷在我脖子上,好一会才冷声道:“不是。”

他的语气极其阴森,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会被他杀掉,尽管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短暂的恐怖,超过了我过去遇到的所有危机的总和——如果他要杀我,我绝无还手之力,可我的目的却是帮助他。这太不明不白了,而且也太没有价值了。

“冷静点。”也许是发现了我的紧张,闷油瓶手上的力量松了一些,又说,“回答我,你的麒麟血是怎么来的?”

深吸了一口气作为缓冲,我才道:“我吃过麒麟血竭。”

“什么时候?吃了多少?”

我心说这怎么算时间呢,这可是在未来发生的事,但还是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十几年前吧,就一片,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说到这里,我听到闷油瓶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因为我们靠得非常近,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了下来,抵在我脖子上的胳膊也收了回去,但是抓住我手臂的手依然没有放开。

“镇定,恐惧会让你的血流加快。”

闷油瓶拉开了与我的距离,顺着他的目光,我才终于看清了,在我左手手背的伤口周围,现出了许多条弯曲的黑色细丝。

“你们怎么了?”

问话的是张诗思。她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下巴也涂了药膏,绕到我俩正面,一看到我手上的黑线,脸色顿时大变,“小齐,你怎么会中了蛊?”

“什么蛊?”

我惊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这不是我在藏地青铜门里遇到过的那种特别喜欢麒麟血的“棉絮”么?原来这是蛊?

闷油瓶没理会我们之间的对话,对张诗思道:“把他手臂扎起来。”

张诗思点点头,马上拿来绷带在我手臂上方紧紧绑了几圈,我估计要放毒血了,不禁歪了歪嘴,强迫自己回忆刚才做过的事,一方面想找出元凶,一方面也盼着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看着闷油瓶抽出腰上的匕首,在火上烧了几下,汗毛都竖起来了,没想到他手腕一翻转了个刀花,却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划了条口子,然后扯了截绷带按在伤口上,朝我走过来。

“你干什么?”我看得莫名其妙,却见他把吸饱了血的绷带团成团,湿漉漉地放在我手背上,几缕血沿着我的手腕流下去,还带着体温,看得我直心疼。真是自己的东西不可惜,胖子拿着个沾血的卫生巾都当宝贝。

但我马上就没工夫走神了,就在绷带碰到伤口的那一刹那,手背上猛然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我条件反射地想缩回手,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我心知不能挣扎,抽了几口冷气,等最开始的灼痛减弱后,其他的感觉也渐渐清晰起来。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的皮肉里蠕动,眼看着伤口旁的黑影渐渐缩小了范围,那团染血的绷带也微微晃动起来。

那些“头发”被闷油瓶的血引出来了。明白这点后,我只觉得脊背发寒,同时又觉得非常奇怪。以前见过的东西几乎都是惧怕麒麟血的,大到血尸粽子,小到钻入人体的“头发”,怎么还会有这样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东西?它们又怎么会钻到我手背里?我放血后明明很小心地避开了污物,难道它们还能通过空气传播?

“怪不得你不放血……”

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放血的不是我而是闷油瓶,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个?又为什么藏地青铜门里也有?那里的“头发”来自一具被铁索固定的活尸,难道在流沙底下也有个活尸?

等了十几秒,闷油瓶伸手拿起绷带,直接扔进了炉火。我一眼就看到手上还剩了几条纤细的“头发”,正从伤口里扭动着钻出来,足有七八公分长。我头皮发麻,又不敢扯它们,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铃声,竟然是张诗思。

只见她的五指快速伸开又合拢,铃声急促而古怪,那几条虫子的动作突然就变了,像印度舞蛇一般随着节拍扭动缠绕,没一会就拧成了一根麻绳。就在它们的尾巴终于退出伤口的一刹那,闷油瓶手中银光一闪,贴着我的手指把那几条虫挑起来,一股脑摔到了火上。

此刻我心里的恶心感早就到达了临界点,闻着蛋白质被烧焦的气味,感觉终于出了口恶气,人也放松下来。低头再看自己的手,已经一丝黑影也看不到了。

“他娘的,这些蛊怎么……也会受铃声的控制?”

张诗思点点头,又摇头,“也算不上控制,我只是让它们反应迟钝些。这种蛊是我们张家的克星,所以特别研究出了方法对付它。”

我随口“哦”了声,没想到张家还有克星。可这里明明是张家人的大本营,为什么会有张家的天敌在,难道是敌人带来的?

“它们哪儿来的?”

闷油瓶退后一步,用脚尖勾起样东西接在手里,居然是那把廓尔喀弯刀。他抬起手,把刀尖伸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在那些已经快干了的绿色黏液里,居然藏着不少像头发丝一样的黑线,因为液体太浑浊,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密……布洛西的血?那东西莫非是个连环陷阱?”

“对。这种犼的图案我认识,那是一群人的图腾,和我们张家作对很多年了……”张诗思愤愤不平地说,“还好起灵没事,不然可就麻烦了。”

如此说来,加上我刚才的推测,这刀应该属于一个从尼泊尔来的由廓尔喀人组成——或同廓尔喀人有勾结——的专门猎杀张家人的神秘组织?我皱起眉,反而觉得更不对劲了。我还记得那幅壁画的全景,犼在追赶没有右手的人,还有一群埋伏起来的不知名少数民族。如果犼表示张家的敌人,那少数民族又是什么人?

另一方面,这群人的来历是什么?我所知道的张家的对头只有一个,就是张海客后来告诉我的汪藏海后人——也就是后来的何家。

难道这只犼代表了他们?

我虽然知道张家和何家一直斗得水深火热,却也没想到纠葛竟然这么深,连四姑娘山中的浮雕密码都记录了这件事。张家莫非是借此提醒子孙,千万别忘了血海深仇?

那汪藏海也太搞笑了,犼是麒麟的祖宗,他选这个当自己家族的图腾,是想对张家人说“我是你大爷”吗?看不出他还有几分幽默感。

我想了想,又问:“这种蛊能藏在哪些地方?太防不胜防了。”

“应该……只有活物体内才有吧。”张诗思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里面要是还有这种怪物,你们两个就别上了。”

“你确定?泥巴或者粽子血呢?那算不算活物?”

“不算,这是不死者的蛊核。”回答我的是闷油瓶。虽然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眉宇间有几分少见的阴郁。

“什么不死者?”我随口问了句,突然想起来听过这个词,“你是指吃过尸蟞丸的人吗?难道说那东西……”

闷油瓶直视着我,说:“没错,布洛西也是不死者。”

“不会吧?它是人变的?”我感到一阵悚然,“这怎么可能,它那么大!”

“没什么不可能。不死者的外貌和尸化时的状态有关,原本就千奇百怪。”闷油瓶的语调依然冷淡,连眼里映着的火光都似乎毫无温度,“布洛西是瑶族的先祖。瑶族擅长蛊术,将蛊虫与玉脉融合,得以长生,与尸蟞丸殊途同归。”

“那你说的蛊核又是什么?”

闷油瓶缓缓地吸了口气说:“蛊核是不死者最重要的部分。一般的虫害怕麒麟血的味道,但布洛西的蛊核养得久,足够强大,它们反而会被麒麟血吸引。”

说着,他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看向我,“还好我的血药性更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Chapter 14: 第二部 歧域 5 金册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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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了,按照他的说法,“头发”就是瑶族版的尸蟞王,俩东西作用类似。一山不容二虎,估计我中蛊顶多是多个祖宗,他那俩祖宗会打起来。

“还好了,你更得小心,我可救不了你。”我皱眉道,“会不会有种可能,布洛希是敌人放进来的,为了消灭张家,或者阻止张家人回来?”

闷油瓶没回答,一直旁听的张诗思忽然插嘴道:“起灵,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以前的事了?”

闻言我心里也是一动,可惜闷油瓶却摇了摇头。

看来他和当年在陨玉里发病时一样,知识和技能性的东西还记得些,但是发生过什么就全忘了。因为见过他失忆的情况,我并不觉得奇怪,不过张诗思就不同了,她颇有几分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的这些知识,其实现在本家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说着,她又指指弯刀,“你再想想,对这个图案有没有印象?”

闷油瓶转动了一下弯刀,盯着刻在上面的犼,皱眉想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我见过它,这应该是……是……”

话音未落,我却发现他的表情变了,眼神涣散而茫然,竟然很像他失忆后的样子。我甚至都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只是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抓住他用力摇了摇。闷油瓶一惊,眼神重新恢复了正常,“怎么?”

我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确定没问题才长出口气,“你刚才好像……”

“他走神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吧。”张诗思一把抢过刀,递给我道,“反正也不重要,咱们快走。”

我接过刀,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张诗思应该也猜到了,这很可能就是失魂症的先兆,“没错,当务之急是到楼里去,别的事可以等回去了再慢慢研究。”

张诗思连声称是,拿来干净的布把刀包好放进背包。我则拉着闷油瓶,和全叔一起讨论之后的行动计划。

但说是讨论,我俩其实都心不在焉,尤其闷油瓶,低着头若有所思,搞不好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我不停地瞟他,幸好他并没有再出现刚才的症状。

正想着,张诗思过来偷偷拍了我一下,压低声音道:“起灵情况不太好。别再让他回忆过去了,搞不好会引起失魂症的。”

我叹了口气,可不就是怕这个么。这次行动后他确实失忆了,也许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他已经处于发病的边缘?可他不是说过,自己会有感觉吗?我不认为他会跟我说赌气的话。

我想了想,小声说:“我会注意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不禁开始后悔。如果我当年在尼泊尔不是浅尝辄止,可能早就注意到犼了。这种幻想中的动物是观音的坐骑,在信仰佛教的尼泊尔也颇有知名度,我当时却只顾着调查和马家有关的事,完全没想过在国内查不出下文的犼,可能和尼泊尔有联系。

我向来自豪于自己的联想能力和直觉,没想到还是栽在了这上面。

努力得还不够啊。

在等待2015的十年间,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能做的全做了,现在想来,却有无数的事该做却没做,后悔也来不及了。

也许我一开始的做法就有问题,要么老老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要么不屈不挠一追到底,结果我两边都没做好,在被动的等待和抱怨中度过了碌碌无为的十年。

想到这,我隐约感到了几分不安。这次行动的准备是不是也不够完善?我太过信任张海客和张家了,甚至连每个人的名字都没记住就和他们一起出发,这不是我的风格。

但仔细想来,我又确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就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仓促地奔行至此。

林中人究竟有何目的?他们会不会正在外面等我们?

“就这么定了,大家出发吧。”

全叔的一句话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才发现众人已经纷纷起身,便深吸口气,把纠结的情绪姑且丢开,由人背着挤出了狭小的山洞。

这一小节洞窟就像一只梅瓶的颈,和凿空的巨大山腹相比,窄得有些不成比例。只有完全走出去,才能真正一览张家楼的全貌。

虽然我早就见过古楼的样子,但这样再次走近它,视野被完全占据,还是不禁为那巨大的压迫感而折服。队伍骚动了几秒才恢复平静。我不知道对于其他人来说,看到祖先的丰功伟绩有什么感想,不过看他们的神情,比起赞叹和崇拜,更多的还是茫然和对于前途未卜的紧张。

其实我比他们还紧张,因为他们信任我的判断,如果我随便开口,就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目前包括我还剩十二人,能否全员生还,全靠谨慎和运气了。

和上次来不同,已经朽烂的木门现在还挂着锁,上面是一层厚厚的碱粉。我们在门口戴上了防毒面具,然后开路的两人便推开了那尘封多年的大门,幽深的黑暗在灯光下迅速后退,露出已百年无人造访的阶梯。

我依照记忆指示着众人的行动,很快就顺利地越过了前四层。

大家对乌龟像和千手房都没什么兴趣,四层的群葬墓也只让他们约略停了停脚步。没有人表示惊奇,只是沉默地走着——大概早就知道自家有这样的葬制,所以我也只好放弃了进一步调查那些墓室的打算。

进入第五层,我的心跳渐渐加快。

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找到闷油瓶的,没有时间调查周围的情况,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机关,从这里开始,我的信息优势将会消失。

我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脱掉自己的面罩。

因为越往上走,门窗保存得越完好,这里已经没多少碱粉了,继续戴着这碍手碍脚的东西,不光妨碍交流,还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等他们也照办后,我看着上楼的楼梯说:“从这里开始,我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得小心。”

“没问题,能到这就非常感谢你了。”全叔握了握我的手,又指指张诗思,让她注意照顾我,然后就转身带着几个人走在了最前面。

我腿上有伤,纯是个拖后腿的包袱,一路上都被人背着。不过这不是矫情的时候,现在省点体力,关键时刻才不至于太掉链子。

队首的全叔他们一直在讨论楼里的机关布局,由于暗语太多,我听得颇为吃力,好半天才听出一点,似乎是说这栋楼的层数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多,上面很可能布置了大型的机关室。

我曾数过外面的屋檐,加上被沙子掩埋的部分,全楼应该是十一层,现在我们连一半都还没走到。如果张家修建这栋楼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祖传秘密,用“处心积虑”四个字来形容似乎程度都太轻了。

究竟怎样的秘密才值得花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又让所有人讳莫若深,也和终极有关吗?

真正的张起灵是什么意思?要进行怎样的仪式呢?

这么关键的问题,目前却还毫无头绪。

上楼后我们进入的第一个房间好像是个仓库,沿着墙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边角都包着铜,但也被碱粉和时间腐蚀得残缺不全了,最近的一只从窟窿里能看到几条黑乎乎的瓷边,随手擦掉表面的灰就露出了青绿色的釉面来。温润细腻,好似玉石一般,一看就是上好的青瓷。

我把手电照向另一只箱子,顿时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腐烂得不能辨识的黑泥下,是一整层黄金和宝石。

这层竟然是藏珍阁,如果胖子知道了,大概会气得吐血吧。

古人爱厚葬,久而久之,天下珍宝便大半藏于土中。对张家这样的倒斗世家来说,那就像放在自家后院,能收进楼里的肯定不是俗物。虽然没法断定这房间里的东西具体价值多少,说是富可敌国也绝不夸张,但所有人竟然连看也不看,就走向了下一间屋子。

跟着逛了十多间房,我确定了他们的目的,只专注搜查文字资料,书画类会翻阅很久,对金银古玩则毫无兴趣,看来他们对“秘密”的载体有一定的了解,搜寻并非漫无目的。

闷油瓶和张诗思陪着我,一路走走停停,渐渐我们几个就远离了大部队,等意识到再追上去,我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大厅里,正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纯金箱子顶礼膜拜。

“诗思,来拜过先祖。”全叔忽然说了句。张诗思才刚刚跨过门槛,闻言立刻走过去跪在了他身边。他们如此郑重,我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再靠近,远远看去,在箱子上方还挂着幅肖像画。大概是碱尘的原因,内容已经变成了黑灰色,加上光线昏暗,只勉强能分辨出正坐的轮廓,应该是过去的张起灵。

这就是在几代之前用着闷油瓶的名字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笑,瞥了眼闷油瓶,发现他正站在门边,微微皱着眉,漠然地看向供桌,也看不出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浪费时间。

其实我并不习惯他的全名,对我来说他是不是张起灵都无所谓,是闷油瓶就行了。但他自己是怎么想的?除了张起灵的职位和责任,还有没有什么私心?难道真像张家人说的那样,成为张起灵后就不是人了,曾经作为人的他们也不复存在?

但他此刻却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阶段,都更强烈地表现出了人的七情六欲。

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收起太过发散的思维,注意力再次回到眼前的东西上。看架势,那箱子里应该放着特别重要的东西,为了阻隔强碱的腐蚀性,才会用化学性质最稳定的黄金作为保护材料。

箱子表面布满了细致的花纹,是个长宽都在两尺左右的立方体,四棱有很宽的装饰,锁装在正中偏上三分之一处,款式相当独特。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宝函。

那是一种佛教里专用来盛放重要经卷典册,或者佛骨舍利的盒子。

我走近几步,果然看到箱子正面浮雕着几尊端坐莲台的佛像,光华四射,周围装饰着牡丹祥云,一派雍容华贵。

历史上最著名且层数最多的宝函,是法门寺安放佛指骨舍利的八重宝函,但那个也远没有这只华丽。不说材质或背景,就光这工艺,拿出去也能吓倒一群专家。

这肯定不会是张家自己的东西,而是从哪座古塔倒来的文物,就像陈皮阿四在镜儿宫倒的佛塔浮屠一样,也不知道现在这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原处。

大概也只有这群无法无天的人,才有胆量把宗教圣物盗来装自家的东西了。

那这里面装着什么?

这群张家人应该是知情的,否则不会不打开检查。但我又不方便问,它会和终极有关么?和张家的秘密有关么?

我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有些搞笑的怀疑——如果我打开那重重的宝函,最里面会不会装着一只指骨奇长的骷髅手?

如果是的话,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它的中指竖起来。

迎着黄金耀眼的反光,我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胖子在这该多好,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抢了那东西逃走,可惜从现实考虑,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当着这群人的面去动他们的传家宝。眼看众人三拜九叩完毕,陆续退出屋子,我盘算着尿遁和屎遁哪个更适合,身边的光线忽然一暗,闷油瓶擦着我走了进去,径直就到了供桌前。

我刚想他难道也想跟自己的祖辈打个招呼,却见他一把抽掉了插销,把宝函盖掀了开来,然后把手电朝宝函里照去。刹那间,就像有人打开了一盏舞厅七彩球灯,顿时彩光流溢,房间的四壁闪现出无数缤纷的光斑。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有人甚至惊呼出声,全叔的脸色一下就黑了。我愣了愣,用尽全部力气才憋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他娘的,这一掀真是深得我心,这里唯一能开盖子又不怕挨打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闷油瓶手上丝毫不停,跟着就打开了镶满宝石的第二层宝函。有人想过去,被全叔伸手拦住了,“这是张家受封的金册金印,您还记得吗?”

闷油瓶仍旧不为所动,我心中却是大为震动,立刻挤开人群走过去,好在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这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第三层的锁,里面再没有新的匣子了,而是隔为两半,一边是一叠一尺来长的金板,上面描龙绘凤,奢华异常,另一边则是一只麒麟钮的金印,鳞角俱全,足有巴掌大。

我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对了,这种东西非同小可,如果全叔不是在胡扯,那这套宝函就不可能是从斗里倒出来的,而是来自正儿八经的册封仪式。

在古代,封爵授勋会把册文和印玺一起交给授封人。问题是这里放的是金册金印,是亲王级的待遇,张家凭什么得到?

再说一个专业盗墓的家族,又能册封什么玩意?倒斗王?

“让他看看吧,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我对全叔说,他脸色阴晴不定,但终究没说什么,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也就散开了。

张诗思愣愣地看着我们,似乎不明白怎么气氛突然就变得这么紧张,我隐约有点预感,于是走到闷油瓶身边,探头去看。

闷油瓶搬出金册放在桌子上,大概跟一本小说差不多大,但要厚得多,整个就像个巨大的金砖头,估计得有二十多斤。最上面一页云水相连,装饰得非常精巧,上面一列清晰的汉字,夹杂在满文和藏文之间:

敕封第三十六辈起灵元尊文册

看清楚内容后,我一下子憋不住笑了起来,“哟,没想到你家这张起灵的名号还是御赐的。”

闷油瓶没理我,把那册子一页页展开,我数了一下,竟有二十一页之多,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也是由满汉藏三种语言组成。我挪了挪步子,细看那上面的汉字部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神识转生,奏闻以候钦定。忠义成仁,昭奖宜彰其公。尔乃吉林宁古塔副都统张瑞桐,世为起灵地藏摩诃萨之棋盘张宗主,然泗州沦于洪泽,坐床仪典难继。唯值巴勒布番贼犯边之际,尔应劫奋身,荡平群寇,使番众等怀畏天朝威德,功在社稷,又保万象龙匣不失,谨表耿耿忠心,朕甚嘉焉。

兹颁金册、金印,封尔为“南无九华十轮拔苦本尊地藏摩诃萨普通瓦赤喇起灵尊者”,授一等诚勇公,着袭呼毕勒罕上世封号,他人不得盗名僭越。

尔应仰怀朕恩,永绥福履,以副朕眷佑之至意。

乾隆五十四年正月吉旦

看到最后一个字,我已经连嘴都合不拢了,抬头呆呆地看看闷油瓶,又看看后面一动不动的另外十个人,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跳,似乎比见了粽子还紧张。

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不仅仅提到了宁古塔和被洪水淹没的泗州城,还提到了一件我之前从不知道的事——荡平巴勒布。

据我所知,巴勒布就是指如今的尼泊尔,也恰恰就是那把弯刀的产地。被他们击退的巴勒布军,是否就是那只犼所代表的力量?这为何会惊动了清朝政府?万象龙匣又是指什么?就是那只被献给乾隆的白玉龙纹石盒吗?

乾隆又是为了什么,才郑重其事地册封张瑞桐?

娘的,我早知道张家人不普通,和历朝历代的政府都有勾结,却也真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和地位,这也太……太他妈的异乎寻常了吧?

呼毕勒罕是蒙语,指的是“转生者”或“化身”,通俗的称呼就是活佛。也就是说,排除知名度和威信,张起灵和那两位至尊一样,都是由清朝皇帝亲自册封的活佛。

谁能想得到?谁又会信呢?这鬼地方连一尊佛像都没有。

活佛张——这算不算喇嘛?我以后应该叫闷油瓶什么?起灵喇嘛?仁波切?还是珠古?

以后是不是应该对他更尊敬些?

我眨了眨眼,强行把那些繁杂的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然后伸手摸了摸金册上的文字。

不管价值还是内容,这应该都是我这辈子摸过的最惊世骇俗的文物。

现在想来,张起灵的更替形式的确类似活佛,取决于能力而不是血统,这个真相也能解释不少事情。比如墨脱的那幅油画,还有那些对他恭恭敬敬的喇嘛,他们都知道他是个大活佛吗?

最初的震惊褪去,我越想越觉得合理,但也越想越搞笑,可毕竟张家人的样子都很严肃,我不敢表现得太不敬,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在了原地。

闷油瓶皱着眉头,也很惊讶的样子,沉默了好一阵,突然对着上方的画像说道:“他是假的。”

“什么?”我吓了一跳,发现全叔正沉默地看着我们,其他人也是一脸敌意。这可不是一般的指控,他张口就说张瑞桐是假张起灵,这群人刚刚才行过大礼,他们的立场会怎样?是追随现在的张起灵,还是誓死捍卫家族的荣誉?

“为什么?”

闷油瓶的视线停在虚空的一点,一动不动。我有些心焦,比起和张家人翻脸,我更怕他又跟之前一样失神。他不是那么轻率的人,如果他真的记得另一个张起灵的事,肯定会说出来,不该是这个反应。难道这些话里有什么决定性的内容,和张起灵的职责相违背,所以在他看来,文册里记载的事不可能发生?

“他不是假的,只是跟您一样不完全。”

说话的是张诗思,她从人群里挤过来,小心地把金册一页页合上。看到她吃力的样子,我帮她把东西搬回宝函。她对我感激地笑了下,一层层重新上锁,一边说道:“您可能已经忘了,自从泗州变故,张家就再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继承仪式,严格说来,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张起灵了。为了找回传承,我们做过很多的努力,他……他只是没能完成使命的人之一。”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神情非常悲戚。闷油瓶没有说话,但注意力毕竟又被拉了回来。

我知道所谓的泗州变故是指什么,族长传承的铃铛和古城一起沉入了水底,他们一直不惜牺牲族人也要找出那样东西,而那只铃,现在应该就在闷油瓶身上。

“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让您不要跟他一样。只差一步,张家的传承就能续上了。”

张诗思神情坚毅,场内的气氛忽然就变得肃穆起来。我想起未来张海客讲给我的那些故事,和这次行动所有人的结局,甚至于2015年闷油瓶的未来,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悲壮的情感。

不管是否支持他们的做法,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也值得尊重。

等了好久都没人开腔,空气好像凝固了,压在每个人身上。我暗自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说得也是,我们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上面还有好多层呢,先走吧。”

再次上路,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我心里塞了太多疑问,也懒得再找话题活络气氛,只闷着头往前走。

真的很奇怪,整栋楼里一尊佛像都没有,也没有佛教风格的元素,似乎张家和佛教唯一的联系就是张大佛爷的称号,以及那只装着金印金册的金箱子。我绝对不信他们是什么虔诚的佛教信徒,更不用说跟地藏转生有什么联系,就连闷油瓶本人,看起来也不像有宗教信仰的人,不然也就不会去倒斗了。

其实我也是。

没有宗教信仰,和没有信仰或无神论不同。

有太多人经历过磨难,都会变得相信神灵,那是怎样的一种心路历程我无法体会,但不是不能理解。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仿佛一只蚂蚁,永远看不到世界的全貌。所以他们会很容易跪倒在伟大面前,依附于强大而无可抗拒的洪流,以求得心灵的安宁。

那便是神。

一切神都是命运投射在人心中的影子,而命运只是已经发生过和正在发生以及还未发生的所有事的集合。所以在我看来,神佛也许存在,但就像岩石或泥土一般,无处不在却又与任何人无关,可以尊重,无须礼拜。

用胖子的话说就是,上帝忙得很,咱们只管做自己的事。

会站在这里的人,想法应该也和我差不多。

六层和七层全是珍宝库,有着能让全世界任何一家博物馆自惭形秽的收藏,照理说一群人富裕到这种程度,体能又那么惊人,想做皇帝都可以了,他们却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挖了一个大洞,把宝贝都藏起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财宝只有在人类社会里才是财宝,除非张家族长历代都是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的大乌鸦。

“原来你们张家这么有钱。”我随口说。

“这是历代张家子弟的放野信物,当然是什么值钱送什么。”张诗思答道。

原来是这样。张海客曾讲过他小时候和闷油瓶一起放野的经过,那是张家少年们的成人仪式,他们日后的名声和在族里的地位基本上就取决于信物的价值,怪不得虽然价值连城,却也只是贮存起来。大概在彻底衰败之前,张家并没有遇到过不得不动用这笔财富的情况。

第八层的搜查进入了尾声,去九层的楼梯就在门外不远处。最后一个房间似乎是个兵器库,里面横七竖八地丢着许多武器,但是很奇怪,和前面闪瞎眼的宝贝比,这里的东西质量差得很远,有寒光逼人的宝刀,也有锈得连形状都看不出来的铁疙瘩,而且放得很乱,完全没有收捡过的样子。

“这个房间很奇怪,好像大多数都是拿不出手的东西。”我抠起一根铁条,它原本应该是把长刀,但还没拿起来就断成了好几节,“这儿不是宝库。”

全叔低头在刀剑的残骸里走了几步,挑了把相对完好的刀掂了掂,说:“的确不是,这是上楼的人放武器的地方。”

他的话音才落,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踢了脚地上的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传说是真的?”

全叔没说话,转身走向楼梯。我们跟上去,看到他站在楼梯口,抬手把刀往前扔去,那把刀在空中划了个古怪的直角,飞快地没入了台阶的阴影里,却没有声音传来。我举起手电,落点附近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全叔抬腿踩了踩台阶,听起来很结实,但下面是空心的,“看来是。我们没法把金属带上楼。卸下兵器吧。”

张诗思不满地问:“真的假的,难道我的铃也不能带?”

“什么传说?”我疑惑地问。

“听说古楼最上面是族长的房间,不可动武,兵刃禁入,甚至哪怕进去的人心怀不敬或怨愤,也会受到惩罚。”

这已经是玄学范畴了,我看看前面平平无奇的台阶,一低头发现脚边也有几块锈铁,便捡起来用力丢了上去。台阶被砸出一串咚咚咚的巨响,我心说这算不算大不敬,就听到张诗思的铃响了。

“怎么了?”

她皱着眉道:“我不信有这么奇怪的机关,如果有幻觉,我就用铃铛抵消它。”

“十四!”

全叔好像有点生气,张诗思也不示弱,“你就让我试试嘛,又不影响你们!”

他们的争执我不方便插嘴,便又拿起一块铁,放在最近的台阶上。能感觉到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在拉扯我的手,但松手后它只是平移了一段,并没有消失。我拍了拍木板,确定不是幻觉后松了口气,“可能在楼板下有机关,如果受到铁器的牵引,就会出现一个洞,让东西掉下去。”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的推论,如果机关真这么简单,完全可以用绳子把东西吊过去,太容易破解了。也许这里只防君子不防小人?毕竟都过了宝物库,我们早就深入了张家的禁地,再设置机关也不是很有必要。

“有铜器吗?试试……”我陡然住了口,因为我发现刚才放上去的那块铁竟然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确实只剩下了落满灰的台阶,上面还有我放东西时留下的痕迹,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最诡异的是,我根本没有移开视线,它竟是瞬间消失的。

全叔笑了笑,拿出一只铜质打火机,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抬手也丢了上去。我连眼睛都不敢眨,而几秒后,它也消失了。

太过超现实的现象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看了看头顶,怀疑又有尸胎作怪,正想建议他们找块犀角来烧,全叔已经解下自己腰间的工具,扔在了地上。

张诗思气得叫了一声,放下手来,累得直喘气。全叔叹道:“跟你说了还不信。祖宗规矩,祖宗规矩,知道要听族长的话,怎么这些就不听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看着照办的张家人,感觉他们还是放弃得太快。所谓规矩无非是人为设置的机关,只要多花点功夫,一定能弄明白原理,放下武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见我一直不动,张诗思推了我一把说:“算了,我的铃一点用都没有,咱们还是照办吧。张家人行走江湖,本来就不靠武器。”

“可前面还有青铜铃,族长的铃铛也是金属吧?”

张诗思笑道:“那是特殊的天铁,和普通的凡兵不同。”

是这样么?我看了看闷油瓶,发现他也把背包和匕首等物放在了地上,又开始动手解皮带,而周围的人更是已经脱得只剩单衣了,看那架势,幸好鞋子上没有金属配件,不然他们一定会赤着脚进去。

“真他娘的见鬼了……”我嘟囔了一句,决定听他们的。

Chapter 15: 第二部 歧域 6 世界攻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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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丢下了几乎全部的武器,从冲锋枪到挖耳勺都不敢放过,堆在一起像垃圾山似的。我一边庆幸自己的裤子拉链是塑料的,一边问:“真的放这吗?上面还有好几层,总不至于都在机关的范围里吧。派人上去垂条绳子下来,可以把东西吊上去。”

“不用。”闷油瓶抬手伸展了一下筋骨,提起经过清点的背包,第一个走上了楼梯,其他人立刻跟了上去。我有些无语,这里面蕴含的是张家人才懂的默契,对我这种规则外的人可就不太友好了。

全员解除武装后,路上再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我起先还在琢磨张诗思的话,想着我该想点什么才能算大不敬,后来觉得这样太幼稚,又觉得是不是他们想太多。但不久后我就明白了,想太多的是我。

那条楼梯竟然一路笔直向上,再没出现过拐弯,两侧是一成不变的木板墙,没有窗户也没有通向八层的出口,简直跟墓道似的。

木板墙上偶尔能看到刻字或图画,不过大部分都被人刮掉了,露出粗糙的木茬子,剩下的也跟乱码一样不知所云。

因为好奇墙后的结构,我选了条被刮得特别深的伤痕,用指甲用力挖了几下,才发现木板竟然很薄,里层是灰白色的石墙,不知道有多厚。想到他们之前的猜测,我们现在无疑已经在“大型机关房”内部。别说从上面扔绳子下来,估计从楼外面爬也没法进得来。

难以置信,这哪里是石头房间,根本就是石头保险箱。

不过这样就可以确定了,金属神秘消失的现象一定是人为的,而不是超自然现象,否则根本不必把我们封闭在狭窄的通道内。这就像魔术,有一个最佳观赏角度。

走了大概两分钟左右,我们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非常广阔的房间,长宽都有几十米,高度也有十米以上。考虑到楼的尺寸和之前经过的楼梯,我已经不知道哪里能容得下这样大的空间了。

房里立着许多一人合抱的柱子,上面纵横交织挂满了青铜铃,像张大蛛网张在我们头顶。一条铁锁梯凌空盘旋在柱子之间,弯弯曲曲一直通到顶端,尽头有个很大的圆盘,不知是门还是机关。

“那就是你们说的密室?”我观察着整个房间,发现在墙边堆着不少箱子,走过去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才注意到地面和四壁竟然是一体的岩石,完全找不到接缝,“原来这栋楼……和山是一体的!”

全叔也摸了摸岩壁,点头道:“没错,我们应该已经不在楼里了。”

在楼下的时候,我们从没想过要绕到楼背后,看一看它究竟是独立建筑还是靠在山岩上。现在看来,大概在整栋楼中心有一根石柱,两端都与山体连接,是张家人在开凿这个洞窟时特意留下的。这栋楼的所有构件都环绕着那根柱子建造,并且以它为支撑,再用木料制造出塔楼的“外皮”,这样既不容易倒塌,也能轻易突破木结构承重的极限。

我方才以为路两边是石墙,其实那时我们已经进入了山体,两边是坚实的岩层。没人能绕过机关,就算用炸药,也只会玉石俱焚。

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再感叹张家人的丧心病狂,用火折子照亮头顶的阶梯,道:“这些楼梯是软的,直接和铃网连着,只要有人上去就会响成一片。”

张家人分头检查柱子,也很无奈地对我们摇了摇头,“柱子能转动。”

没法顺着柱子爬上去,也没带钩爪上来,现在除了用族长铃铛光明正大走楼梯,也许唯一的暴力破解法,就是把整个房间灌满水让铃铛失效。

“把耳朵堵上行吗?”

“会更糟糕。”张诗思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然后指了指台阶和柱子的接头处,“为了防止有人绕过铜铃,这里的机关一定和声音有关。如果触动上层的自毁装置,那我们就白来了。”

乖乖,真不给人活路。我退了几步,望向闷油瓶,用眼神问他怎么办,他淡淡地答道:“你跟我上去,其他人回下层。”

“我?”我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相信他居然打算带上我。独行侠闷油瓶居然会指定我当他的小弟,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奇怪,可这不是张家的密室吗,跟我有什么关系?别人会怎么想?我看看其他人,感觉有点尴尬,“怎么了?是不是东西特别多,你要我去当搬运工?”

闷油瓶没说话,张诗思打了个哈哈,说:“没关系,小齐,起灵肯定有他的考虑。谁上去都一样,早点找到线索就能回家了。”

我心说这算不算童言无忌,危急关头偏要说这么不吉利的台词,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无家可归。因为我的家在几十年后的杭州,现在想回去,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找到我爷爷,自称是他的私生子,有一定的概率他会认我当儿子。

等我回过神来,全叔等人已经提着东西在往回走了。等他们走远,闷油瓶从包里拿出一只铃,把其余的东西扔下,然后对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就朝着铁索梯的起点走去。

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族长信物了,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和张诗思的那只金色的手持铃差不多,也是金刚铃的样子,只是通体乌黑,手柄上的金刚杵造型更常见,铃身上有一个指甲盖大的错金梵字,非常显眼。

我认识那个符号,那是地藏菩萨的种子字。这是密宗的说法,表示诸佛菩萨的真言,“种子”谓之生发,取“一字可生多字,多字亦可含摄於一字”之意。看来金册中写的东西也不算没有来历,张起灵和地藏之间确实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闷油瓶一手轻轻震动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响声,另一只手拉着我,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阶梯。

就在他的脚尖触及到台阶的一瞬间,我听到“铛”的一声,像头顶悬了口大钟陡然撞响,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刹那,闷油瓶的铃也响了。说也奇怪,那清脆的铃音一起来,轰鸣声顿时就弱了下去。我定了定神,才听出钟声是由无数的铃声汇聚而成。原来这里所有的铃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不管触动哪一根丝,都会立刻带动所有的铃,响声惊心动魄,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洪钟又如怒潮,却怎么也盖不过地藏铃那小小的声音。

是幻听吗?

我忍着眩晕,也爬上了铁索梯,跟着他朝高处走去。梯子上的木板保存得很完好,坚实而干燥,但走在上面的感觉却非常奇异,像弹簧床似的,每一步都不像踩在实处。

我知道这是幻觉,注意力被豪雨般的铃声夺走,其他的知觉都被挤压到了意识的角落。我几乎感觉不到有人拉着我,只知道自己必须前进,努力把注意力聚集在脚上,督促自己迈开腿。但我收不到反馈,没有裤管摩擦皮肤的触感,也看不清周围的链条和柱子,杂乱的色彩和光影在眼前跳动,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阶梯上行走,还是在想象中行走。

没有经历过的人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硬要形容的话,我就像被巨浪卷进了海里,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巨力拉扯着抛上抛下,而地藏铃持续不断的声音就像一根细细的保险绳,我只能任由它拽着我,被勒得痛苦不堪,仿佛随时会被扯断,却无力缩短距离,也不敢解开。

这个过程一定很漫长,因为等到所有声响消退,我发现自己坐在最高处的平台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闷油瓶也气喘吁吁的,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我脱力地瘫在平台上,周围的铃网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我们待的地方很稳固,也没有和铜铃相连,不用担心再引起连锁反应。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翻了个身爬起来,身体重得像灌了铅,但好歹是缓过来了,“你来过这?”

闷油瓶“嗯”了声,抬头看着头顶的圆盘。它的直径大概有一米五,和我们在四姑娘山见过的圆盘很像,表面有着细腻的黑色光泽,上面盘踞着浮雕的四灵和麒麟,装饰非常华丽。

他伸手在麒麟上按了几下,然后抓住圆盘一圈圈旋转起来。那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幻觉,似乎随着他的动作会有耀眼的白光漏下来,然后等我们爬上去,会发现那是个圆形的宇宙飞船,四壁都是闪烁着灯光的控制面板。

事实当然不会这么离奇,圆盘转了几圈后垂了下来,露出背面的梯子。我们爬上去,再钻过一段弯曲的甬道,就到了另一间方形的石室里。

我举起火折子,眼前是一道道半人来高的弧形石墙,乍一看好似是许多同心圆,细看才发现更像是个螺旋状的迷宫,只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中心。

这就是终极吗?

一个石头修成的大蚊香?

“这是什么东西?”我用手指轻轻推了下短墙,非常沉,毫无疑问是石头,唯一可疑的就是这些石头呈片状,打磨得非常光滑,尺寸和名片差不多大,层层叠叠垒起来,互相之间没有粘合,就像无数的瓷砖。

闷油瓶把手按在石片上说:“这是族令。”

“族令?”顾名思义,难道这都是张起灵发出的命令?

我又看了眼蚊香样的石墙,正中心是一块空地,摆着一桌一凳,也都是石头雕的,似乎还有腐朽的坐垫和摆设。远远看去,桌上散落着一些和周围相同的石片,旁边还有几把形状各异的雕刀,以及打磨工具。

“你们的任务不会就是在这磨石头片吧?”我随手抓起一片,石质细腻坚硬,做工精密,一面密布花纹,一面空白,四个角有微微凸起的圆点和凹槽,叠在一起正好能卡住,不容易滑开。而那些花纹分成几行,有很强的规律性,似乎是一种经过加密的文字。

果然张家密室里最宝贵的东西是文字消息,毕竟财富对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上面写的什么?”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道:“勾股定理。”

勾股定理?我有些懵。难道我又猜错了,这鬼地方收藏的不是历朝历代的秘史,而是一个高科技宝库?那我再翻一翻,是不是能找出更惊人的,比如力学公式?或者质能方程?

我换了一段墙,专门挑了个纹饰和之前那片不同的递给闷油瓶,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念道:“第一三八五三四五。令张陵兴天师道,宗亲子孙继之,至三十六代。令张柔从忽必烈,征鄂功成。天师道入朝室放度牒,掌天下道事。道零三法二六,记为六五八三序。”

我呆了一下。

这段话里最如雷贯耳的当然是忽必烈,但还有个人同样著名,那就是张陵。这个名字非常普通,如果仅仅是靠读音,自然没法确定是哪两个字,但既然是兴天师道的张陵,那就只可能是天师道的创始人张道陵,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张天师。

除去最后的数字,这段话字面的意思很简单:让张陵兴起天师教,世代由子孙传承,直到三十六代。又让张柔跟随忽必烈建立功绩,而后天师道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得以统领道教众派。

其中的逻辑意思更简单了:张家想要拿到宗教上的话语权,计划垄断宗教,于是派张道陵先创建了天师道,逐步发展壮大。到了元朝,又派去张柔里应外合,正式把天师道扶为正统。

但具体到历史中,这件事却显得非常恐怖——从张道陵创立天师道,到忽必烈时被朝廷封为天师,中间相隔了一千多年。也就是说他们经营了一千多年,才终于达成目标。

为什么?通常人的思路不会这么迂回,凭他们的能力,派人替换掉某个宗教领袖不费吹灰之力。而且跨度如此之大,他们是怎么保证事情不走样的?

很早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了,张家人做事似乎格外地有耐心,比如巴乃张家楼的修建,可以提前几百年种树,甚至在千年前就设置好铜球开路,似乎他们从来不担心自己的目的会因为历史走向而变化。这只有两个可能性:一,他们完全视外界如无物,无论盛世乱世或是改朝换代,对他们都毫无影响,甚至在遇到阻碍时,他们会反过来影响时局;二,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在千年后能够达成,并且那个目的足够诱人,所以代代都在向那个方向努力。

结果不管是一还是二,问题又回到了起始点,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我又挑了一片字特别多的给闷油瓶,“这个上面写的什么?”

“这是第零五四五六六三号记录。”他接过去看了一下,随后就把密文念了出来,“取双玉,一遗之随,一遗之楚。楚求双玉,灭随。令张仪事鬼谷,习纵横术游诸侯,先从楚,盗和璞流于赵,后拜秦,挟秦欺楚灭赵,始为一统。令张耳发乱局,结项羽启不和,投刘邦,张良与合。直项羽掘始皇帝頉,令张善遣族裔收随楚双玉。道零七法七三,记为三六八四序。”

我心念一动,“随楚双玉?随侯珠与和氏璧吗……?”

毕竟我是搞古董的,随侯珠与和氏璧的传说太有名了,所以敏感度也高一些。我仔细琢磨这几句话的含义,慢慢地就感到了一丝凉意。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张家将两件宝玉分别丢在随国和楚国,于是为了争夺这两件宝物,楚国灭了随国,然后张仪搞完合纵连横后,又在楚国将和氏璧偷走丢到赵国,接着到秦国挑拨离间,让秦国把楚国和赵国打败……我记得最后这两件宝物确实是流落到秦始皇手里的,然后是张耳和张良搅局,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回收。”闷油瓶接过我的话,把石片插回原处,“那两块玉应该在楼下,走的时候可以去核实。”

我叹了口气。历史上姓张的何其之多,要辨别哪些是他们家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闷油瓶坦然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已经没必要了,我可以抽取更多的样本,但我已经明白了这组石片到底是什么。

它们的内容都非常简练,只有一些关键信息。在我记忆中,有一种文档与它们非常相似——想来都有些可笑,那种文档一般有个统一的名称,叫作“游戏攻略”。

以前我一直困惑张家怎么能控制住社会的命脉,但现在我懂了。如果把现实世界当成是一个大型的战略游戏,玩家并不需要去控制游戏里每一个NPC,只要在某些关键节点做出决策就行了。他们不是国家的统治者,但他们是社会的司机,用小小的方向盘控制着整个历史的走向。

可这也太厉害了,用什么办法才能把现实世界玩成一个游戏?

我环视着整间屋子,看来这就是张家左右世界进程的记录,或者更应该称之为存档屋?

“那些‘道’‘法’‘序’又代表什么?”

“是用到的法则,刚才的勾股定理就属于法二三。”

用到的?难道说这些东西居然是用数学公式算出来的?

这倒也不算特别出奇,毕竟周易河图和紫微星数之类的推算都和数学沾边。如果历史事件都是某些规律的运作组合,那么通过相应的运算,能预测出未来的可能性也很正常。可是像张家人这样,把结果推算得如此具体精确,实在骇人听闻。和他们比起来,那些在历史记载中已经算是登峰造极的预测术,简直就是小孩子玩的家家酒。

当然,他们并不仅仅是预测者,还是创建者。他们的根须深入整个中国历史,实在很难断言究竟是预测精准,还是左右世界的能力强大,或者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如果说出去,中华几千年的历史都是被一个家族操控出来的,我一定会被人当成疯子。

“原来宇宙归根结底还是数学。”沉默良久我才长叹道,“这就是终极吗?那谁在计算这些命令?”

我看向闷油瓶,但我知道必定不是他。他只是张家巨树最顶端的叶片。那是更早的张起灵么?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既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张家又为什么会凋零成现在的样子?

“是不是后来的计算出现了差错?或者汪家扰乱了计划进程?”

闷油瓶摇头道:“预言不会出错。”

“你确定?”理智上我不太相信,情感上也并不喜欢,“你也能预知未来吗?还是要等你成为完全的张起灵以后?”

张海客说,成为张起灵后就不再是人了,会不会就是因为只有张起灵才掌握着预知能力?能够预知未来的人,必然有着和普通人迥异的视野和思想。

“不确定。”闷油瓶看着我,淡淡地说:“我就是为此而来。”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后来的闷油瓶虽然很强,却从没有体现出预知的力量,他没有成功,并且再也没有成功,甚至都没能想起来自己不完整……难道这才是2015年悲剧的真实原因?

那现在就是改变他命运的最好机会。

想到这,我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虽然和张家的情况不同,但其实我也能预知一部分未来。他们的预知并不会因为历史被改变而失效,但我只能预知我曾经经历过的“过去”,一旦出现分歧就无能为力了。

仅仅只是不完全的预知就带给我那么多烦恼,完全的预知,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改变?

张起灵何止不是人,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他们是棋盘外的上帝,与之相比,其他人不过是无知无觉的棋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不希望他成功,哪怕他的记忆不完整,能力也不完全,但他是我熟悉的闷油瓶,而不是我从未见过的张起灵。

我想帮他完成任务,然后作为普通人获得自己的人生,可这样下去,恐怕他会离“普通”越来越远。

“非要这样吗?你有没有想过,放弃自己的使命,去当个普通人。”我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提这件事。即使在穿越之前,我最后一次跟着他进长白山,一路上不断劝说他不要去,也没敢直说叫他不要再去当张起灵。

说来也奇怪,那时有一种微妙的氛围,让我觉得,我与他并不是能说出这句话的关系。这并不是说我觉得我们现在更亲密了,也许恰恰相反,没有太多年的交情和有逻辑的情谊,反而更能把真心话说出来。

闷油瓶无奈地笑了下,说:“想过。但只有成为张起灵,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虽然很想追问他想象中的生活什么样,想保护的人又是谁,但终究没问出口。

“可你想保护的人,不一定希望你这样。”

闷油瓶沉默片刻,道:“人的希望,总是互相矛盾。”

我想了想,突然觉得很生气,“不要跟我说这种话,同样是希望,别人的又不比你的渺小。我最讨厌自我牺牲的人,半点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沉默了许久,长叹道:“我跟你讲个故事。”

我骇然,他居然要跟我讲故事。当然这也不算什么新闻,因为我在西藏就曾见过老喇嘛记录下来的他讲的故事。内容都不太好懂,不知道是寓言还是谜语,跟他本人一样。

“你说吧。”

闷油瓶闭了闭眼,单手撑着短墙上缘,一使力坐了上去,然后开始讲他的故事。

在极北的山上住着两条蛇,它们都向往温暖和可口的食物。但那里冰天雪地,动物也很少,所以它们只能勉强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夜晚来临后就再也没有离开。洞外只剩下黑暗和寒风,所有的动植物都消失了。两条蛇开始意识到,想活下去只有冬眠,等太阳重新出来,可是它们都饥肠辘辘,没有做好冬眠的准备,于是一条蛇把自己切成块,放在了另一条蛇面前。另一条蛇想,如果我不吃它,我们可以死在一起,可如果不吃它,它就白死了。

等了几秒钟,他没再说下去,我忍不住说:“你这不是故事,是童话。已经死了的蛇,怎么可能把自己切成块。”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我知道纠结细节毫无意义。这个故事的主干很直白,他想说的就是,如果别人为自己牺牲,那就不该浪费那个牺牲。

“那我跟你不一样,我会在既成事实之前,让它无法成为事实。”我说,“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怎么想,但我不会让任何人为我牺牲。正常人的想法应该都差不多,如果不这么想,说明他们就不值得别人付出。你不应该为了别人承担张起灵的责任,你的那些族人说了,他们不会强迫你,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卸任。”

闷油瓶安静地听着我大放厥词,渐渐地他脸上就出现了一丝释然,“如果你认为应该这样,我可以答应。”

“不是,等等……”我大惊,“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说你应该卸任,你就不当张起灵了?”

他沉默不语,我却感到身上压力陡增,“为什么?这不该你自己决定吗?”

虽然我希望他放下责任,但我更会尊重他的意见,绝没有逼他下台的意思。

闷油瓶平静地说:“因为你是齐羽。”

“齐羽?”我愣住了,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竟如此陌生,我似乎完全就不认识他,因为在他眼中的我,根本不是我,“齐羽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身份?”

我明明告诉过他我不是齐羽,他为什么还这样说?怪不得他当时那么淡定,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我的话?

闷油瓶摇了摇头,没出声。

这就是他的答案吗?

不知道?不想谈?还是不能说?

在决定冒充“齐羽”的时候,我就算想破头也不会想到,他会变成一个我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一块无论怎么都没法拼合在真相版图中的,离散于故事之外的碎片。

有人告诉过我,和我相关的所有小动作,都为了让别人误会我就是齐羽。

然而我很清楚我不是。

我只知道一件事,齐羽是一个死在1983年的死人,我不在这里的话,他不可能再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在扮演一个死人,而那个人似乎和闷油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莫名其妙地信任这个人,甚至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身份。而同时,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闷油瓶,不能或不愿把原因说出来。

我焦躁地来回踱步,觉得脑子都要炸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可不行。你为什么要听我的话,我说过我不是齐羽!如果另一个人跟你说他是齐羽,你也会听他的吗?”

“当然不。”

他否定得居然这么干脆,于是我更不明白了。我明明不是齐羽,怎么他还就认准我了呢?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难道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想到这,我突然有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围着短墙转了几步,却又不得其法。

“这东西哪边是头?快看看最后一片写了什么!”

闷油瓶皱起眉,单手在墙上一撑,纵身就跃进了漩涡的中心。我身手没那么敏捷,又怕撞散了顺序,只好顺着墙一圈圈往里走,心里越想越惊悚。

不等我进到最里面,闷油瓶已经停在了墙体尽头,然后伸出那两根奇长的手指,从石墙下方抽出一块石片,“这是最后一个记录。”

非常少有地,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脸上竟然也有几分紧张。他翻过石片,一字字念道:“第一八九六五二八。三十七辈张起灵、齐羽入此室,阅石简,始知龙匣亡矣……”

“啪”的一声,石片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同时闷油瓶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怎么了?”其实我心中也很骇异,这石片竟然预言到了我和闷油瓶会来这看它,简直就像经典恐怖故事一样。如果不是闷油瓶亲自念给我听,我一定会以为自己被耍了。

可闷油瓶本来就知道预言是真的,他不会受到如此大的震动,除非……

“你想起什么了?”

“对。”他语气中有几分怒气,手指因紧捏残片而发白,我这才知道那石片居然是被他捏碎的,“龙匣被偷了……”

“谁?”

“棋盘张。”

Chapter 16: 第二部 歧域 7 变起萧墙

Chapter Text

“张启山?”我还记得以前调查的结果,棋盘张主要分布在东北,这一代的领袖就是张启山。可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你恢复记忆了?”

闷油瓶抬起头,凝视着头顶不动。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在我们头顶也悬着一个巨大的圆盘,和进来时的黑色圆门一样,浮雕有麒麟和四灵的形象。

但定睛细看,我心跳猛然加速了。这哪里是四灵,那龙分明是我在云顶天宫看到的千足龙,而旁边的一只,也根本不是玄武,而是楼下那只怪模怪样的人面龟。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很奇怪,又看了剩下的两只,一个是祥云环身的大蝎子,一个长身咆哮,鬃如狮子,竟然是犼,只不过和壁画中的姿势不太相同。

“不对吧?”下意识走到圆盘的正下方,我转到正对犼的方向,那确实是犼,特征和我们捡到的弯刀上刻的一模一样。

先不管在云顶天宫随处可见的千足龙,蝎子刻在月光石上,人面龟在楼下有雕像,它们都明显和张家有联系,可这东西怎么也刻在这?它不是代表了张家的敌对势力吗?

而且麒麟正好被簇拥在正中心,简直就像是在说……

“难道这只犼……也是张家支脉?是叛徒?”

我瞬间想起了湖中没有右手的尸骨,以及弯刀主人对楼中机关的熟悉度,外人确实很难办到,或者更自信点说,不可能办到。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个如此强大又掌握着预言能力的家族为何会覆灭,是他们自己毁灭了自己。

闷油瓶摇摇头,向前一步站到了短墙上。

“清河日渐散逸;”他仿佛怀念般地轻声说着,伸手摸过头顶的浮雕,手指的正是那只人面龟,然后他移动脚步,又走向千足龙,“黄龙地界被何家吞并;”

听到这我心里一跳。何家不就是汪藏海的后人吗?原来张海客说的是真的,那老家伙真有这么大本事,搞倒了张家?

“金岭已经衰落;”他看看蝎子,又转向犼,沉默了好久才叹道,“巴勒布也回不去了……”

巴勒布,这只犼果然是尼泊尔张家的图腾,我深吸口气,看到他最终把右手贴在中央的麒麟上,低头对我说:“棋盘张背叛了我们。”

“你全都想起来了?”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坚毅,我却在担心不相干的事情。一旦他恢复记忆,就会知道我不是齐羽,明白我们过去从未见过。他会怎么看我?怎么理解那种虽然出于善意,却仍旧含糊其辞地利用他的失忆的态度?

我应该在一开始就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就算他不相信,也可以努力去证明。坦诚的关系才不会轻易土崩瓦解。

“小哥,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说。”

闷油瓶从墙沿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胳膊,“以后再说,我要去找张启山的后人。”

“先问全叔吧?他们原本也是棋盘张。”

“事关龙匣下落,他不会告诉外人。”闷油瓶沉声回答。他皱着眉,眼珠在肌肉的牵扯下微微颤动,映着灯光像跳动着两簇火。

我很少见他这么激动,很难想象在他和张启山之间发生过怎样的冲突。是为了抢夺所谓的万象龙匣吗?

那东西很可能就是传说中从秦岭挖出来的龙纹石匣。而按照金册上的记录,石匣被人献给了清朝皇帝,之后便有巴勒布分支的人前来抢夺,被当时的棋盘张宗主张瑞桐击败,于是皇帝赐金册金印封其为地藏。

可闷油瓶却说,棋盘张背叛了他,以此推测,巴勒布反而忠于张家?

太奇怪了。

张起灵身上的文身是麒麟,正常说来,以麒麟为标志的棋盘张应该是他们的直属部下,闷油瓶跟棋盘张才是“我们”,可他却说,棋盘张背叛了“我们”,这个“我们”的范围是什么?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很恐怖,棋盘张不仅仅替皇帝保护了龙匣,还得到了皇帝的册封,这岂不是典型的卖祖求荣行为?

他们不是位于图腾中央,地位最崇高的一脉吗?为什么会和四大支脉爆发这么大的冲突?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全叔他们才决定弃暗投明?

可他们对张瑞桐的态度又很崇敬……在他们看来,故事版本是什么样的?闷油瓶和他们的关系,到底是高贵的族长,还是敌人的敌人?

闷油瓶对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纵身直接跳到下方的平台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我有些不舍地再次扫视过整个房间,便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这些东西绝对有译解整理的价值,说不定能找出更多关于张家的真相,可惜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回来。

我忍不住问:“龙匣里有什么?”

“终极。”闷油瓶低声说,“没有它,一切仪式都无法进行。”

又是终极?我更加摸不着头脑。怎么青铜门里是终极,龙匣里也是终极?终极到底是什么,它似乎无处不在,又没人能说清楚,就不能换个更明确点的形容吗?

他说的仪式又是什么?是不是张家人说的,成为完全的张起灵的仪式?他想起具体内容了?

我按下脑中无数的问题,跟着他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铃阵。可能因为经历过一次,有了些许抗性,这次的症状要轻一些。我心神不宁地跳下最后几级台阶,意外地发现张家人并没有像约定的那样等在外面,而是整整齐齐地站在终点两侧,就像夹道迎接领导下飞机的仪仗队。

看到这个阵势,我突然有种微妙的不安。

等我们站定,张诗思从耳朵里掏出两只耳塞,急切地走过来,“你们上去太久了,我们很担心,所以提前回来了。没事吧?”

“有你们族长在,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你们太爱操心了。”

张诗思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起灵又不是万能的,万一大意了呢——总之东西找到了,老四也能瞑目了。说来丢人,我们这群人……明明是本家成员,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也不知道今后能做什么,下次记得多使唤我们一点啊。”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我不好意思打断,只好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你误会了,东西没找到,因为……”

“我要见张启山的后人。”闷油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转身就朝楼下走去。

“为什么?”张诗思伸手拦住他,很吃惊的样子,“他知道什么吗?”

闷油瓶道:“龙匣的下落。”

“龙匣……”张诗思露出疑惑的表情,和全叔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回头看向其他人,“龙匣是什么?长什么样?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们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看起来真的一无所知,我只得解释说:“好像是仪式的关键道具,被张启山藏起来了,所以最好从他的后人那边查起。”

闷油瓶没说话,绕过她又要下楼,张诗思干脆闪身挡在他面前,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更应该跟我们说了,因为我就是他的后人。”

闷油瓶的眼神骤然变化,我也十分意外,感觉事情不太对。之前我听张海客说,张启山死后,只剩下一群瞎折腾的二世祖,而全叔这些人因为反对那群人的做法,被打压迫害,才选择扶持张起灵,想要回归传统,这就是巴乃之行的直接原因。

可张诗思现在却说自己也是张启山的后人?

大概怕我们乱想,张诗思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们别紧张。父亲重男轻女,并不喜欢我这个女儿,只有全叔对我好。所以我虽然是张启山的女儿,却没有继承任何家业,也不知道你们说的龙匣是什么。我知道……一直瞒着你们不好,我怕你们不相信我,我也确实……有些私心……想报复父亲……”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全叔上前几步,替她解释说:“小姐自幼听张家历史长大,对族长十分憧憬,所以带领我们背叛家族,实在冒了很大风险。”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时常显得并不专业,原来只是个失势小姐的亲卫队?

提到张启山时,她眼中压不住的愤懑不像假的,解释也算说得过去,比单纯的大义灭亲要合理得多,可我仍旧觉得不对劲。一则,这件事太错综复杂了,我一时理不清思路,本能地就不想相信任何人;二则,如果把这些事当作一个整体来考虑,处处都透露着不自然。

既然龙匣是张起灵继承仪式的关键,那就不该和清朝皇帝扯上关系,更不可能是清朝皇帝交给张家的,因为张起灵的传承比这要悠久得多。

另一方面,张家对历史和社会的操控力早就超过了任何一任皇帝,他们有许多决策是跨朝代的,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甚至可以不惜改朝换代。隐秘的张家和显露的皇朝之间,是操纵和被操纵的关系,他们不会看得起区区一个外族朝廷的册封,更不应该把封册郑而重之地存放在家族禁地里。

张瑞桐的做法实在太不自然了,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没有名分的暴发户,急于得到贵族的认可。

这种行为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不是“张起灵”,所以要用金册巩固自己的地位。对他来说,金册上最重要的不过是一句话,“他人不得盗名僭越”。

张家内乱的根源,就是对“张起灵”名号的抢夺。

那闷油瓶又是如何诞生的?

“起灵,您再多说点吧,”张诗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她抱着胳膊,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东西有多大,怎么用,也许我能想起点什么来。父亲过世时,有许多计划都中断了,我也可以托人打听打听。”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说:“先下去吧,这里不安全。”

“我觉得很安全啊,连一把武器都没有呢。”

她的语气并没有问题,内容却听得我悚然一惊。我们在这里没有武器,却要面对无数潜藏的机关,怎么可能安全?

我一抬眼,刚好对上张诗思的目光,热情的微笑中突然显出几分寒意。我心头一紧,之前的许多疑惑之处竟都有了答案。

她所说的安全,只是针对部分人而言——我们没有武器,所以他们很安全。

“看来这楼梯是不好下去了。”我讽刺了一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怪我太心急,自从2015的事故后,便把张起灵的职责当成负担,从没想过会有人想抢走它。

张诗思对我嫣然一笑,“别这么说,我们只是想在这好好谈谈。”

我哼了声,“行,那就好好谈。正好我也想知道,为了一个张起灵的名号去当清朝的走狗,值得吗?他是张起灵的儿子,有更名正言顺的方式吧?”

“不。张起灵从不世袭。”回答我的是闷油瓶,他的脸色颇为阴沉。

“真是奇怪的规定。”张诗思冷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显得尤其怨愤,“既然是选拔制,就应该有能者居之,谁能带领家族兴旺,谁就去当族长。就算是张起灵的子嗣,也不应该被排除在外。”

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从禅让制到世袭制,夏启杀伯益的历史再现。

不过明明在同一个家族内部选拔,却又禁止世袭,确实有些别扭,是为了防止预言能力被某群人垄断吗?

就在我寻找退路的时候,张家人的队形也散开了,把我俩团团围在中间,前后去路尽数堵死。

“但迂腐的巴勒布,却说只有圣湖显影的净童才能继承族长。”张诗思继续说道,双眼直视着闷油瓶,脸上不再像以前那样盈满笑意,取而代之的竟是赤裸裸的鄙夷,“你真的比我们高贵吗?”

闷油瓶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逃避她的目光,又像在抑制着什么,深吸口气道:“这就是同族相残的理由?”

“战场上要用实力来说话,否则只是自取其辱罢了。更何况——说到无情,棋盘张可不敢和四大本家相比,只因娶了外族女子,就要砍去右手,连追随者的孩子也不放过。”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壁画中没有右手的人和犼的战争代表了什么。刚才在密室里,闷油瓶提到巴勒布时,说的是“回不去了”。显而易见,他正是尼泊尔支脉通过什么圣湖显影选出来的正统继承人。

“我明白了,你们到这来,是为了套取继承仪式……”

我说着忽然眼角一花,定神再看,发现闷油瓶已经挡在我的侧面,右手死死拽住了一只带飞索的钩爪,尖端的利齿直指我的脖颈,只要再往前半尺,我现在已经被割穿了喉咙。

怎么回事?下面不是有针对金属武器的机关吗?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看着那锋锐的光芒,终于领悟过来,“那个机关是假的!是你用铃铛制造的幻觉!”

闷油瓶推了我一把,示意我站到他身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从没想过这样简单而短暂的声音,竟能蕴含如此沉重的感情。他的视线逐一扫过眼前的人群,最终停在张诗思脸上,

“张家本家只有四支,棋盘张不在其中。你们主导了本家的衰败,取而代之,又篡夺张起灵象征,有什么目的?”

他的话与其说是问题,倒不如说是质问,等于当面打这群人的脸,才听个开头我就知道结果,所以看到对面有两个人身子一晃,我立刻打横冲了出去,结果忘了自己腿上有伤,脚底一软就摔了个狗吃屎。不等我爬起来,脑后传来破风的啸声,我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不知什么东西擦着我的脑袋掠过,砸歪了袭来的兵器,又反弹在地上,撞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我就地一滚,顺手把那东西抄在手里,竟然是闷油瓶那只族长铜铃。

“住手!”张诗思大叫了一声,“别把铃铛打坏了——”

我心知自己扛不了几下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不远处的一根木柱子下,还没站起来,就听见“笃”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插进了身旁的木头里。

飞过来的是另一根钩爪,前端的利齿深入木头一寸有余,尾端还在微微颤动,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身上肯定已经多了个大窟窿。

但受惊的反而是那个人。他大叫了一声,像被火烫到一般扔了绳索,其他人也骚动起来,纷纷看着头顶往后退去,竟没有人再关注我。

他们投鼠忌器,怕触发上方的机关。我心中暗喜,干脆扶着柱子站起来,钻到几根柱子中间,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上面。虽然这么做我自己也冒着不小的风险,但现在只有靠这个拖时间,哪怕赢不了还能拼个鱼死网破。

此时另一边的闷油瓶已经和人打了起来。最前面那个人抡着把半米长的厚背钢刀,看动作已经挂了彩,吆喝着正要撤退,闷油瓶突然一个纵跃,双腿踹在他背上,一下子就把那小子踢得飞出去好几米远,而他本人则借着这一踹的力量,反扑向身后的袭击者,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这一下快得只能用兔起鹘落来形容,还没等我意会过来,他手底下就传出一连串骨裂的声音,那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身子顿时就软了。

再看之前被踹飞的那个人,也趴在地上没了动静,估计没死也是奄奄一息,活着出去的机会极端渺茫。

看来闷油瓶也明白情形对我们非常不利,所以起手就是杀招。总共才十个敌人,眨眼功夫就干掉两个,对方显然被这架势震住了,但也只是稍作停顿,马上就有四个人掩了上来,眼看又是一场血战。

“我说了,住手!”张诗思突然抬起手臂,我一眼看到她指尖夹着只小铜铃,正想提醒闷油瓶,脑海中猛然爆发出一声雷鸣似的巨响,哪怕心里知道是幻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其他人的表情也变了,像被陡然冻住似的停下了动作,场子里一片死寂。张诗思看了几秒闷油瓶,然后把视线转向我说:“对不住,我们不该先出手的。”

“他杀了我们的人!”

有人不服地说了句。张诗思像没听到似的,再次望向闷油瓶,“我们还没谈完吧。”

“诗思!”全叔出声想制止她,但她只是摆了摆手,便又转向我们,“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我是张诗思,棋盘张第四任宗主。之前我对你们说的话并不是假的,只除了一点——”

她竟然就是张启山的继任者。不得不承认这是思维盲点,我完全没想过继任者会是一个女人,而且还如此年轻。

我哼了声,接着她的语气说了下去,“你是赢家。”

张诗思点头说:“没错。虽然棋盘张和四大本家不和,但我个人对你们并没有怨恨。如果你们愿意把完整的继承流程告诉我们,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说完,她又转头向我笑道:“小齐,我说过这是起灵卸任的好机会,我没有骗你吧?”

闷油瓶应声看看我,又看向她。我在心里默默问候了她的祖宗十八辈,然后挤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你在逗我吗?这种话应该是打架之前说吧?”

她笑道:“没关系。为了送你们上楼,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何况他们没收到命令就动手,原本就应该受处分。”

她的语气相当客气,内容却极其冷漠。实际上很多次我都注意到了她说话时的微妙语气,但以为是无意的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她从骨子里就是个漠视生命的人,所以无论怎样装作悲天悯人,也会不小心露出破绽。

“你们的目的?”闷油瓶再次冷淡地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整合已经溃散的五脉,恢复张家地位。为此我们要取回终极的秘密,同时还必须改革张起灵体制,由棋盘张宗主接管族长之位。”

张诗思的回答非常流畅,显然这台词早在心中考虑过无数次。

而我也已经忍无可忍,冷笑道:“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篡位吗?你那么想当张起灵,干嘛不自己去改户口本?”

张诗思笑了笑,居然毫不生气,似乎对这样的批判已经见怪不怪,“我们从几百年前就被人这么说……反正棋盘张在本家看来,一直都是叛徒。”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激愤的神情,看来她说的倒不假。

她不再理会我,对闷油瓶伸出右手道:“我希望你把终极的秘密移交给我们,这也能解除你的痛苦,然后你就自由了。张起灵体制是错误的历史产物,就此终结并不可惜。”

闷油瓶淡淡地问:“我如何不自由?”

他问得刁钻,张诗思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小齐,也许你该劝劝他?”

我知道她的潜台词。真打起来,就算闷油瓶再强,只要被暂时拖住,我就逃不了当人质的结局。这件事成不成,跟我的小命息息相关。

其实在我看来,虽然说不好张起灵制度错在哪,至少绝不是什么美差,尤其那个要命的守门任务,能甩给这群人真是皆大欢喜。可这件事始终透着诡异,甚至让我忽略了愤怒。

他们都打算废除张起灵制度了,还有什么必要拘泥于继承仪式和张起灵?

又或者,闷油瓶说过,龙匣才是继承仪式的关键,他们为何不干脆去找龙匣,非要这个“不完全的族长”点头同意?

凭闷油瓶的实力和体质,哪怕所有人一起上也不见得能赢,有什么必要把他堵在这逼他下台呢?

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我决定试探一下,便大声问道:“没错,张起灵什么的不当也罢。不过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位?改个名叫张关门吗?”

张诗思想了想,说:“帮我们的人成为张起灵如何?”

看来她也不清楚具体过程,才用了这么笼统的说法。我从柱子的缝隙间观察着他们的位置,连连摇头,“那可不行,张起灵又不是看门大爷,戴个红袖箍就算数,万一过程很麻烦,时间很长,我难道还要一直给你们当人质?”

张诗思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听我信口胡说居然也不生气,“他不用再当张起灵,不是你的愿望吗?”

“你误会了,我的愿望是他能好好活着,所以如果他决定做张起灵,我会帮他做得更好。”

张诗思叹了口气,“你的感情真叫人感动,可惜我作为棋盘张的宗主,却不得不与你为敌。”

“身为宗主,你更应珍惜族人性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接话的居然是闷油瓶,他语气少见地严厉,应该是动了真怒了。

张诗思闻言,又对我笑,“看来你的愿望不太容易实现,要不要换一个?”

我突然意识到,她对我和闷油瓶的态度并不一样。很多时候,她明明可以直接跟闷油瓶谈,却总是要跟我说,那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个不会说话的物体。

这真是因为她觉得我更好说话?

还是因为她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他,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

“不用了。不过我建议你们换一个,因为他早就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我顿了顿,又说,“张起灵的职责是付出而不是索取,那不是个幸福的职位。”

张诗思微笑道:“不着急。他已经想起来很多事了,我相信只要有心,一定也能想起自己是怎么成为张起灵的。”

我盯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更不合理了。

棋盘张对六角铜铃的研究相当成功,没道理对更重要的张起灵传承一无所知,甚至把宝压在他的记忆上。要是他想不起来呢?或者他胡说八道一通,也无法判断真伪,岂不是太被动?

他们如果真的想谈判,就不该提出这种没操作性的条件。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她在拖延时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能让他们如愿。

大概闷油瓶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晃了晃手指示意我小心,然后右臂猛然一挥,甩出去一大把东西。附近的张家人纷纷躲闪,没想到他本人紧随其后,瞬间便冲到其中一人身旁,抓住铁索将那人抡得飞了起来,径直甩向另外几人。

我顾不得看后续战斗,趁机抓住头顶的台阶,一个引体向上就翻了上去,同时胡乱摇着手腕上的族长铜铃,加上被牵动的铃网机关和重重回音,房间里立刻响成了一片。也说不清是什么声音,总之我感觉脑子都快炸了,捂着耳朵一步都不敢动,好在也没人上来抓我。

张家人倒是反应极快,立刻戴上了耳塞。不过被铁索卷住的那个运气就不太好了,蓦地发出一声惨叫,也不知道是被铃声影响,还是被闷油瓶抡的,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看着也爬不起来了。

因为怕铃声影响闷油瓶,我不敢再乱动,紧紧抓着台阶等震荡平息,同时默数着敌人的位置。还有六人,最好一鼓作气再除掉几个。

闷油瓶显然也有这个打算,荡开飞索又抽向其他人。虽然我什么都听不见,也能从速度看出威力惊人。那些人不敢正面接招,一哄而散,但闷油瓶早就锁定了目标,手臂一抖,哗啦一声就缠住了那人的脖子。

毕竟是张家人,在最初的措手不及后很快就恢复了配合,剩余五人发现同伴受困立刻转身,握住飞索前端的利刃,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闷油瓶。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恐怕别无选择,必须松手躲避,但闷油瓶不为所动,抓住锁链将那人扯到身边,以他为支点,身体在半空中一个飞旋,踢飞了其中两把刀,剩下三把则擦着他的身体划了过去。

血痕在布料上扩散,我紧张得近乎窒息。

又少一人,但闷油瓶也挂了彩。剩下五人摆开守势将他围在中间,几次突围都被化解,有了全叔的指挥,再想各个击破已不容易。

全叔?我猛地发现忘了张诗思,一低头竟看到她就站在我的正下方,仰头看着我。她离我不到一米,居然还在笑,只是笑容变得极其嘲讽,得意中带着期待和游刃有余,倒好像在看好戏一般。

我心中警铃大作,急忙把族长铜铃拴在绳子上,又在手腕绕了几圈,起身想爬向更高的地方,没想到双腿竟完全不听使唤,身子一歪就摔了下去。

“小齐,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我看着他杀人,却不动手?”张诗思再次取下耳塞,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想反抗,却不知为何用不上力,任凭心急如焚,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张诗思抬起右手,亮出两只古铜色的小铃,继续说道:“为何我叫他起灵,而不是族长?”

“去你娘的!”

骂出来我才发现,虽然全身都不能动,却还能说话和呼吸。

她毫不理会我的咒骂,蹲下来,好心般地拍了拍我的肩,将我的头转向激斗的众人。

“为什么他不顾你的安危,非要杀我们?是不是张起灵的位置比你还重要?”

我突然冷静下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张诗思冷声道:“我自小学这操铃术,也没有自由,可从没有谁叫我不要学,因为没人觉得当普通人好。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我没有说话,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四肢上,只盼能稍微动一动。幻觉是六角铜铃的效果,但我已经中招过好几次,应该多少有点抗性了。

大概看出我的意图,张诗思轻笑道:“你知道张起灵制度错在哪吗?他们有一个人为的致命缺陷,为了发现这个秘密,我们的祖先张瑞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张瑞桐的死竟然另有隐情?我心中一震,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思考,她又起身朝向众人,大声说:“起灵,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摧毁四大本家的不是我们棋盘张,发出命令的可是‘张起灵’本人——您应该都想起来了吧?帮您恢复记忆,可费了我好大精力呢。”

说到这,她已经完全背向我,我这才看到,她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上正勾着那只拳头大的金刚铃,中指有节奏地叩在铃身上,使得铃身不断振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奇怪的是却完全听不到它发出的声音。

这是什么?

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用力一咬舌头,借着激痛的力量抬起手,抓向她手中的金刚铃。

然而不等我碰到铃铛,她侧头轻描淡写地瞥了我一眼,向前走了几步,抬起左手,将金刚铃高高悬起,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冷,

“跪下。”

话音还未落地,我便看到了连噩梦中都不可能发生的画面,闷油瓶竟应声跪了下来。

我张大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明明前一秒他还在与众人缠斗,可就像大山崩塌一样,他跪下了,全身肌肉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和痛苦。

那五人的飞索立刻绞住他的四肢,从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很快就把锁链染红了。

全叔捡起垂下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刺进了闷油瓶的后背。

闷油瓶没有动,我却感觉这一刀仿佛刺穿的是我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在动荡和闪烁,只有他的眼神在迅速涣散,从痛苦转向迷茫。

“因为他知道,”张诗思走回来,一脚把我的手臂踩回地面,语气森然地说,“只有上一个张起灵死了,才会有下一个张起灵诞生。”

我绝望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无力推开她。

这就是六角铜铃的力量?

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从我们上他们的车开始,不,甚至从我们遇到张海客开始,就注定了必败的结局。

一阵细碎的铃声惊醒了我,我看向张诗思,她正将那几只铜铃放回腰上的铃箱,眼神轻松地掠过我,对全叔说:“这样死不掉的,把头砍下来。”

看着她冷漠的样子,我忽然就明白了——“人为的致命缺陷”是指的失魂症,她一路上都在偷偷诱使病症发作!

“为什么……”我喃喃地开口,但话没法接下去了,因为一条飞索又呼啸着朝我扫来,我下意识抬手去挡,飞索前端的钩爪“铛”的一声,顺势缠住了铜铃的手柄。

糟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条飞索是冲着铜铃来的。我急忙用力抓紧铜铃,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钩爪带棘刺的把柄,没想到飞索回抽的力量极大,一下子就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在空中甩了一条弧线,狠狠地拍向了一侧的墙壁,随即我便连人带绳子一起摔在了一堆箱子上。

我被拍得差点背过气去,瘫在碎木头上,右手腕上拴着铜铃的绳子居然还没断,被勒得笔直。我伸手想把钩在铜铃上的钩爪解开,但浑身瘫软之下,根本动不了分毫。

“还剩下你呢,”张诗思笑着走了过来,手上提着那把从布洛希身上抽下来的廓尔喀军刀。

“你会……后悔的……”

“你也误会了。”她学着我的语气,眯着眼睛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张起灵,因为他们不过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浪费啊。”

浪费?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嘴里充满了血锈味,大概伤到内脏了,“张起灵的致命……缺陷……是人为控制的失忆,是……四大本家……埋下的……隐患吗?”

其实我并不指望能从她身上得到答案,但只有不停地说话,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将缠在族长铜铃上的飞索抓在手中,打算趁她不备绊倒她——这是现在唯一的希望了,反正我已经输无可输,剩下的牌已经不剩几张了。

张诗思又笑起来,一脚踢开了飞索,又将铜铃割了下来,“齐羽,你很聪明,就这么死了真的好可惜。”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要爆炸了,“张家一直都这样……操纵……着历代的‘张起灵’?”

“没错。”说着她弯下腰,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你记住了。张起灵不是人,只是张家获得力量的工具,所以每个‘张起灵’都会死于非命——好了,你就在这看我们处刑吧,下辈子可别再做工具的朋友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便一刀插进我的右胸,拿起族长铜铃扬长而去。

很奇怪的,比起胸口的剧痛,似乎我的脑袋还要痛楚几十倍,思路却又清晰无比,我甚至还能听到张家人的窃窃私语。

“真把他杀了,万一找不到什么龙匣怎么办?”这是那个眼镜的声音。

“你们这么多人都制不住他,还敢留活口?”全叔语气中满是讥诮。

“那就把他的手脚砍掉,如果能长出来,就再砍掉。”张诗思淡然地回答。

“好!他杀了小九,我不会放过他!”第四个声音咬牙切齿,显然蕴含着无尽的愤怒。

我流不出泪水,却能感到鲜血流失的极寒。

为什么会有人拥有这么可怕的命运?反复被欺骗,反复被利用,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我仿佛能看到他在张海客的故事里行走,一步步走进老喇嘛的故事,走进楚哥的故事,出现在我身边,又从我的人生中离开。

我十分清楚,我的生命正在流逝,比起闷油瓶其实我更应该担心自己,但是我还是没法抑制汹涌的悲伤和失望。

我还能熬几分钟?肺部被刺穿,在这种鬼地方,已经是彻底没救了。

看着上方昏暗的房顶,我猛然想到在这个历史节点,闷油瓶是不应该死的。我想到他在2015年的终局,想到自己发现回到过去后就屁颠屁颠地跑去西沙,雄心勃勃地计划着再一次挽救他……

这也能叫挽救吗?

倾倒的棋盘,滑落一地的棋子。

是我,提前害死了他!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一个超级恶心的电影,叫蝴蝶效应,里面有个傻子不知道为什么能穿越时空,他想救人结果把身边的人全害死了。

我他妈为什么没早点想起来?为什么居然从没想过应该害怕?

在完全未知的时间和因果律面前,我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个时空点没有小花,没有胖子,没有潘子,也没有三叔……绝不会再有援军来救我。

我们被完全将死了。

历史已然脱节。

曾经我想带闷油瓶走出被陈皮阿四抓获的命运,现在我倒开始祈祷,陈皮阿四能突然空降来把他带走。

还是说,张家人暂时不会杀他?日后闷油瓶能自己找到机会逃跑?

不对,更重要的是,这群人怎么还没有死呢?山洞会不会突然倒塌压死他们?或者回去的路上他们会遇到什么致命的陷阱?

流沙?

铜铃?

密洛陀?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起来,只想用力扇自己几巴掌。

一直以来,我被无数人照顾着,才安然活到2015年,但自从我来到这个时空,所有的靠山都没有了。我想解救闷油瓶,但哪一个时刻不是在依赖他?现在死到临头,还幻想着有什么天降神兵能扭转乾坤。

导致这残局越来越不可收拾的,正是我的软弱和天真。我自以为知道历史,就一定能把事情引向更好的方向,结果却把棋下成了死局。

我艰难地侧过头,发现眼前竟然散落着许多龙眼般大的黑灰色圆球,其中有些已经被我的血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原来堆在墙角的箱子被我撞破了,里面的东西都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我认识这种小球,它们是尸蟞丸……可见这个房间不仅仅是机关室,还是收藏不死药的仓库。

不死药?

仿佛一道闪电掠过我的脑海,几块记忆的碎片瞬间燃烧了起来。

齐铁嘴说:“你捅他十刀,他都死不掉!”

霍玲说:“那些尸化的怪物可不一样,他们的伤一下子就会好。”

这些碎片缓缓拼成了一片血红,那便是老邓尸化后尸横遍野的走廊。

命运对我确实够意思,临死前居然给了我这么一个办法。

恐惧、惶惑、悲痛、绝望……还有什么是我没有见识过的?

没必要害怕,我已经一无所有,再没有什么会失去,也没有什么想失去的了。

我在这里的所有原因,是我想救一个人,所以如果历史在这个节点没有奇迹,那我就去成为那个奇迹。

我竭尽全力伸出左手,抓起一颗药丸塞进嘴里,一用力便连泥带血地吞了下去。

Chapter 17: 第三部 启蜮 1 自地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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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药丸被送进食道,嘴里留下了一种异常古怪的腥辣味,我张大嘴,感到一股热流从胃里猛然冲上了胸口,像烧起了一团烈火,迅速攻占着知觉和意识。幸好我此刻对痛苦已经麻木了,反而并不太难熬,只是干呕了几下。但精神层面就不同了,我仿佛能看到虫子正破壳而出,尖锐的爪子在柔软的脏器上爬动。

这当然是幻觉,可立刻就引起了更猛烈的呕吐感。

不能再浪费时间,我强迫自己扶着墙爬起来,没想到过程很顺利,刚才已经消失的力气竟然恢复了。虽然手脚不听使唤,动作也不协调,但好歹能动。

尝试了好几次,我才抓住了胸前的刀柄——它是个威胁,我不能步那只布洛西的后尘。刀卡得很紧,拔掉它花了我不少力气,坚硬的刀身缓缓滑过血肉的感觉,与其说是疼,还不如说是恶心。

惊人的是,血只喷出了一点就立刻止住了,这一定是尸蟞丸的作用。我的身体正在产生变化,烧灼般的疼痛被强烈的刺痒和牵扯感取代,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刀口里挤出来。

我顺着墙走了几步,发现视野越来越模糊,眼球也无法自由地转动,然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直觉却敏锐了起来,不远处那些鲜活的肉体就像一团团散发着热量的噪音,哪怕我没有在看着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到他们在灼烧着我的头脑。

十个人,死了三个,还有七个。

被闷油瓶缠住脖子的那个人居然还活着,不过只剩一口气了,就算不管他也活不了多久。

剩下的必须尽快干掉。

我努力催动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关节很僵硬,就像穿了一层铠甲,也许是焦化变硬的皮肤,就像老邓或霍玲那样。

体内的热流在不断翻涌,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爆炸了,意识就像被巨浪拍在沙滩上的海藻,被不断地甩到新的地方,虽然还有小块的理智,却根本无法连贯起来。

原来不死化就是这么回事,跟喝醉酒也差不太多。我苦笑起来,结果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在别人看来,这大概不能称之为笑。

“他怎么起来了?!”有人在惊呼,跟着我就听到了零碎的铃声,在东南方约三米开外。

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声音。

张诗思,最优先的攻击目标。

只有消灭了她,才能把形势扭转。

决胜只在刹那间。冲过去只用了一步,从右肩切到左腰,军刀异常锋利,随着刀锋的游走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阻碍。

“死吧!”

这是我站起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无比嘶哑,好似野兽的嚎叫。

——也许老邓当时并不是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只是没法和我们正常交流。

我脑中闪念,突然又意识到,张诗思已经仰面躺在了地上,内脏从被劈开的剖面流了一地,而在她旁边,还有另一具被砍掉脑袋的尸体,头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死了两个吗?

就在我回忆什么时候杀掉了第二个人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提着刀朝我冲了过来。

但是太慢了。我才动念要躲开,身体就已经跳出了他的攻击范围,我转过身,右手甩起一串血珠,反手将刀捅入他的后心。

刀身齐柄没入,被切开的骨骼传来了钝重的手感。

用力过猛了。

我咧咧嘴走了几步,稍微甩了下胳膊——太多的血容易打滑,地上的尸体也可能会变成绊脚石。

“用钩爪!锁住四肢!”一个中年的声音急切地响起。我计算了一下,对方的有生力量还有三个。

这下应该没人再管闷油瓶,都转过来攻击我了吧。

想到这我竟有些高兴,但还不能大意。张家人的身手很好,必须抓紧时间把他们杀光,否则我和闷油瓶必死无疑。

第四个攻击者被我用刀背从正面击碎了头盖骨。他的前额凹下去一大块,脑浆顺着脑壳溢成几道细流,如同被敲开的椰子。

我本意并不想搞得这么血腥,但是收不住力量,可能尸化过程让神经和肌肉都太过亢奋,能控制自己不痉挛地把动作做完已经很不容易。

与此同时,另一条钩爪也呼啸着向我的小腿扫来。

速度依然不够快。我心里想着,侧过身想避开袭击,但这次却失算了。我忘了自己腿上还有伤,结果脚底一个趔趄,钩爪一下子缠住了我的右脚脚踝,对方猛地一扯,将我拖得跪倒在地上。

终于想起我的伤了,真不愧是英勇善战的张家人。

为了防止被他们拖走,我大吼着把刀插进地板,没想到蛮力太大,手下一空,刀身竟然整个刺了进去。与此同时,第二条、第三条飞索呼啸而至,分别卷向我还自由的手脚。

一旦被捆住就完了!我忍着右脚快被撕裂的剧痛就地一滚,抓住脚上的链条狠劲一拽,竟然把对面拉着链条的人扯得飞了起来。我心中一喜,抡起他甩向那两根飞索,钩爪“噗”“噗”两声插在了他背上,连人带绳子一起砸在了我刚才躺的地方。

没关系,不用看我也知道,他已经死了,绝不可能学我吃尸蟞丸。

还剩下最后两个人。

我看了眼闷油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他应该还活着,存在感却比那些奄奄一息的人还低。

我真的能救他吗?

还来得及吗?

扯住右脚的力道没了,我松开刀柄,直接用左臂去挡袭来的飞索。尽管手背的伤还在,但是变黑焦化的皮肤犹如鳞片,早已不易穿透,何况我有所防备,不会再像右脚那样轻易被控制,真的抓住了,还不知道是谁拖谁呢。

但是还没等我碰到它,前端的钩爪忽然画了个U字,闪电般地扫向我的左膝。

糟了,声东击西!

不等我反应过来,钩尖已经深深地刺进了腿弯,我听到左膝发出“嘎啦”一声,同时还扣在右脚脚踝的钩索又一次收紧,这次我终于被扯得完全失去了平衡,在地上拖了一段,大腿处只觉得空荡荡的,完全使不上力,估计骨头断了。

到此为止了吗?

纷乱的脚步声向我快速靠近,远处不断传来痛苦的呻吟,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只剩最后两个人了,我不能在这里被干掉!

我用力拔出军刀,抬手掷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然而那人并没有死,只是被吓得扭头就跑。

平日里我投掷的准头就不算高,更不用说头晕脑胀的现在。而且唯一的武器也没有了。

没有就算了吧。

不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过去的我那些令人痛恨的怯懦和软弱,妄图严守道德底线的坚持和踌躇,还有希望一切都圆满无缺的贪婪和天真——我一直都只是在拖后腿,虽然被骗过很多次自以为变精明了,却还是一再地连累同伴。

反正已经不成人形,还留下徒增痛苦的理智做什么?

能帮我撕碎敌人的是利爪,只要能继续前进,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都破坏掉就够了。

我用手撑着地板,拖动双腿像野兽一般爬行,借助惊人的臂力,这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快得多。被逼到墙角的人尖叫着把箱子推向我,但我根本不可能被障眼法影响,只要对准生命之光最旺盛的方向伸出手,一定会抓住这些臭虫一般的人。

“嗤”的一声,我早已角质化的指尖一下就贯穿了第六个人的肚子。

还有谁……

我直起身子,感到最后一个混蛋正慌张地朝楼下逃窜。他一定是滚下楼梯的,所以逃得那么快,以至于我瞬间就知道追不上了。

他娘的,刚才那一刀如果投中了该多好!

我在地上摸索着,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就往楼下扔去。那东西飞了一段距离,但毕竟太远了,在木头台阶上弹跳了几下,落到了那人身后。

不可能再打中了。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随后就连存在感也迅速从直觉中减淡,我连滚带爬又追了一段,最终还是倒在了台阶上。

两边都看不到尽头。

来的时候,路有这么长么?

我听着身下木板传来的脚步声,终于连那个震动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我喘着粗气的呼吸在狭小的楼梯间里回响。

墙上的火把越来越暗,看来已经烧到了尽头。

隔了许久我才突然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了。我翻过身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然后撑着墙坐起来。一块焦黑的死皮掉在我的腿上,我摸摸胸口,已经不再出血了,又摸了把脸,手指和脸皮都像锉刀一般,除了粗硬什么也感觉不到。

差不多了,谅那家伙也不敢再回来,接下来只要把闷油瓶送出去……

要怎么把他送出去?

上方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我抬起头,发现闷油瓶不知道何时过来了,正站在台阶顶端的平台上俯视着我。他的眼睛毫无神采,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看着他一步步缓缓走过来,我咧开嘴,很想学他说一句“还好我没害死你”,但发出来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多少也算是粽子的一种了,至少看起来狰狞得很。他刚才是没缓过劲来,现在会不会为了自卫拧掉我的脑袋?

那我的下场,未免也太悲惨了吧。

他仍然在沿着台阶往下走,那种比平日里更淡漠一些的神情,在如今看起来无比惊悚。我觉得自己应该躲一躲,可这里上下只有一条直道,实在没有什么可躲的地方,而且也不知道过激的行动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

怎么办?

难道我最后一个敌人竟然是他?

要不要先动手?

制服他?控制他?束缚他?

就像救溺水的人也得先打晕那样?

一波波窒息般的压迫感夹杂着混乱的念头,像潮水般拍打着我的理智,我怀疑自己快要昏迷了。在无意识中被捏断脖子也不错,我抱着头缩成一团,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但我又觉得自己似乎跳了起来,咆哮着冲向他,用爪子撕开他的喉咙。

这不对,我想。我是为了救他才吃尸蟞丸的,那我现在好不容易达成了目标,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成果破坏掉呢?

他能活着出去就好了。

不管是跨过我还是杀掉我。

我都成功了。

熬过一段长长的眩晕后,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身旁倒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从折断的手脚和被撕烂的衣物来看,只能分辨出是人类的身躯,但已经无从判断身份了,它的腹腔被掏空,五颜六色的脏器流了一地,头也滚到了下面几米开外的台阶上。

是那个逃跑的混蛋吗?

他以为我们变得虚弱,就又跑回来了?

是我杀了他,还是闷油瓶干的?

我有些茫然地撑起身体往头的方向爬,忽然从心底冒出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问题:

这不会是闷油瓶吧?

不可能,他身手比我强得多,怎么可能被我干掉?

可是他现在失魂症发作,整个人都傻了,说不定被攻击都不会还手?

不然张诗思他们凭什么控制他?

我越想越害怕,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不对,这绝不能是他,他应该活着,一直到2015年。

但我现在还在正常的历史中吗?

我抬起头,发现有人从高处俯视着我,是个陌生但又有些眼熟的老人。

他是谁?从哪里进来的?

是敌人吗?我应该杀他吗?

管他娘的,去找闷油瓶更重要。

我重新爬了起来,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头上,钝重的疼痛和眩晕感让我的视野不断扭曲晃动。我甚至没法判断自己和那颗头的距离,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我终于抱住了人头,用力把它翻了过来。

是闷油瓶!

我心口一下剧痛,猛然睁开眼睛,又因为强光而猛然闭上,眨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头上的东西是一根长长的日光灯管。被粉刷成白色的天花板不太平整,有几条明显的裂缝,墙角还沾着不少蜘蛛网。

猛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之前发生的事也一点点回到了我的意识中,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做了一个噩梦,可这里是哪里?我被人带出张家楼了吗?

难道是闷油瓶?

我又被他救了?

我想爬起来,可不论我怎么努力,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来。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才发现自己竟然全身赤裸,数十根闪亮的银钉,将我活生生地钉在了床上。

这样居然都不觉得疼……我下意识地笑了起来。这算什么待遇?当代耶稣么?

看来噩梦还没结束,我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但旁边马上传来轻微的桌椅响动声。

“你醒了?”

随着一声冷淡的问候,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竟然就是我刚刚在梦里见到的老头。

一看到他,我脑子里翻滚的情绪立刻沉淀了下来。

他的年纪大概六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身材比较高大,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一副老派知识分子的架势。最奇怪的是,我虽然在梦里见过他,却又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交情。

我对自己认人的能力十分有自信,他给我的感觉,只有一种朦胧的印象,恐怕不是跟某人长得像,就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这种程度的交情,绝不会无缘无故入梦。

难道我的梦并不是梦,而是我在变成怪物后看到的画面?

那他把我钉在这,该不会是什么疯狂科学家吧?

“说话。”老头把外套脱了丢在一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我一边努力回忆他的身份,一边尽可能地瞪了他一眼。被折腾成这刺猬样子,我当然不会以为他是来找我谈心的,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嘴能动了,但还是哑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句话来:“大……爷……你谁?”

老头似乎被我逗乐了,笑了笑,学着我的口气说:“你……小子……是谁?”

没办法,人在赤身裸体面对一个穿衣服的人时,总会有几分怯场,更不用说还被像蝴蝶标本一样钉在床板上。我权衡了一下,答道:“我叫……齐……羽。”

老头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了。说实话要不是我这个处境,我肯定会以为他是一个慈祥的老教授。

我想起自己刚来这边的时候,埋了齐铁嘴的尸体,回头却只看到一个窟窿,看来我现在跟他差不多,至少没那么容易死,所以也感觉不到疼痛。那只要拔掉这些针,我就有逃出去的希望。

“大爷……您行行好……放了我吧。现在是新……社会了,咱不……兴731那一套……了对不?”

老头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我觉得更眼熟了,却还是吃不准。这有点像我第一次看到小花的感觉,但更加飘忽。

难道他也是老九门的人?我在小时候见过他?

我小时候能有机会见到的,无非是吴家和解家的成员,但我自己家的肯定不会这么陌生,他只能是解家的。

真糟糕,虽然小花是我朋友,可我不想落在解家人手里,解连环那混蛋现在八成已经回老巢了,不借机会整死我才怪。

正想着,门口又传来一声锁响,又有人走了进来。我没法扭头,只见之前的老头直起腰,侧头啧了几声说:“看你的乖孙子,还记得说谎,这次大概是真醒了。”

孙子?

我一愣,还没意会过来,就看到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走过来,手里还抱着条小狗,靠得我身下的床忽悠晃了一晃。

“你娘的!”

我骂了句娘。这惊吓比看到解连环还恐怖,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这里还会遇上已经死去的人,比如我爷爷。

他比我记忆中年轻许多,大概只有五十多岁,头发都还是黑的,红光满面,看起来非常精神,举手投足的动作也熟悉得我眼眶发酸,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却很复杂,似乎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张着嘴呆了好一会才转过弯来,心说他娘的这不太对啊,刚才那老头说我是他孙子?他孙子可只有一个啊,难道他居然知道我是吴邪?

他知道我是吴邪,还把我钉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大义灭亲?那他下一秒会不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左轮手枪,瞄着我说:“与其让你死在外人手上,还是由爷爷亲手终结吧。”

“我靠。”

我又骂了一句,忽然发现旁边那老头眯着眼睛轮番看我和我爷爷,我猛地就想起他是谁了。

“舅公!”

爷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居然也没有摸我的意思,反而伸手摸了把手上的狗,懒洋洋地说:“你还记得舅公?”

说来惭愧,要不是他们两张老脸摆在一起,我也想不起来。他是我奶奶的哥哥,也就是爷爷的大舅子,我的舅公。

我刚才的推测并不完整,从小就有来往的不止吴解两家,还有一个是杭州尹家,我奶奶的娘家。尹家是江南书香门第,清白甚至清高,虽然和吴家解家都有关系,却很少走动。我对尹家的记忆,仅限于偶尔的拜年,和我奶奶大寿时的聚会。

在我印象中,尹家非常强势。这种感觉源自吴家长辈突然文雅客气的态度,和尹家人从容严肃的做派。

不过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主要还是因为爷爷是倒插门女婿。虽然由于家风传统,尹家对女儿的婚后生活不太过问,加上我爷爷为人仔细,把岳父母哄得十分满意,所以日常生活并不憋屈,但地位上还是矮了半截。

我依稀记得,尹家后人中出了几位著名的外科专家,九十年代末举家移民去了美国,后来就几乎和我们断绝了往来。甚至我爷爷后来偷梁换柱,把儿子们的姓氏全都给改了过来,也没闹出什么风波。

我和舅公的唯一一次见面,应该在奶奶的六十大寿上,怪不得印象模糊。

可是他怎么会认识我呢?我跟小时候长得那么像吗?

不,不光是他,怎么连我爷爷也知道了?更正常的逻辑不是应该觉得这小子居然长得这么像我儿子?

还是说在我之前,他已经见过别的穿越者了?

舅公冷笑了声,“记得个屁,他刚才还问我是谁。”

我唯恐他们继续扯下去,急忙插嘴道:“等等二老,咱们先打住,能把我放开么?”

我爷爷望了我一眼,然后又摸了摸狗头,却没说话,似乎要看舅公的意思。我瞬间想起以前流行过的一句话,叫“轻摸狗头,但笑不语”。

舅公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开口:“看样子已是无碍了,我等会就可以给他拔针,若没有出现反复,再休养半天就是。”

爷爷点点头,“那好,让他准备一下,正好明晚带到会上去。”

我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会?”

爷爷挥了挥手,示意我不用再问了,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看他要走我连忙追问:“等等,我怎么会在这的?”

“我派去的人一直在跟踪你们,入口塌得太快,他们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别的通道进去。”

“是你的人攻击我们?”

我感觉很意外,怎么吴家和张家杠上了?

爷爷叹了口气,“他们防你逃走,又为甩掉追兵,自导自演一出戏,你到此刻该悟了吧。”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林子里人数众多,一派混乱,却又没什么伤亡,原来真正想杀人的只有鬼影一个。

迟了一秒,我才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既然舅公进去了,应该看到还有个人跟我在一起!他怎么样了?”

爷爷的眼神起了一丝变化,“你舅公没有去。”

我愣住了,“我明明看到他在那……”

“那是由于你记忆混乱。”舅公冷哼了一声,走过来对我说,“你已经醒来过多次,每次都见人就杀,若不是把你固定起来,你就看不到舅公了。”

我愕然地看向爷爷,沉重的脸色,说明这并不是一个玩笑。

“那……”

爷爷伸手打断了我的话,“我们发现你的时候,只有你一个,活人。”

他的话里有个突兀的停顿,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现在已经不知道算不算活人了,但是如果他说的没错,他们怎么会没遇到闷油瓶呢?我明明记得他走下楼……

不,也许那也是我梦到的?

“现场是什么情况?有多少尸体?”

“九个人,拼过了。”

我一听就松了口气。除了我和闷油瓶,队里总共是十一个人,一个死在流沙房,一个逃走了,剩下正好九个。

“你们有没有搜过别的地方?我朋友可能还在里面。”

爷爷摇了摇头。我明白那里机关重重,他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可凭闷油瓶浑浑噩噩的状态,想走出古楼实在太难了。

“我得再去一趟。我带队,您给我人,绝对不会出事的。”

话音才落,我爷爷就转过身来,一看清他的神情,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那神情不是通常意义下的冷漠,而是带着几分怜悯的拒绝。我估计他心里肯定在骂我是蠢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爷爷,这个朋友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应该还活着,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才说:“那就更不用去了,你已经躺了一年半了。”

我呆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脑子里热血上涌,差点直接晕过去,“什么?怎么可能!”

“今天是1985年12月21日。”我爷爷说完,叹了口气又道,“你说的人我见过。”

“在哪?”

“不是最近,是在二十多年前。”说这话的时候,他望向远处,似乎在看着遥远的过去,“他不会有事的。他就算失去神志,只要没倒下,就能从那儿走出来。”

他说得很诚恳,也很笃定,简直就像在描述自己亲眼看到的情景,但随后他就扭过头,对舅公招了招手,“知学,剩下的交给你了,明晚我会派人来接。”

我看着爷爷走出门去,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二十多年前,应该指的是那次“史上最大盗墓行动”。

那场行动囊括了老九门的精英力量,由闷油瓶亲自带队,他们何止见过面,还一起下过斗。而张起灵的个人特征非常明显,他又监视我们许久,很容易就能猜出我说的是谁。

想到这,我有种异样的感觉。那次行动后来出了事故,损失惨重,责任全被推到张起灵身上。虽然我爷爷对此一个字都没提,但还是能从他的沉默中隐约感到一股血腥之气。

为什么他那么笃定闷油瓶一定能走出张家楼?闷油瓶在长白山上也对我说过,就算他是一个婴儿也没有关系……难道真有什么任务,哪怕他失忆了,也能确切无误地执行?如果存在如此神奇的能力,那只能是“本能”了吧,就像他说的,为了保证计划不会因为失忆而中断,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相关的训练?

继续想下去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现在的处境。我眨了眨眼,“舅公,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别这么叫我,特别在外人面前,说多了露馅。我还是比较习惯你们称我‘医生’。”舅公也不拿正眼看我,反而打开一只木盒取出个卷起来的扁扁的小布袋。

“你‘们’?”我疑惑地重复道。除了我还有谁?

舅公诡异地一笑,“不要深究。记住,从这里出去以后不能乱说话,见到你爷爷要称‘五爷’。”

说着他扣住我的脉门,又沉声道:“从现在开始,放空自己,什么都别想,也不要乱动。”

我心说我跟高位截瘫似的,还乱动个屁啊,就看到他一手摸着我的脉搏,另一只手捏住一枚小臂上的长钉,轻轻地捻了起来。

说也神奇,我立刻就感到从被扎穿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强烈的酸胀感,好像原本消失不见的手臂又回来了。

等到那东西渐渐被抽出皮肤,我才发现它并不是钉子而是针,虽然尾端看起来又粗又长,其实下半截很细,就像一根放大了几倍的针灸用的毫针。

原来我并没有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被钉在床上,而是扎了一身针灸?

难道我不能动弹是因为这些针?

虽然早知道传统的针灸术厉害,但是居然能把粽子扎得全身瘫痪也太神奇了,没想到我身边竟还有这样的能人?

“舅公,你这针比黑驴蹄子可好用多了,怪不得外国人也用钉子对付吸血鬼呢。”

“我说了,叫我医生。”舅公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说。

“舅……好吧,医生。”

“即便尸变,控制身体的还是神经。既然你脑袋清醒,应该不会再失控了。”说话的时候舅公的手也没闲着,很快我两臂上的银针就基本都起出来了,他小心地把针一根根扎回袋里,卷成一束扣上,“你先找找感觉,可以试着动动手指,两个时辰后我再帮你取脚上的。”

时辰?我一边觉得有趣,一边又感到有点失望,“不能一次全拔掉吗?”

“那要看你的自控能力,要是脉象乱了,这针还得给你加回去。”舅公笑了笑,“没事,你的攻击性一直在降低,压制针也在相应减少,我估计就该醒了。刚送来的时候,活像个刺猬”

虽然明白他在安慰我,我仍旧忍不住撇了撇嘴。正想再问点什么,却见他披上衣服向大门走去,“好了,再会。”

“哎?!舅公……啊不对,是医生!等等,你去哪儿——”

“晚饭。”他说得异常干脆,然后爽快地一挥手开门而去,剩下我直挺挺地在原地躺尸。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只能望着天花板努力活动双手。

刚开始只能动动手指,慢慢地我可以抬起手掌做更大的动作,但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酥麻感,就像手术出来麻醉还没消退的感觉。

无论皮肤的颜色还是手指的形状,都无疑还是人类的手——我歪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了几分安慰。我并没有变成霍玲或老邓那样,仿佛在张家楼最后发生的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这双手真的曾经撕裂过某个人的身体吗?

我闭上眼睛,完全没有真实的感觉,想起舅公刚才的用词,他说那些针是“压制针”。

仿佛在我的身体里,正潜伏着一只怪物。

Chapter 18: 第三部 启蜮 2 不死者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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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混乱过后,我逐渐冷静下来,便开始回想自己在古楼最后的遭遇,没想到记忆非常混乱,竟无法判断哪些真的发生过,哪些又是梦到的,到了后来,甚至连是不是去过都无法肯定了。

最终我只得放弃回忆,转而投向逻辑。

从现有的线索看,闷油瓶应该还活着。他有极强的求生本能,或者就像他说的,那原本就是针对性的训练,专门对付失忆的极端情况。但不管怎样,想找回他必须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比如得到我爷爷的支持。

知道我是亲孙子,并不代表他会让我带着队伍在原始丛林里找人,更何况我在前几天还是个见人就咬的怪物。

所以第一步,我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自控能力。

舅公一去不返,我默算着时间,一顿饭应该早就吃完了。这很可能就是最初的考验,我尽量抑制住焦躁情绪,也不尝试自行拔针,只是听话地活动手臂。

大约两小时后,有人送来了御寒的棉衣和晚餐,大概也说明我获得了少许信任。

不过舅公仍旧没回来,照顾我的工作交给了送衣服的精瘦小伙。他倒是很直接,一上来就说我是个危险分子,但他决定先把我放了,因为他不想给我端尿盆。不过他也有随时击毙我的权力,所以我不能有任何可疑的行为。

除此之外他没再跟我说过话。我大概理解了自己的处境,也再一次确认了爷爷的态度。我的身份是个秘密,而他作为组织首领,必须为部下的安全负责,我这种不定时炸弹不经过充分的观察是不可能放出去的。

大概一整天后,我终于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小伙叫我吃完了跟他走,我不敢多问,穿戴妥当就跟着他出了房间。

12月底正是最冷的时节,和开着暖气的房里比,外面简直像冰窖。一迈出大门,我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激灵,这才发现门外黑漆漆的,竟好像在荒郊野外。四下没有一盏灯,只有我们的手电照出几道光柱,里面鹅毛样的雪团随风飞舞,地上白茫茫的,居然正在下雪。

走出一段路我才发现,周围并不空旷,反而高低错落建满了房子,然而没有丝毫人气。门窗黑洞洞的活像鬼城,铺满落雪的地面上也只有一条蜿蜒的脚印,是我们踩出来的。在我的记忆中,确实有一个地方是这样,就是我三叔房子周围的那片鬼域。因为地下藏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我爷爷把附近的房子或买或租,又不让人住,最终整成了一片空城。

知道自己的位置后,我的心定了下来。真没想到,跨越时间和空间,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我居然会被自己的爷爷带进秘密的核心。

“我们去哪?”

“开会。”小伙破天荒地回答了我,“你这样新来的不死者要先入会,待会别乱说话。”

不死者?它更像个出自电脑游戏或者网络小说的称呼,在这个年代,从一群跑江湖的盗墓贼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感觉特别奇怪。

我哭笑不得,心想这算什么?老僵尸同盟会,要么入会要么死?

不过既然我爷爷也在这,恐怕他们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吃过尸蟞丸了,这果然是那次“史上最大盗墓行动”的后果吗?

绕过几条小巷,地上渐渐出现了杂乱的脚印和车辙,我们顺着一条藏在农民房床底的地道钻入地下。隧道左右都是水泥墙,修得非常坚固,最终切进了一条青砖墓道,一进去便觉得阴气四溢。

墓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雕墓门,上面描龙绘凤,相当精致。能听到后面有人在大声说话,显然所谓的会议已经开始了。

这应该就是他们用来藏那个不可说的东西的南宋皇陵。能进到这里的人,不可能有退路,可我真的要加入他们的组织吗?我配合他们是为了搞人手去找闷油瓶,如果救不到人还惹了一身规矩,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犹豫地回头看了眼,来不及多想,就被人推搡着进了门。

里面站着的人足有三四十个,显得空间颇为拥挤。不过墓室并不小,跟一间普通教室差不多,内空更高一点,大概有四米半。正中放着一只两米多高的紫黑色木椁,靠着它一字摆开着五把太师椅,我爷爷坐在最中间,另一头还有个人,但被站着的人挡住了,看不清脸。

没人注意到我的到来,我爷爷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很悠闲的样子,但破天荒地竟然没带狗。

我有些意外,正想挤过去看看,那边突然传出“啪”的一声,跟着又是一声断喝:“此等孽畜,不杀何以服众!”

这声音我一听就觉得很熟悉,探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那个横眉怒目的家伙,竟然正是被我打“死”又复活逃走的齐铁嘴。

靠,他刚才说的不会是我吧?这是三堂会审,要问我杀人的罪啊?

我脚底一拐,当即就想溜出去,没想到齐铁嘴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又打消了我的念头。

“自接解九的班,他就暗中勾结官府,残杀同门,坏了九门的规矩。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早该毙了。”

他说的居然是解连环。

我还以为这时候解连环已经顺势假死,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三叔家的地下室去了,没想到居然被逮到了这里。

“我知道吴家和解家交好,平常也不轻易惹你们,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何况他还杀了这么多兄弟,你若还不闻不问,不怕寒了大家的心?别忘了我们为什么在这,有一个张启山就够了。”

齐铁嘴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众人的神情也纷纷激动起来,窃窃私语汇集成一种嗡嗡的噪音塞满了整个墓室。我爷爷闭着眼似笑非笑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说。

其他人看来都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这老不死的分明在胡扯。他儿子齐羽是他自己杀了扔下悬崖的,我还看到了尸体,可此时没有证据,说了恐怕也没人肯信。

爷爷应该想把解连环保下来,但现在的局面很棘手,因为齐铁嘴的目的并不是杀掉区区一个解连环那么简单,他在针对我爷爷。

“八爷,”我爷爷掀开眼皮,不紧不慢地说,“您儿子不就在这儿么?”

齐铁嘴一愣,我也是一愣,跟着就看到我爷爷抬起一根食指朝我指了过来,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我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只恨自己不能钻地逃出去,心里直骂娘。

妈的他是老糊涂了吧,真要我冒充齐羽挡枪子儿,那就该找人帮我易容,这样顶着张吴邪的脸,别说齐铁嘴不信,旁人也不可能信啊!

我正在发懵,齐铁嘴蓦然发出一串沙哑的怪笑道:“稀客啊——狗五,他是何方神圣?给大伙介绍介绍?”

我鄙夷地看着爷爷,他却笑嘻嘻地点点头,说:“你自我介绍一下。”

听到这种甩锅式的回答,我简直要吐血。舅公要我别乱说话,他一转身就叫我睁眼说瞎话,真不愧是吴老狗啊,难道我还能说我叫吴邪,来自2015年吗?

我把心一横,扭头对齐铁嘴笑着抱了抱拳,“别来无恙啊,八爷。在下齐羽。”

“放屁!”齐铁嘴脸都涨红了,一拍扶手指着我怒道,“你为什么冒充我儿子!谁看不出你是狗五的种!”

我心说这老家伙讲话还挺严谨,要说是狗五的儿子,我能否认得更心安理得些,“爹啊,您要想让我过继,从今儿开始叫吴四化也不是不行。”

齐铁嘴站起身来,用一种诡异至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忽然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涨红了,“你小子!你是长白山上杀我的小混蛋!”

这下子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心说完蛋了,爷爷帮我拉得一手好仇恨,这下要横着出去。但转念一想,反正都已经冒充他儿子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便咬牙说道:“八爷,这就不对了。明明是您先杀的我,怎么倒说是我杀您来了?您把我打死后丢下冰谷,长白山的晚上那是又黑又冷啊,我在下面和冰葬的尸体待在一起,想着您一个人在悬崖上面等张起灵,又怕您遇上危险又怕您受冻的,千辛万苦才活回来。您不体谅儿子一番心意,反倒骂我是混蛋,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这些话压根来不及过脑子,全是信口开河,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但他刚才把齐羽的死推到解连环身上,我这么一说,自然会有人注意到矛盾之处,爷爷只要一开口,就能把祸水又引回齐铁嘴身上。

眼看着齐铁嘴的脸色就由白转青,嘴唇不停地颤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我等着爷爷开口,没想到其他人先骚动起来。

“张起灵去了长白山?”

“八爷,你去长白山做什么?”

“怎么有张家的情报不告诉我们?”

所有人都用一种或提防或愠怒的眼神望着齐铁嘴,各种声音七嘴八舌地交汇在一起,我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本以为在这段台词里,齐羽的死才是重点,没想到“张起灵”的威力这么大,居然把我原来的计划打乱了。

齐铁嘴冷哼一声,抬头看着上方的天花板一动不动,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派头。见他这样,人群中的骚动更大了,有些站在后排的人激动地往前挤,整个房间立刻乱成一团。这时我爷爷才一扬手道:“行了。”

简单的两个字,声音也并不大,但质疑的声音立刻就平息下来,我这才知道爷爷的威信有多高。和他比起来,我和三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爷爷正了正坐姿,俯身向前,单手撑着膝盖,一字一顿地说:“第四条帮规,所有情报必须全员共享,不得错报瞒报,不得私自行动。八爷,这条还是你定的,我想你不会自己先坏了规矩吧。”

齐铁嘴又是一声冷笑,“规矩?规矩不都成了摆设吗?霍当家长期不到会姑且不论,她定的帮规是什么?‘不死者相关大小要事不得外泄,不得牵连家族亲眷’,结果不还是让解连环那小混蛋混了进来?我当时就反对他入会,他又不是不死者,凭什么继承解九的议事权?”

我爷爷两手交叠在一起,回答道:“此事早已查明,确实没有外泄。他自己查到这里,也是上天注定,况且他有意继承解九遗志。当初经过全员投票同意他入会,如今又何必旧事重提?还是说你想恢复五元议事?这我倒无所谓。”

齐铁嘴好久没出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一拂袖坐下道:“五元议事又议出什么正事了?解九临走时说我们要搞民主,爱搞就搞吧,结果第一个议案,就是把他自个儿子扶上位。现在五元只剩三元,霍婆子又跟你不清不楚,到时候吴霍解三家对付我这一把老骨头,你当然乐意了。”

“既然如此,就回到正事吧。”我爷爷笑了笑,也不和他争辩,直接转入了下一个话题,“八爷何故去了长白山?”

齐铁嘴盯着我爷爷,沉默了好一阵才冷哼一声,“好,要说便说,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得从咱们的疗养院渗透行动说起。”

接下来他详细讲述了两年前的事,人员安排,计划布置等等。因为齐铁嘴说的大部分都是给我爷爷讲的,与关键线索没什么关系,所以我简省一下,直接把最重要的记一笔。

两年前,闷油瓶还在疗养院里待着的时候,解连环的人就已经基本控制了大局,但是这几个家族互相之间并不信任,所以都害怕他知情不报,又各自派人潜伏进去。齐铁嘴派的人去得晚,但本事却不小,居然混进了食堂,专门负责院里的伙食,因此经常能到闷油瓶房里送饭,顺便观察他的情况。

照规矩,他们不能随便和闷油瓶讲话,而且有监控设备,他也不可能躲到死角里做小动作,所以虽然每天都能见见面,却一直没什么作为,就这样耗到了83年的夏天,院里才出了一件事,小轰动了一把。

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闷油瓶逃跑了。

疗养院本来就是各方势力觊觎的地方,建得固若金汤。而闷油瓶在疗养院软禁多年,也一直没什么出位的举动,所以他这么一跑,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我听到这里直皱眉,因为我知道结果只能是他又被抓了回去,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西沙,和考古队一起。可他在西沙的时候并没有受到重点盯防,他本人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马上就有人举手说,当时上面正在筹划西沙考古,张起灵在那个节骨眼逃跑,是不是因为不想去?而且那件事为何没闹大,以至于在场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对这个问题,齐铁嘴只是嘴角一歪,冷笑道:“他们当然不会闹大。因为他们费尽心机都抓不回那小子,最后筋疲力尽回到疗养院的时候,发现张起灵早已经回房间里睡觉了。”

这事情后来成为张家势力的一大丑闻,上层大为震怒。但之后,张起灵对此事没有任何表示,照常吃饭睡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当然,与此相对的,整个机构的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疗养院的布防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随意进出就跟菜园门一样。

听到这里我才醒悟过来,难怪之前霍玲说闷油瓶知道疗养院的逃跑路线,原来还有这么一出。但他既然能逃跑,又为什么要回去呢?总不能是穷极无聊,把疗养院当成密室逃脱玩吧?

那之后,各方对闷油瓶的监视自然变得更加严密了。齐铁嘴的内应也一样,跑得特别勤,于是在一天送饭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疑点:闷油瓶竟然在很认真地看报纸。

这并不是说闷油瓶是文盲什么的,而是因为他属于世界上最不值得监视的那种人之一,平常不是发呆就是睡觉,偶尔翻翻报纸标题,从不会一行行仔细看新闻内容。

一开始,这个卧底以为闷油瓶打算在报纸上做什么记号,以便和外人通信——这也是在那次逃跑事件后上头猜测的重点,这一出一进,最大的可能是和某人接头,否则无法解释他的动机——所以这个卧底就特别留意闷油瓶,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号。

但是从头到尾,闷油瓶都只是在看。他很认真地把那条新闻看完,就随手翻过,把其他版面扫了一遍,再也没看那份报纸。

卧底碍于身份不敢走近,远远地看了报头和版面布局,查出当时闷油瓶仔细阅读的那块版面,刊登着长白山禁区开放旅游,国家领导率先登山的消息。这在当时算是个相当大的新闻,许多报纸都有报道,卧底反复验证,确信闷油瓶看的就是这一条新闻后,就汇报给了自己的上司。

九门的头脑们都知道长白山里有什么,于是齐铁嘴便吩咐这人加强监视,一定要把闷油瓶之后的异常举动全部上报。而他也不负众望,很快就发现院里的工作人员活动变得频繁,因为闷油瓶一直拒绝参与西沙考古,最近却突然改口同意了。

“长白山会出事。”

有别于把重心移往西沙的其他家族,齐铁嘴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结论。

一方面是因为闷油瓶的态度变化太大,一方面是因为领导级别太高,突然到长白山可能另有原因,再就是旅游开发必然涉及到大量的勘察测绘,也可能会有重大发现。为了避免信息被别的势力半途截走,齐铁嘴决定亲自带人去一趟。

我这才明白自己晕倒后为什么会在他房里醒来——追根溯源,若不是有闷油瓶那一跑,我现在已经成了无名冻尸。

爷爷听完,沉吟了片刻问:“后来你发现了什么?”

齐铁嘴瞥了我一眼说:“84年年头,部队在那附近发现了一群朝鲜人。打死了几个,大部分都没抓住。对内说是逃北的,对外压了下来。”

墓室里嗡嗡的私语声顿时消失了,所有人都一脸凝重,我爷爷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才说:“你们见过尸体吗?真是朝鲜人?”

“死的,是朝鲜人。”齐铁嘴冷着脸答道。

真是个微妙的回答。

死的是朝鲜人,逃掉的是不是呢?

私自跨越国境可以当场击毙,能从军方的枪口下逃掉,恐怕不是一般人,齐铁嘴一定是怀疑那群人和闷油瓶有关系。

可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干脆逃走和那些人一起行动,反而折回了疗养院?留在疗养院有什么好处吗?还是他想参加西沙行动?

“下去看过么?”我爷爷又问。

齐铁嘴叹了口气,“没发现人。”

我爷爷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说:“八爷的话,你们怎么看?”

其他人有的面露难色,也有的横眉冷对,但都没出声,好一会才有人开口说:“这样的话,也不算什么吧……”

“话不是这样说的!他这次是失误了,要是真的截住了那群人,难说不会独吞!”

闻言齐铁嘴猛然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问:“独吞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缩了。又等了好一会没人出声,我爷爷咳嗽了一声说:“还有别的要说吗?”

这回,很快就有人举起手来。

“那群人可能是境外的张家人。我查过张家在马来和香港的分支,基本上都金盆洗手了,表面上看他们和本家已经没有关系,但是深入不下去。要知道前年去巴乃的就有香港人,他们也和张起灵接触过。”

这是指的张海客吗?我皱起眉。当时的电话断得仓促,如果他去得快,没准能遇上失忆的闷油瓶?

“可是他被关着都快二十年了,这些人怎么现在才来,而且一次就来了那么多?”

问到点子上了——那自然是因为时间。现在是1985年,按照青铜门十年的周期,逢五可能是关键年,只不过如今一年已经快过完了,闷油瓶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过什么大事。

还好,至少现在地球还健在。

我看到爷爷和齐铁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看来关于青铜门的约定,仍然是只属于高层的秘密。

“把吴三省和解连环带过来吧。”

打破寂静的仍是我爷爷,有人应声出去,没一会就带着那两人回来了。解连环还好,我三叔一眼见了我,大吃一惊,张着嘴定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才又看向我爷爷,“他是谁?”

我觉得好玩,不禁对三叔咧嘴笑了笑。他们两个只见过我易容的样子,哪想得到我就是陪他们倒过斗的齐羽呢?

爷爷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并没有回答,反而示意他们上前,然后缓声说:“解连环,你身为解家宗主,擅自杀害同门,同室操戈,令人不齿。对此你可有异议?”

解连环不为所动,只“嗯”了声,似乎在讨论的是和他不相干的人。

“经过全员讨论,我们决定剥夺你少当家的身份,从今天开始,非经许可,不得再踏出此地一步,否则处以断首极刑。”

三叔叹了口气。

原来这就是解连环被软禁地底的起点。我有些感慨,不过更多的还是好奇。这个不死者帮会到底是怎么诞生的?他们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

“吴三省,你虽然不是不死者,却知道了太多帮会秘密。你只能加入我们,而且永远不能退出。”

三叔笑了起来,“求之不得啊,老爷子。”

没理他的嬉皮笑脸,爷爷沉着脸说:“齐羽,你和他一起跪下。”

看到动的是我,三叔更是吃惊,抬头瞪着齐铁嘴,见对方没反应才急忙低头,一矮身也跪下了。我心里暗笑,心说这老小子折腾了这么久,无非就是觉得老爸有事瞒着自己,这回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不过他忽悠我那么多次,这次我终于占尽上风,一定要找机会调戏他一番才够本。

等我们两个都跪好了,爷爷挥手叫人送来了两张折起来的帖子,还有毛笔和印泥。我看了下封面,黄皮红印,上书“生死有命”,并有“进家证书”四字篆体大印,煞有介事,很像我以前收过的民国青帮入会帖,整体风格十分复古。

我接在手里,心说难道这就是老子的投名状?按理说,这种帖子里应该有开山祖师像、各香堂等级座次、帮规戒律等介绍,我翻开一看,却发现比想象中要薄很多,只是写了几条帮规,最后有一处签字画押的留白。

那瘦金体的帮规只有寥寥数行,我才看到第二行,便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

“凡入会者,生死交付帮会,尸化后人人有权断首诛之。”

爷爷刚才说过,解连环如果私逃要断头,搞半天砍脑袋就是这里的最高处刑,大概和不死者的特殊体质有关。

我不敢细看,怕犹豫久了显得不够诚心,就偷偷看了眼三叔的反应。他拿起笔也有些迟疑,但还是签上了。我转念一想,他没吃过药,这尸化后断头的约定不作数,对他来说没啥可怕的。想到这里,我也提起笔来,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我写的是齐羽两个字。

虽然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我的心情还是不免感到沉重。特意写上那句话,恐怕是帮中尸化的人不少,而且造成了危害,不得已为之。看样子,就算有自我牺牲的觉悟,当不死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签完名就是按手印了,我爷爷走到我跟前,齐铁嘴则到了三叔旁边,简直像监考老师在一对一盯梢学生似的,令人感觉极不自在。好在我爷爷显然是帮我挡视线,我急忙伸手在印泥上摸了摸,打算赶紧搞完了溜号。

正在我们准备按手印的关头,齐铁嘴突然说道:“且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娘的这老不死的果然又要发难,谁知齐铁嘴瞪的并不是我。他瞥了三叔一眼,又看向解连环,说:“还有一件事没办完,吴三省和解连环没有入会的资格。”

说着他拍了拍手,从后面的人群中竟然钻出两个伙计,抬来几只箱子搁在空地中央。我定睛一看,几乎要晕过去。这几个箱子,竟然就是张家楼里保存不死药的药箱。

齐铁嘴一脚踹开其中一只箱子的顶盖,顿时露出了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黑色药丸,接着他指了指药箱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解连环敢肆意屠戮我们的同胞,就是因为他没有服药,没法和我们同心同德。只有成为不死者,才能保证他们不背叛我们。今日他和吴三省必须把药吃了,才可以从这里离开。”

他的话一出,别说下面的人,连我爷爷都变了脸色。

“倚老卖老,不知变通。”首先开口的是三叔,他冷哼一声,昂着头不接。解连环站得本来就远,更是抱着手臂,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我爷爷沉着脸,向众人道:“有谁赞同八爷的提议,举手表决。”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至少我能确信未来的三叔不是不死者,解连环也不像,所以我本来对他俩并不担心。但没想到人群中骚动了一阵,竟然陆续有人举起手来,到了最后密密麻麻,不用数都知道肯定过了半数。

看到齐铁嘴满意的笑容,我这才明白他今天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杀死哪个人,而是要逼他们吃尸蟞丸。十指连心,亲眼看着儿子变成怪物,甚至还要亲自下令,这对我爷爷是最残酷的打击。

我突然再一次害怕起来。在经过张家楼事件之后,我怎么还会抱有侥幸的错觉,以为历史一定会与我知道的一致?

可难道我来到这个时空,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这些悲剧无可避免地发生吗?

齐铁嘴对爷爷摊开双手,志得意满地说:“怎么样?五爷?他们这一代人,根本不懂做大事的代价,也不懂不死者的痛苦,只知道坐享其成。今天也该是他们表决心的时候了,要知道,帮会的门槛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解连环一直在做一副拼命忍笑的表情,讲到最后,终于大笑出声,完全不顾全场围观人员的愕然,只是一边捂住肚子一边说道:“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张道貌岸然的老脸,当年你们也是这样逼我父亲吃药的吧,同一个招用两遍,不腻的吗?”

齐铁嘴冷下脸来,“解连环,这件事你再怎么臆想,都不可能有你想要的结果的。解九是自愿服药,他是为了赎罪。”

“赎罪?何罪之有!”解连环突然收起笑容,一脚将一把太师椅踹翻在地,脸色涨得通红,“父亲为了研究这破玩意吃了药,大哥为了救大家也被陈文锦塞了药,还被在场的王八蛋推出去打成了碎块!这都是为了那个什么狗屁计划!解家忍辱负重,到底欠了你们什么孽债?论卑鄙无耻,谁敢跟你们这群怪物比?别说得好像吃个药就有多了不起!”

说着,他朝地上唾了一口,“我不会像个软蛋一样任由你摆布!我话就摆在这,谁要是想害我解家,我解连环一定加倍偿还,绝不留手!”

他踢翻的椅子正是齐铁嘴坐的那一把,显然是有意挑衅,一时间现场一片死寂。这时已经有几个伙计朝齐铁嘴身边聚拢过去,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抓解连环就范,不料三叔却突然跳了出来。

“等等!”他拦在齐铁嘴前面,侧头对解连环道,“你把文锦怎样了?”

Chapter 19: 第三部 启蜮 3 一切的源头

Chapter Text

“你不知道?”解连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我赏了颗药给那婊子!她该谢谢我,被炸成那样,没药根本活不下来!这是替我哥还的,活该!让她也尝尝当怪物的滋味……”

三叔忍无可忍,扑上去一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解连环脸上,打得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解连环体力不如三叔,居然并不示弱,起身抡起一把椅子又冲了回来,被三叔一把抓住。两人瞪着眼睛僵持了几秒,解连环眼看要输,却猛然一低头,狠狠咬在三叔手腕上,三叔吃痛,松开椅腿掐住了解连环的脖子,两个人立即扭打在了一起。

齐铁嘴起先还跟不上状况,但很快就满脸堆笑,指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人大笑道:“哎哟喂,这就是你们少东家!啧啧,不愧是狗五爷的儿子,当真是狗咬狗,精彩,精彩!”

直到这时候才有几个人上前,把三叔拦了下来。他额角和鼻孔都在流血,脸上血迹斑斑,非常狼狈。我看着爷爷铁青的脸色,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已经知道了我是谁,难道会想不到吴家的未来,怎么能让家里的不死者变得更多?

“别浪费时间了,这是所有人的决定。吴三省,你最好敢做敢当,不然你老头日后没法做人。还有解连环,你要还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就痛快点把药吃了!”

我很意外,从没听过解连环还有儿子。但显然这句话产生了效果,解连环全身震动了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挨过打,他的动作十分吃力,但神情非常坚决,死死地盯着齐铁嘴,眼睛瞪得像要滴出血来。

眼下他激愤难平,随时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而局势也是箭在弦上,不知何时会爆发。我必须想个办法阻止这件事,不然他和三叔两个人都得完蛋。

可是我能怎么做?

跳上去把齐铁嘴杀了?不行,要一瞬间拧下他的头,除非是闷油瓶那样的怪力,而且暴力只会激化矛盾,不见得能对抗全员的投票决定。

把解连环和三叔从这里带走?就算我是赵子龙,也不可能从四十来个不死者手里劫走两条壮汉。

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源头毁了。

想到这,我开始扫视整个房间。大多数人都在围观,有的嫌位置不好往前挤,有的叼着烟伸长脖子看戏,也有的来回窥看我爷爷和齐铁嘴的脸色。

看得出,没人会对爷爷伸出援手,但他们看得越开心,越没人注意我,现在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最简单粗暴的自然是火攻,可有什么能派上用场?这里没有火把,没有油灯,也没有燃烧弹。

我的视线四处巡梭,晃过那只巨大的棺椁时,心里突然一跳。

这是南宋皇陵!

我往人群外张望,很快就在预想的地方找到了目标。

太好了,这个皇陵虽然位置不正规,配置却并没有缩水。

我倒退几步,尽量不显眼地混入松散的人群,侧着身子钻了出去。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眼熟,不知在哪儿见过,但我已经没有时间考虑了。

冲出、抓起、折回,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我想这回我一定是破了个人的敏捷纪录了。一边想着,我一边用力把手中的东西捏成了几块,然后找了个最近的烟鬼,劈手就抢下了他嘴上的烟。

“妈的!”

那家伙完全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扭头看见是我,大叫起来。我把他撞到一边,随口说了句“借火”,就把烟头摁到了手里的东西上。那东西像极了酒精,表面立刻笼上了一大团绿色的火焰,我觉得手指一疼,急忙把它甩向了药箱子。只听“轰”的一声,一人多高的火舌爆发开来,瞬间就把那堆尸蟞丸吞了进去,紧跟着就冒出了一股辛辣刺鼻的煳味。

现场炸开了锅,连解连环和三叔都懵了,茫然地看着火势越来越旺。齐铁嘴捂着鼻子退后,陡然吼了起来:“什么东西!谁放的燃烧弹?”

“不是燃烧弹,是长明烛。”我志得意满,拍拍手往前走了几步,“一旦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的秘宝,八爷应该比我这个晚辈更了解吧?”

“畜生,你把药都毁了!”齐铁嘴抖着手指了指我,转身还想去救,围着药箱转了几步,突然指着一处叫道,“来人,把这箱拉出来!这里还没烧着!”

我的心一沉,才发现火堆里果然有一处缺口。毕竟点火的时候太仓促,没能把所有的箱子都罩住。

不过齐铁嘴也真是个孬种,自己不敢动手,只会瞎叫唤。好一会才有一个人拨开人群大步迈出来,直接就走到那箱子前,伸手探了进去。我刚要叫,却见银光一闪,他的手上竟然还握着一只打火机。

看到缺口处也冒出了火舌,齐铁嘴气得嘴都歪了,“你干什么!”

“这火太小,烧旺点儿好取暖嘛。最近天儿冷,这又在地底,八爷您不嫌冷我可早就受不了了。”那人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满不在乎地说,“其实我兜里还有俩白薯呢,可惜这些虫子烧得太臭了,丢进去也不好吃。对吧,小兄弟?”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说完就甩手把打火机扔给了我。

“要借火跟咱说嘛,哥的打火机更好用,Zippo的。”

我条件反射地接过打火机,瞪大眼睛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当然,让我惊讶的不是这个人的举动,而是他的脸。

黑眼镜——那个我三叔夹来的喇嘛——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难道他也是个不死者?

“老狗,这事你要怎么说!”齐铁嘴怒道,“嘴上说什么搞民主,其实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吧!”

爷爷没出声。被这样持续地泼脏水,他还沉得住气,我是忍无可忍了,“你够了没!这样的帮会有什么价值?难道你们聚在这就是为了自相残杀?以前老九门那么壮大,就是因为内斗,才沦落成现在的鬼样子!没有信任,没有道义,光靠几条虫来维持你们可怜巴巴的关系!和那群没人性的张家人有狗屁区别!”

“你他娘才是放屁!”齐铁嘴怒吼着朝我扑了过来。我也是火上心头,不但不往后退,反而伸手拉过一把太师椅挡在面前,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椅子僵持着。

“八爷,我劝你收敛点,这里最没资格跟我叫板的就是你。当时我还不是不死者,都把你打成了蜂窝煤,现在更不可能怕你了。”

“你!”

齐铁嘴显然愤怒极了,挥手叫来几个人。我知道爷爷不方便出面,反正我现在也不怕被打死了,正摆好架势准备挨揍,房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串掌声,回头一看竟然又是那黑眼镜:“这小子说的也没错。八爷,是你不对啊。咱们久经沙场,难道还怕俩活人不成?”

“放肆!这是民主表决的结果!他是什么东西,哪来的资格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一听他的台词就想笑,没想到又有一个有点面熟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挡在我前面,“对不起八爷,我也觉得瞎子说的对。你强迫他们俩吃药,只不过是把我们受过的苦再强加给旁人,组织成立的初衷可不是这个。”

“反了!”齐铁嘴一拍椅子背,双手气得颤抖不已,“你们……你们还想逼宫不成?”

“贼喊捉贼。”一直没出声的三叔冷哼了声,音量不算很大,却足够每个人都听见了。黑眼镜听罢吹了声口哨,也扯了把椅子在手里,一副准备大打出手的样子。

其他人乱了阵脚,渐渐按立场分出堆来,互相对峙,眼看着就真的要内讧了。我暗自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叫三叔他们趁乱逃跑,视野里忽然一暗,才发现不知何时爷爷也到了我身边。他径直越过那个保护我的中年人,对齐铁嘴说:“八爷,歇一歇吧。”

齐铁嘴冷笑一声,“你凭什么命令我,就凭你排行比我高?”

爷爷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显得异常沉重,“排行早没用了,现在九门里能议事的只剩下我们。两个老不死还搞内斗,这有什么意思?八爷,我们成立帮会的初衷,就是互助互救,然后才有了五大帮规。如果只是为了私利,就任意增加新的不死者,和张启山有什么区别?八爷,你我一场世交,我以朋友的身份,希望你这次能高抬贵手。”

齐铁嘴望了我爷爷良久,最终冷哼一声,说道:“狗五,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直都没变过……我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反正,我是再也不会被那姓解的骗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我,对爷爷说:“你保自己的伢,我不管;你对解家以德报怨,我也认了。但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你不交代清楚,我是不得同意的!”

没想到话题又绕回了我身上,还夹枪带棒,我哼了声正想骂回去,不料肩膀一动就被我爷爷拉住了。他捏了捏我的胳膊示意我不要说话,又把我推到前面,对齐铁嘴说:“他就是我们在张家楼里找到的那个人。”

齐铁嘴呆了一呆,皱起眉头望着我,“什么?居然是他?”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收起指着我的手,嘴里啧啧地小声说:“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没错,就是他歼灭了张大佛爷的主力,于我们在座的诸位都有恩,照理说,他的话语权应该比我这个老头子还重吧。”爷爷的话音落地,人群中的嗡嗡声就又响了起来,显然都被吓了一跳。我其实不太想被人知道太多,因为不好解释,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时刻,很难说带来的是好处,还是更多的猜忌。

齐铁嘴看了我几秒,拂袖而去,“你莫跟我讲大道理,反正药都被你们烧掉了,先斩后奏办得这么顺手,剩下的也跟我没关系了。”

看着齐铁嘴远去的背影,我还处于错愕之中。爷爷这样介绍我,等于是把我推到了矛盾的中心,后面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说完,爷爷极轻地叹了口气,大概也只有站得离他最近的我能听见。

其实此时大多数人都有些犹豫,但因为有人带头,终究还是三三两两地开始离开。黑眼镜跟在队伍最后面,忽然转身对我招了招手,“哎,小兄弟,记得来找我!逢周三下午我都在楼外楼!”

我下意识地问,“找你干嘛?”

“还Zippo啊——很贵的——”他远远地嚎了一嗓子,转眼就在台阶处消失了。

爷爷看看三叔和解连环,对一群候命的伙计说:“去找医生,给他俩处理一下。”

伙计们应声上前,首先架住了摇摇欲倒的解连环。他大概被打得太厉害了,精神一松弛下来,人就有点半昏迷。三叔倒是伤得不算太严重,抬手蹭了蹭嘴角的血迹,经过我身旁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

墓室一下子就空了,我叹了口气,等着爷爷再次开口。他也不理我,拿起还没完成的两份入会帖和毛笔印泥,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往墓门外走去。

我默默跟在后面,看着门外的自然光勾勒出他的背影,估计多半有话想对我说。以前他就是这样,不爱主动开口,所以想听他的故事没别的技巧,死跟着不走就行了。

可是谈什么呢,谈入会?实话说,经过刚才那一场风波,我已经对这个所谓的不死者帮会厌恶至极。我已经决定了,他要真提起来我就拒绝入会,谅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但是奇怪的是,直到完全离开鬼域,他都没再说一句话。我借着天边微现的曙光,观察整片无人区的布局,忽然听到他长吁口气,感慨地说:“真好,马上又能看到天光了。小邪,你陪我走一段吧。”

我突然眼里有点发酸。这是爷爷第一次亲口叫我的名字,看来他是真的知道我是谁了。我含糊地应了声,缓了缓情绪才道:“去哪?”

爷爷只是笑了笑,踏上眼前延伸的小巷,边走边说:“你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吗?我们去所有故事的源头……”

我眼前一亮。这句话当然是虚指,真实意思是,他同意我问任何问题了。

“不过公平起见,你用你的故事来换我的故事,好不好?”爷爷接着道。

还真是对孙子说话的语气,我会心一笑,说:“行,那你先说说看,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吴邪的?”

爷爷诡异地笑了一声,问:“你觉得呢?”

我没吭声,这种低水准的套话方式,我早就免疫了。

“具体检查是知学做的,我不清楚,他只告诉我,你从里到外都是小邪。”

我一听就在心里“啊”了声,直骂自己蠢。这怎么都没想到呢?我可是在床上躺了一年多,血型、牙齿、虹膜、胎记、指纹……还有什么来不及查的,就算他一开始觉得多难接受,拖到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能相信一个人能回到过去,我对我爷爷还是感到相当佩服的。毕竟才八几年,穿越剧还没流行起来,一般人很难想到会有这种事。这是一个巨大的思维壁垒。哪怕是过去的我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变成齐羽——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我竟然能和小时候的自己同时存在,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好吧,该你问了。”自知落了下风,我有点郁闷。遇上事就往复杂的方向考虑,确实不是个好习惯。

爷爷走了几步,说:“家里还好吧?”

他说得很轻,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才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又漫了上来。我还以为他会问诸如我怎么来的或者为什么来之类的问题,没想到第一句竟然是问家人的情况。

“当然。”除了我。我在心里补了一句——没办法,我都成这样了,回去也没什么好结果。

爷爷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才长叹口气。我一方面怕他想太多,一方面也是着急,就岔开了话题:“轮到我了。你既然要说源头,就从一切的源头说起吧。你们这个帮会是怎么成立的?”

“源头。”早就料到我有此一问,爷爷笑着答道,“你肯定觉得奇怪,老八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源头……一切都是因我和解九而起,如果我没有和他重返镖子岭,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镖子岭?那不是他笔记里记载的血尸墓的位置么?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对了,就是那个血尸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又想回去?”

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天色比刚才又亮了许多,我看到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在了远方。我想这一瞬间在他眼前出现的一定是几十年前的过往,那些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讲给我听的故事。

接下来,他就把“镖子岭惊魂”的后半段告诉了我。

那时还是“三伢子”的他被血尸踩过,中了尸毒,思维混沌之际,听到身边隐约有咯咯咯的怪声。他抬起头只看到一张血红的怪脸正俯视着自己,两只眼睛空荡荡的看不见瞳孔。他正吓得心胆俱裂,突然又在很近的距离听到一阵咯咯的怪叫。血尸应声回头,忽听“砰”的一声,就整个朝后跌了下去。

老三本来意识就迷糊,也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有不少血溅在身上,腥气扑鼻,视野里有人晃来晃去,脱了他的衣服用清水洗胸口,折腾了一阵后,又背着他走起来。

他很想看清楚救自己的是谁,却还是昏迷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家,身边坐着自己的二公。

“二公?”听到这,我大吃一惊,因为那个人在我爷爷的笔记里也有记载,“就是那个也盗过血尸墓,结果成了疯子的二公?”

“对,”我爷爷苦笑了一下说,“他哪算疯子,我们才是疯子。”

据我爷爷说,他的二公其实文化水平很低,是个文盲,只有胆子和倒斗的技术特别过硬。所以在洛阳才不知天高地厚,硬闯血尸墓,结果中了尸毒,好在误吃了尸蟞丸才侥幸活下来——当然这些他后来才知道,起初二公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奇怪,从那之后自己受了伤都会好得特别快,而且一点疤痕也不会留。

发现身体的异状后,二公非常害怕,想起洛阳墓里有一块石碑,于是又偷偷潜进去拓下了碑文,拿着拓片四处打听,终于翻译出来。原来那墓主是个求仙之人,耗尽一生积蓄求来了不死妖丹,虽然能让人不死,却没法成仙,服后百日成精,千日成怪,只有把头砍下来才能真死。那墓里的血尸,就是吃了妖丹无法投生的墓主,因其后人不忍毁尸,才活生生封在了棺材里。

二公心知闯了大祸,唯恐自己变成血尸怪物,也害怕家人步其后尘,便不敢明说,只劝自己的兄弟们再也不要去倒斗,尤其不能招惹血尸,以免招来天谴。谁知道没有人相信他说的故事,都以为他是撞了邪,疯掉了。

那天他听说自己的哥哥又带着娃娃们去倒斗,心里一急,就悄悄提了镰刀跟在后面,这才在我爷爷被干掉前赶到,用咯咯的怪声引开了血尸的注意,砍掉了那东西的脑袋。

“靠。”

除了这个字,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我哪里想得到,吴家的第一个不死者竟然藏得这么深,简直无迹可寻,“可是他怎么会说血尸话呢,难道是在墓里跟粽子学的?”

我爷爷从怀里取出一支烟斗,点上吸了两口,说当时他也问过这个问题。二公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引血尸过去,一着急,就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所以二公认为,他大概已经在变成怪物了。

讲这些的时候,我爷爷的语气非常平淡,却还是能辨出几丝瘆然。我听得感慨万千,心底同时又一阵阵发冷。爷爷的二公现在自然是不在了,他是什么结局不用问也能猜到。这群人,包括我,还有闷油瓶……难道不管怎么挣扎,摆在面前的,都是一条要被同伴砍掉脑袋的死路么?

后来二公又告诉我爷爷,血尸墓已经被他填起来了,太爷爷他们肯定没救了,千万不能再回去找,也绝不要再沾血尸墓。他还告诉我爷爷,倒斗太损阴德,都是吴家作孽多,才叫他们家变得那么惨,日后必须多积德,才能消了祖上的孽。

我爷爷听得半信半疑,却还是答应了二公的要求。此后,他就开始训练用狗闻土,练成一身绝活,成了老长沙排得上字号的土夫子,再加上为人豪爽,很快就积累了一定的名气。

而就在那个时候,他结识了解九。

“说起小九,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这句话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虽然吴解两家说起来世代交好,但我对解九还真没什么了解,“不清楚,只知道他在日本留过洋,是做古董生意的好手。”

爷爷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他在日本学的什么吗?”

“那个年代去日本,不是学文就是学医吧。”

“没错,小九就是去学医的。他和你舅公是同一批过去的留学生,不过他们方向不一样,知学主攻外科,而小九……解家祖传是做郎中,他那时候子承父业,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怀有救国救民的梦想,去日本想开拓视野,振兴中医。”

听到这,我不禁叹了口气,不为别的,而是为那一个时代的悲剧。有多少传统手艺人,只因见识狭隘,受到西学的冲击,本想走出国门,结果却撞得头破血流,一腔热血化为失望和彷徨。我可以想象解九爷为什么才出去一年就匆匆回国,并再也没有重拾祖业,他对中医的自信大概已经被摧毁了,而且也没有从零开始学西医的打算。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爷爷露出了个苦笑,继续说了下去。

提前回国后,解九不肯打理祖传的医馆,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在他父母看来,好端端出了一趟国,乖儿子变成了米虫,自然非常郁闷,私下跟亲戚朋友们抱怨甚多。后来尹家二老也知道了,为此急召儿子回国,还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说回解九,就在他对自己越来越感到怀疑和失望的时候,张启山带着马列主义的新思想出现了。解九这才明白,中国的问题不在国民身体上,而是社会制度错了,于是转而投身革命。

可以这么说,在思想方面,张启山是解九的上峰和带路人,他们不但是革命战友,还是亦师亦友的兄弟,关系非同一般。也是从这时候开始,解九不顾家人反对做起了古董买卖,表面上经营生意,暗中则帮张启山筹集军饷支援革命。

虽说解九做了一段时间家里蹲,但他毕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很快,这个经受过西方文明洗礼的年轻人就灵活运用现代经营理念,在因循守旧的古董界大展拳脚,加上有张启山在背后撑腰,不消几年解家就成了长沙外八行中不容忽视的一支。

长沙的古董圈子本就不大,一来二去他便认识了我爷爷。

我爷爷当时靠一手绝活,已经成了长沙城里的风云人物。解九一开始只是普通地进货,后来就渐渐把自己的背景说了出来。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我爷爷能帮忙,利用他的人脉关系做一些地下情报工作。

这当然很危险,而且我爷爷那时候其实对政治方面不了解,连两党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不过他很欣赏和相信解九的为人,还是帮他暗地里做了不少事,两人就越来越熟络。

我爷爷始终有一个心结,他对当年在镖子岭血尸墓遇到的一切耿耿于怀,也对他二公讲的事将信将疑。因为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二公就不会死,而且会变成怪物,迟早对周围的人不利。

出于对解九的信任,我爷爷把自己的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同时希望留过洋的解九能帮自己揭开谜底。当然,解九对他的离奇经历也非常好奇,于是在某一天,他们就相约一起重返了那个血尸墓。

如果说我爷爷在倒斗界是个勇于创新的牛人的话,那解九可能就是第一个把现代医学技术引入倒斗的奇人。在这次行动之前,他就已经把各种化学药剂带进古墓里实验过了,据他介绍,有几种东西对付粽子的效果比黑驴蹄子好,其中一种,就是气体麻醉剂乙醚——也幸好他是对我爷爷说的,才不至于被嘲笑异想天开,因为越是传统行业,对新技术就越是抵触。

听到这里我也大吃一惊,向爷爷再三确认才肯相信。要知道乙醚比黑驴蹄子可便宜多了,我要是早学会这招,倒斗的时候能安全不少。没想到就连思维活泛的我爷爷,哪怕亲眼见证了效果,也仍旧不赞同将那些“邪道”发扬光大。

且说他们去血尸墓调查,因为预计可能会遇到吴家人变成的血尸,所以在下斗之前,解九就先用乙醚灌入墓室中熏了一遍,等到把空气都换过,两个人才敢下去。我爷爷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变成独手皱皮血尸的二哥,悲痛欲绝自不用说。

他们用缚尸索把动弹不得的血尸捆上,拖出了墓室,很快就发现了石棺底部的暗门。进入甬道后,又发现了四目九天娘娘石雕,和上面镶嵌的尸蟞丸。

解九当时比我三叔谨慎得多,他很小心地敲了一颗下来,用绢布包好带了出来。因为对血尸毫无办法,我爷爷又心存侥幸,希望日后能找到把血尸还原成人的方法,加之不忍心砍掉亲哥哥的脑袋,就把皱皮血尸又拖回墓室,照原样把土回填就离开了。

这便是解九最初研究的那一粒尸蟞丸的由来。

但是很可惜,尸蟞丸仅有一粒,他不敢妄动,只用X光查出里面包裹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昆虫,之后研究进展就停滞不前。而正在此时,我爷爷的二公终于撑不住了。

也许因为尸蟞丸的影响,也或许是心里藏了太多秘密,二公在血尸墓事件后一直喜怒无常,只对我爷爷非常信任,并多次央求帮他把头砍下来。我爷爷心里犹豫,也并不相信砍头能解决问题,所以迟迟没有动手,终于拖到最后,二公在家里尸变,差点连我爷爷都被抓死。

解九听说此事,只得向张启山求救。张启山倒也仗义,立刻带了全副武装的队伍赶来,把二公变的血尸打成了碎块。

事后三人坐下详谈,张启山对这种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说在自己的家族里,也有一些关于长生不死的传说,他要回去一探究竟,回头再帮他们一同研究。这是最出乎我爷爷和解九意料的一点,三人一拍即合,便约定分头行动,等有了进展再找时间碰头。

Chapter 20: 第三部 启蜮 4 九门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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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张启山说的正是张家本家的秘密。这三人的合作,巧得仿佛命运的安排,但细想又确实是必然的结果,毕竟倒斗圈子并不大,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还在调查那些事,就迟早会碰头。

按理说这种强强组合是皆大欢喜的事,谁知道没多久我爷爷就觉得不对劲了。

找到解九一合计,两人都有同样的感觉:大佛爷的异常正是从这次长谈后开始,他走火入魔般地调查着相关的一切,哪怕没影的消息都要派人去掘地三尺。二人想起大佛爷临走时说要去调查自己的家族,便怀疑他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不肯说出来。

这违背了他们一开始的约定,三人之间渐生罅隙。之后没多久,解九就和张启山吵了一架。因为闹得有点大,我爷爷还介入调停过,来回折腾了好几天,解九忽然找到我爷爷,说大佛爷没变,想法和做法都是对的,全怪他们太多疑。

我爷爷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两个人瞒着自己达成了某种共识。不过他本来性格就大大咧咧,奉行“难得糊涂”的原则,比起追究真相,更不希望朋友闹翻,加上对解九和张启山都很信任,也就没过问太多。

此时社会上百家争鸣,全国抗日宣传如火如荼,而九门格局已定,几位当家交往频繁,也渐渐开始商讨抗日事宜,我爷爷便渐渐把那些事忘掉了。他一心想消弭纷争,哪里想得到却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没能察觉到暗地里涌动的危机,而之后引发的一场变故,更是直接导致了九门决裂。直到现在想起来,他仍是后悔不已。

在讲接下来的故事之前,必须插一段更早的往事。

那是好多年前的长沙,老九门还没成型的时候,张启山和二月红已经是当地响当当的瓢把子,而且交情甚笃,时常一同外出。两家夫人也是闺中密友,在外人看来焦不离孟,简直亲如一家。

一个将才,一个名角,一个为佳人天灯高悬一掷千金,一个为红颜单骑纵马盗钗赎身,他们身上自然从不缺话题。尤其关于他们的相识,有着许多不同的传奇,连我爷爷也不确定哪个是真的,不过其中有个说法特别耐人寻味。

说张启山在江湖上才崭露头角不久,正是鲜衣怒马志得意满的时候,一次路经陕西,无意中听了二月红的戏,颇为欣赏,便差人往后台送信一封,写道:

“杨家红拂识英雄,着帽宵奔李卫公。莫道英雄今没有,谁人看在眼睛中。”

二月红看后原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没想到一见却大为惊艳,二人把酒言欢,遂成知己。

这首诗本是唐寅写的,借赞颂古代奇女子红拂之名,抒发怀才不遇之感。因此说故事的人总以为张启山意在调戏,幸好本身是个高富帅才不至于踢了铁板,也算是标准的才子佳人戏码。对此,我爷爷他们那些后辈也曾经私下八卦过,结论却和浪漫两字大相径庭。

据他们推测,那其实是一次看来风雅的夹喇嘛。因为事情的发生地在陕西,自古以来就是盗墓极猖獗的区域,张启山在那儿,肯定不是去洗温泉的。而二月红的戏班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白天在村镇里唱戏,晚上就拿起家伙挖坟掘墓,凭张启山的身份,不可能看不出来。他那封信一面自吹自擂,一面拍对方的马屁,其实是邀请二月红一起去倒某个油斗——这倒是很稀罕,因为张启山自视甚高,几乎从不与人合作。

也不知道是否和这个故事有关,后来二月红在九门中虽然排行第二,却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张启山平起平坐的人。

变故的开端,是二月红的突然造访。

那时我爷爷正在解九家的医馆里边拔火罐边闲聊,只听“轰”的一声,大门被人生生踹裂,瞬间涌进来一群人,打头的一见解九就怒道:“姓解的,你到底用的什么药!”

二人被吓得一激灵,才发现来者居然是二月红,且一改平日儒雅的作风,目眦尽裂,满身杀气。我爷爷想起二月红的夫人身子弱,一直由解九负责抓药调理,立刻猜到是病情有变,急忙上前行礼,同时用脚尖戳了下呆坐的解九。

解九急忙站起来,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钻进里屋,没一会就传来叮呤当啷摔东西的声音。我爷爷循声过去,就看到解九一脸铁青地盯着满地碎渣,旁边跪着个抽抽搭搭的小婢。一问之下才知道她送错了药,把解九的药给了红家人。

九门皆知,解九有头疼的毛病,一忙起来就要服药止痛,而二月红舍不得夫人操劳,她的药都委托医馆煎制。这天也是邪乎,解九刚把药煎上,就觉头疼难忍草草睡去,谁知一躺就是大半天。红家小厮等得不耐烦,上门来催,女眷见那药在解九手边,就以为是给红夫人的药,这才捅了大娄子。

按说解九为人缜密,通常不会出这么大的岔子,但他有一个习惯,凡事不留片纸,全凭记忆。这在战时本不算坏事,因为不易泄密,但涉及到下人就不怎么稳妥了。

“你那头疼药也不算多烈,没得大事吧……”我爷爷沾了地上的药汤闻了闻,很一般的中药味,实在闻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见解九长久不吭声,也急了,“怎么,二夫人喝不得?”

解九苦笑道:“岂止喝不得。那药可不是治头疼的。”

“那是治啥的?”

解九沉默了好久,才一闭眼说道:“还能是啥。你二公吃了啥,她就吃了啥。”

听完这句话,我爷爷也说不出话来了。他连“到底怎么回事”都问不出口,只觉得遍体生寒,恨不得再也不用走出药房的大门才好,可二月红就在堂屋里候着,他俩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

两人无法可想,解九最终跪在地上,双手托刀,用膝盖走到二月红面前,坦白了一切。

直到这时我爷爷才知道,他之前漏过去的事,究竟有多么耸人听闻。

据解九交代,他之前对尸蟞丸的研究并非一事无成。在张启山提供的情报提示下,经过调查和反复试验,他发现尸蟞丸由两个关键部分组成:一个是用活尸蟞王入蛊做成的药引,另一个是用未知矿石粉末制成的药基。

尸蟞王本是剧毒,仅仅碰到都能置人死地,但不知为何,辅以那种矿物服下,却能让人“脱胎换骨”,得以重生。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一神奇功效的原理,但对于尸蟞丸在人体内产生的作用,已了解得非常详细。他分析吴家二公和二哥的症状,加上碑文记载,将患者命名为不死者,并发现服用尸蟞丸的人会有两种变化过程。

一种在服用后会立刻发生,他称为“不死化”。“不死化”后,人体将一直保持“不死”的状态,伤口能迅速愈合,也不会衰老,但随着时间推移,会渐渐变成怪物,这缓慢的变化被他称为“尸化”。

尸化速度与服用者的体质相关,同时也和药基相关,所以这种药基,就是不死化和尸化的关键。

但张启山将情报告知解九并不是无条件的,他的真实意图,是希望解九可以把药引和药基分离出来,以此做“一件大事”——威胁日本天皇撤军。

这计划看起来异想天开,但张启山想得倒也缜密:尸蟞丸并不算假的不死药,甚至效果还十分显著,而后续的副作用来得缓慢,正适合骗人吃下。张启山的想法是,研究出药基和尸化速度之间的关系,骗日本天皇服用尸蟞丸,待他毒发,或可逼其退兵,或可利用他重创日方高层,届时就算日本人不想退兵,也会阵脚大乱。

他的计划若能成功,也算圆了中国有识之士共同的梦想,虽然不免离奇,但就算在现在的我看来,仍不禁肃然起敬。因为在我印象中,张启山一直是个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老混蛋,没想到他在知道尸蟞丸的效用后,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为民除害。

“可就算他们一时发现不了问题,也不代表天皇会吃吧?”

爷爷笑了笑,说他当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解九随后便道出了背后的原委。

原来张家祖上活跃于长白山一带,日本人在攻陷东三省后,不知如何竟也知道了他们的长生传说,并追查到了张启山一脉。长沙沦陷后不久,日本人就找上了有留日背景的解九,让他去劝服张启山献出秘方。

解九不敢正面拒绝,只得去找张启山商议,原本想找个理由推辞掉,不料张启山竟说,自己也在调查家族秘密,甚至在淮阴附近找到了张家本族的遗族,其中有的人已经活了两百多年。解九惊得拍案而起,倒不是为了长生之事,而是九门提督的老大居然要当汉奸,两人为此大吵一架,直到后来张启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才终于冰释前嫌。

就是因为这件事,二人商议出了毒害天皇的计策。而为了保守秘密,他们没敢告诉任何人,只在私下研究尸化规律。

在这个计划里,尸蟞丸的毒性和发作时间最为关键。一则不能马上发作,否则一试便会立刻暴露,二则要确保最终必定毒发,在皇宫中尸化成怪物,给高层造成最大的损失。

经过解九的反复改良,他已经把药引的毒性降低了许多,服用后不会马上发作,但几个时辰后会进入假死状态,再过七八天才尸化。这段日子他不眠不休,就是为了核验毒发时间,谁想到刚炼制出的一批药引,竟然被阴错阳差地送到了二月红夫人处。

听到这里,二月红的眼睛里简直要滴出血来,他缓缓抓住刀柄,手上青筋暴起,似乎随时会一翻腕把解九劈成两半。我爷爷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连眼皮也不敢眨一下,唯恐来不及救人。

不过二月红毕竟不是一般人,他握着刀呆了好久,终于还是松了手,嘴里缓缓挤出四个字,“药基在哪?”

解九面如死灰,犹豫了好一会才答道:“药引……要多少我都能做得出,可药基太少了,也消耗了不少。二爷,那是打算在正式计划时……给天皇用的,您真要……用它……可就算吃了也解不了毒,顶多延缓一段时间……”

“可至少她现在不会死!只要不死,就还能想别的办法!”二月红咆哮起来,“快点!把药给我!”

解九又沉默了一会,才摇头说:“佛爷告诉过我,那种矿石叫陨玉,非常稀罕。我们找到现在,也只有他那只二响环。”

讲到这里我爷爷叹了口气,我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竟然是陨玉……那东西确实罕见,但只要找对了地方,简直堆积成山,哪怕用卡车拖都拖不完。

现在想来,张启山千金求镯,说什么想凑三响,只不过是收集陨玉的托词。可惜有钱难买早知道,有多少事都不过是差之毫厘,却最终失之千里。

“大佛爷没同意。”我说。不用问,因为丫头早逝谁都知道。二月红后来再也没有续娶,想必是伤透了心,不仅仅因为妻子的死,还有挚友的背叛。

爷爷闷声朝前走了一段,才缓声说:“是啊,那是他唯一可以威胁天皇的筹码,自然不会同意。二爷后来背着夫人,在他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小九虽然也想尽了办法,仍是无力回天。只是佛爷的计划,最终也并没有实施。美国人丢了原子弹,小日本投降了。”

我爷爷没有把潜台词说出来,但我想在他心中一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这世界就他妈这么操蛋。

闲话不提,再说回当年。

张启山不救人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人们还当是大佛爷和二月红翻脸了,各种八卦满天飞,越传越邪乎。那段时间里,一直在替大佛爷收购矿石药材的几家药商甚至不敢和二月红见面,因为他们都看见二月红求张启山被拒,明知是大佛爷见死不救的人,谁都不敢坏了规矩。

九门的其他人不明所以,大多数都选择了沉默。唯有狗五和解九知道真相,却亦是无计可施。跪足了三天后,二月红离开了张启山家,他就那样静静地背着一动不动的妻子走远,没人知道他和张启山之间发生过什么。

二月红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是在夫人的丧礼上。

我爷爷他们都去了,据说当时谁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仿佛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世上还有这么一个男人。在热闹的宴席上,二月红所在的地方却极安静,就像一幅长卷被烧了个窟窿,只能看到背后白晃晃的天光。

我知道他们无法面对的是什么,因为我也无法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交流要建立在情感的共鸣上,但哪怕仅仅是试图去理解,我就感觉自己的理智就几乎要被愤怒淹没了。没人愿意理解他,人类趋吉避凶的本能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就像我们没法靠屏息憋死自己一样,正常人也很难因为别人的痛苦而疯狂。关于他,我所知道的只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已经盖棺定论的他的下半生。

他没有向任何人复仇,也再没有续弦。

“后来二爷就和大佛爷疏远了。我还以为老九门从此要散了,谁知道后来,为了从日本人手上截一批货,大佛爷竟然又带了全家老小去求他。”说着爷爷摇了摇头,又道,“我不清楚最后二爷是怎么答应他的。那时小九颓靡了好长时间,我怕二爷怪罪他,还曾偷偷跑去说情。唉,二爷看我的眼神,简直如云烟一般。他说,你知道解九怎么和我说吗?他说,请原谅大佛爷。你们也真是古怪,每个人都来请我原谅另一个人。唯独大佛爷说的就不一样,他说为了天下,再大的孽都要扛。所以啊,他才是大佛爷,你们都是傻小子。”

二月红说了这句话,我爷爷一下就被慑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反而是二月红接着说道:“普天之下值得我维护的,只有丫头一个。可现在,我再也没有可以为她做的事了,所以,做什么都一样。但值得你们维护的又是谁?我会一直看下去,希望你们都不会后悔。”

“不后悔……”我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感到爷爷话中别有深意。我知道,最终反叛组织,与张家斗争的幕后主使正是解九爷。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因为他在老一辈中最有行动力,却不知他和张启山还有那么难解难分的过去,也难怪能把张家算计到这种地步。恐怕除了后来不问世事的二月红,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他更熟悉张启山了。可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想象,他和张启山为什么竟然走到了那一步。

我对爷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爷爷也是长叹一声,道:“是啊,就算是我,也很难理解他和大佛爷究竟亲密到什么程度。你知道长沙战国帛书案吧?”

我点点头,爷爷继续道:“那次裘德考从我这里骗走了帛书,为了灭口,便出卖了长沙盗墓贼的名册。案子由大佛爷亲自督办,抓回去就枪毙,几乎不留活口,当真是血流成河……”

那大概是我爷爷一辈子里受过的最大打击,全靠消息灵通,在古墓里躲了半个月才找到机会逃出去,虽然留下一条命,却是家产散尽,元气大伤。我爷爷咽不下那口气,还曾去东北找过张启山,质问他为何不救自家兄弟,结果自然没能得到答案。

那次风波后,他幸而得到解九的接济,加上尹家帮忙,才在杭州安身立业,最后入赘尹家,才渐渐又积攒起了一份基业。

又过了很多年,我爷爷才从解九那里了解到张启山当时背负的东西。他一直是土得掉渣的平头老百姓,不懂政治,法律意识也淡薄,可新中国成立后,时代的风向早就变了。50年代初正是全国大剿匪的关键时期,那时的盗墓贼不比现在小打小闹,都有枪支弹药护身,尤其是老九门这样堪比黑社会的大规模组织,又里通外国,政府怎么可能容忍?很多人以为开国后就没有战争,其实在1949年后的四年里光剿匪就杀了两百多万人,而这,只不过是新秩序创立的第一步。

张启山当时独守长沙,说得好听点是地方根据地负责人,说得不好听就是军阀,这时候如果真站出来包庇,那就坐实了“阴谋分裂”的罪名。在九门小辈眼中,他还是长沙的大哥,所有人的依靠,但他那点能量在中央政府剿匪肃特的时代洪流中,不过是螳臂当车。所以他把所有事都托付给了解九。表面上佛爷铁血办案,背后有解九网开一面,两人表里一体,才让大部分当家逃出生天,末端的伙计则不免成了祭品。

“小九对佛爷有绝对的信任,他最能体会佛爷的处境,每当佛爷要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小九都会变成他的影子。如果没有那一次史上最大盗墓行动,或许他们也不会分道扬镳。”

突然听到了我最感兴趣的话题,我急忙跟上爷爷的脚步追问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爷爷停下来,望着我说:“其实大佛爷和小九的分歧,在帛书案时已经有端倪了。后来小九告诉我,当时大佛爷说,‘我不能庇佑你们,只因力不从心’。他说造化弄人,当他们计划奇招抗日的时候,原子弹决定了一切;当裘德考出卖老九门的时候,剿匪的洪流决定了一切。所以后来大佛爷什么都不信,他只相信绝对的力量。”

“绝对的力量?那是什么玩意?”

“终极。终极能带来绝对的力量。”

我心中一惊,“你是说……”

爷爷缓缓点头说:“没错。张起灵出现了。”

说话的功夫,我们两人已经走出了很远,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多,路边也零星出现了早起的人,空气中一阵阵飘着早餐的香味,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会议居然开了一通宵。爷爷带着我闷头往前走,我心里着急但不好意思催,跟着他拐了几个弯,就径直往玉皇山走去。

自打到了这边,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度过,所以感觉一直不太明显,现在到了熟悉的地方,才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到了世界的变化有多剧烈。

明明是我童年真实经历过的历史,距离我来的时代也不过才三十年,可单独截取出来,却陌生得好像另一个城市。没有记忆中林立的高楼,没有刷黑的沥青路面,随处可见平房和土路,所有人的衣着都像从电视剧里直接走出来,土得掉渣。

这就是1985年,真正的我才刚满八岁。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世界是这个样子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先说回大佛爷。”我爷爷做了个上山的手势,率先踏上了曲折的台阶。

接下来他和我说的事非常深入,有一些细节,我觉得他绝不可能触及,因为那不仅是张大佛爷当时主管的特别部门的内部机要,还涉及到许多个人隐私,就算是内部人员也没有查阅资格。我爷爷能知道这些,唯一的解释就是有对内情相当熟悉的人向他透露过,比如解九。但既然爷爷没有解释的打算,我也就没有追问。

“1956年,大佛爷组织了一次考察,叫‘张家铺遗址考古工程’,发现了张家楼底的大型陨玉脉,可把小九开心死了。然后没几年国家开始搞运动,又把不死者的研究提上了日程。说来好笑哇,怎么才能亩产上万斤,怎么让人活上几百岁,当时大佛爷领导的部门,居然在做这种研究。”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一个玄幻的研究碰上一个玄幻的年代,还真是恰逢其时。

50年代末,整个中国正洋溢着“人定胜天”的情绪,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地都在比着放卫星,搞出诸如“坐花生过黄河”,“生猪比象大”之类的离谱神话。可这些神话,在那个年代却都成了现实,没有人敢质疑,也没有人敢反对,只要提出一个“不”字,就是否定总路线的正确性。

张启山当时负责的关于长寿的项目,正是源自于他在江苏淮阴的发现。那里是泗州古城的遗址,也是张家本家的旧址。张启山在深入寻访下,发现了一些遁世隐居的村落,里面有大量百岁以上的人口,甚至还有两百余岁的,说起前朝旧事历历在目,于是项目组认为该地一定有长寿秘方,便申请成立专项调研。

然而很可惜,那些老人们只不过是张家的外围成员,除了知道一切都掌握在族长手里外,一问三不知。张启山意识到,必须找到现任的张起灵才可能有进一步的进展,于是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筛寻张起灵,这就是后来“鬼影”所说的张起灵计划。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个项目一开始有着非常崇高的目的:将长寿的办法推行到所有中国人身上,一方面能改善国民的身体素质,另一方面也能提高国力和生产水平。牵一发而动全身,张启山的特别部门裹挟着庞大的人力物力,怀着对共产主义的一腔热情,全情投入到虚无缥缈的研究中。

但和狂热的大多数人不同,张启山心里其实很明白,这个项目没什么意义,正如亩产万斤粮是谎言,人人长寿也做不到。

张家的长寿有很强的限制条件,不仅要继承他们的特殊血统,还要依靠陨玉。前者仰仗先天优势,大多数国人根本不可能符合条件,而后者也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正如闷油瓶之前和我说过的一样,佩戴陨玉饰品可以延长寿命,减缓新陈代谢,这似乎和陨玉与人体的生物共振有关,也是张家人大多能活上百岁的原因,但这个影响的幅度却难以检测,因为时间跨度太长了。而按照古墓中的记载,制作成尸蟞丸服下,又是另一种效果——虽然生理状态暂停了,看似变成不老,但最终又逃不过尸化的命运。为此,他们不知消耗了多少死刑犯人,却始终没法打破这个僵局。

最终他们才绝望地发现,就像想用痔疮膏治癌症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陨玉这种东西压根不能内服,只会制造出一群敌我不分的怪物。而外用的效果也很有限,这么可疑的东西根本没法在全国推广。

可是在三面红旗的指引下,他们的研究不允许失败,对科学规律的藐视如乌云一样笼罩在众多科研人员的心上,严重阻碍了他们的正常工作。同时,运动的恶果也逐步显现,国家进入了自然灾害时期,大量的人因为盲目冒进的生产政策饿死——当然,这些消息当时基本都被压了下来,仅在呈报少数高层的内参上才有所披露。

张启山当然不会向下属透露消极信息,因为确保队伍政治坚定、思想稳定也是他的职责之一。他们的口粮由国家统一分配,不需要担心部门供给跟不上,但与许多党内人士一样,张启山的困惑不在于物质的匮乏,而是精神的迷茫:

如果他们做的事是对的,为什么结果与希望相违背?为什么明明是希望人们能“敞开肚子吃饱饭”,结果却出现了饥荒?

就在张启山几乎对“长生”失去兴趣的时候,一次赴淮阴的定期寻访竟出现了意外,有村民告诉他,村里来了个陌生人。这很不寻常,因为村子几乎与外界隔绝,出入都要走好几天的山路,除了他和他的下属,就再没外人来过。

村民说,那人是个年轻后生,谁也不认识,来了后只说要等人,就到村口的场房去了。

所谓场房其实就是守打谷场的地方,一个四面无墙的草棚,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农具,相当简陋。张启山低头走进去,站在年轻人面前,发现对方正在闭目养神,身上穿着藏式的衣服,安静得像一道风景。而那人显然也察觉到有人进来,睁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棋盘张的传人,等你很久了。”年轻人的口音有些奇异,略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是张起灵。”

Chapter 21: 第三部 启蜮 5 预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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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立刻皱起了眉。眼前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头上灰蓬蓬的,衣服也沾满了泥土。若非表情冷静得异常,他会以为又是个招摇撞骗的流浪汉——因为他已经带人来过很多次,附近的村民都知道他在悬赏张起灵的线索。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张起灵。第一次人口普查的时候,全国所有名叫张起灵的人的档案都被送到了他的书桌上,老得掉牙的,尚在襁褓中的,强壮的懦弱的憨厚的奸诈的……甚至女的他也见过不少,虽然他不认为真正的张起灵是女人。

但这个年轻人和其他的张起灵都不同,他太平静了。对于当惯了领导者的张启山而言,这是种令他下意识感到不快的,近似被反客为主的态度。

“你找我有什么事?”张启山很不耐烦,根本没有考虑真假的问题,因为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张起灵,出现得都太不是时候了。

“我来取回龙匣。请尽快协助我进入张家楼,完成族长的继承仪式。”张起灵的遣词仍旧有些怪,但吐字比方才流畅了许多。他的语气仿佛在要一笔众所周知的债,对方不会不明白,也不能拒绝。

“什么龙匣?”张启山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想观察对方的反应,没想到年轻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就是你从西藏带回来那只。”

张启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确实刚从西藏入手了一个东西,过程十分曲折,和一伙非法入境的印度人有关。那个年代中印边境很不太平,驻守西藏军区的司令员“佛光将军”张国华是他的宗亲,对印度在藏南的滋扰不胜其烦,但有中央的和平忍让政策压着,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直到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被害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喇嘛。

西藏不比别处,涉及到宗教的事件都异常敏感,何况闹出人命。情报传到张启山处,他立刻安排精英入藏拦截,不久就将凶手捉拿归案。

据供认,有人高价雇佣他们,偷盗老喇嘛的一只石头盒子,因盗窃过程中被老喇嘛发现,不得已才杀人灭口。张启山原以为那是喇嘛教圣物,于是将犯人和物证交给中央,单留下石盒送了回去,没想到同寺庙的其他喇嘛却都不知道它的来历,结果东西便暂时留在了张启山手中。

若不是年轻人提起,他大概永远不会把那个石盒和自己家族的“万象龙匣”传说联系起来。

年轻人继续道:“龙匣是给我的。我离藏时受到印度人袭击,他们的同伙害了德仁。”

张启山一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你既然知道那是何物,也知道我是棋盘张的传人,就应当明白我才是它名正言顺的主人。东西能回到我手中,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凭什么给你?”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没想到年轻人竟不以为意,淡然答道:“没错,我们由终极指引,方能在此会面,但龙匣不属于任何人。”

“终极?”张启山心里打了一个突,这才意识到年轻人在这里等他,本身就是一件极怪异的事。他去西藏本就是机密,龙匣更是绝密,对方如何得知,又为何知道能在此相遇?想到这他便警觉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张起灵回答说:“那是有人交予我的,泗州覆灭前,最后一任张起灵所下的族令。”

“泗州覆灭……距现在都几百年了。”张启山冷笑一声道,“真是怪力乱神之说。难道你的意思是,张起灵可以预知未来?”

年轻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十分淡然地看着他,这令张启山愈发觉得不舒服。不过他此刻已经基本能确信对方就是真正的张起灵了,心中油然而生的,不仅有对天降族长的抵触,还有对传说本能的厌恶。

世间没有预知,只有预判。像齐铁嘴那样的奇门八算,虽然精准得近乎妖异,却也不过源自对细微情报的掌控和推算。例如从气象变化预判到瓜果绝收,结合对佃农脾性的了解,推算出他们会落草为寇。单看结果似乎很神奇,说穿了却都有迹可循。

这种综合分析能力,纯粹是智慧和经验的结晶,越是大势越准确,在情报战中十分好用,因此张启山也一直想拉齐铁嘴入伙。可要说有人在几百年前,就能预知到他们两人会在这里相遇,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怎么,答不上来?”多年的戎马生涯给了张启山不怒而威的气势,他也有足够的自信,不管在战场还是政坛,都不会错过对手的任何一点破绽。但这次他却发现自己失算了,张起灵依旧十分平静,甚至连一根发丝都没有动摇。

“即使你不相信,”张起灵缓声说道,“但你终究会答应我。”

“我凭什么答应?”

“你信服的理由,只有你自己知道。”

张启山笑了起来。如果说上天公平地给了每个人一技之长,眼前这个人的特长一定是得罪人。

“好吧,要我信服也不难,只怕你做不到。你若是真正的张起灵,应该会知道长生的秘密,这是交换条件之一。而另一个条件是,”他踱了几步,转身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冷冷地说,“假定张起灵真的能预知历史,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来证明。”

说到这里爷爷停了一下,问我:“到目前为止,你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那个张起灵一直在胡说八道?”

我摇了摇头,“不,我没什么疑问。”

从一开头,我就听出爷爷所说的“张起灵”是闷油瓶。那正是他从西藏青铜门里出来的年代,加上“藏式”的特征和“龙匣”的线索,几乎毋庸置疑。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会去找张启山居然是族令的内容。

既然是族令,那应该也保存在终极房间里,是谁神通广大地进去过,还把消息带给了他呢?

在那个时间点,对一切有深度了解,并能前后为他做那么多事的人,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只有同样来自尼泊尔的董灿。

想到这,我不由叹了口气。看来,先于我们在张家楼和布洛西打了一场,并留下那柄廓尔喀弯刀的人,恐怕就是董灿吧。

在我拿到刀的瞬间就应该想到了,有那种身手的人,世界上不会很多,而且闷油瓶到西藏,本来就是循着董灿的指示,那让他找龙匣完成仪式的人,多半也是董灿。

爷爷见我叹气,问了句怎么了,我忙说没事。这太复杂了,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谈起,“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我至少能证明,他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在张家古楼顶层有一个房间,里面放着许多奇怪的石片记录,上面确实记载着类似指令的文字,非常简短,但执行年限都很长,有些甚至长达几百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能相信张家对整个社会的命脉,能把握到那种程度。虽然不知道他收到的命令是什么内容,但应该也没多少信息,张启山这么问实在强人所难。”

说的时候,我心里十分难受。闷油瓶向来对人坦诚,是因为他没有撒谎的时间,他实在太需要别人的帮助了。为了完成使命,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可这样也最容易被人怀疑和利用,结果拖了那么多年,目的最终都没能达成。

说完,我又接着问:“后来怎么样?张启山问了什么?他真的答应了?”

爷爷神秘一笑,“如果是你,你会问什么?”

我一愣,才发现自己问的果然是废话,如果有人自称能预知未来,99.9%的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预知一件即将发生的事。

“那他说准了?”

爷爷没回答我,只说:“他当然答应了,不然也不会有那次史上最大的盗墓行动。同时,关于张起灵的身体也展开了一系列的研究,结论令大佛爷极度震惊。纵观后来发生的一切,我可以说,这两件事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虽然张启山早就猜到真正的张起灵和常人会不太一样,却也没想到结论之惊人,轰动了整个研究所。

当时他的部门有一项很重要的成果:他们通过对比服用尸蟞丸后的人和普通人的各项数值,发现两者虽然表面上并无差异,在红外辐射光谱上却有很大不同,而且越接近尸化的人,光谱的偏移就越严重。由此,他们得出了一个用光谱图计算尸化率的公式,用来预测那些犯人的尸化时间,屡试不爽。

红外辐射光谱在军事上有极其广泛的运用,在现代军事上,红外辐射形成的热成像是夜视技术的基础。如果是一般的研究部门,恐怕还发现不了这点。

但这个公式用在张起灵身上却失效了。他们惊讶地发现,虽然张起灵的其他特征和一般不死者相同,但这个项目的检测却表明,他的尸化率早已突破100%。照理说他应该早就变成怪物了,可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除了自称时常失忆外,他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这对当时的研究计划是一个相当大的冲击。因为要证明一个事物不存在极其困难,但要证明一个事物存在却非常容易,只要举出一个例子便足矣。对他们来说,闷油瓶就是这个例子,他是完美的不死者。

在一群好不容易才确信“完美的长生不存在”的人面前,突然空降了一个实例,这简直就是老天的玩笑。

可是连张起灵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尸化。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习以为常,虽然他自称会失忆,但他也说过,自己不会忘记知识性的东西,所以他并不是忘记了,而是真的不知道。部门研究人员对他做过好几次心理测试,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对此,张启山的判断是:张起灵和其他不死者不同,垄断了不尸化的技术,这很可能也是终极秘密的一部分,是只有族长才享有的特权。

“所以他才想夺张起灵的权?”我想起了张诗思。

爷爷摇头道:“不,那时候张启山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起因就是他向张起灵提出的那个问题。”

直到以后的几年里,作为听众的我还时不时会想起爷爷向我讲述这一段故事的情景。爷爷在讲的时候很平静,也许当年闷油瓶在听张启山问他问题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吧。但对张启山来说到底如何呢?恐怕在他的回忆中,只有无尽的震撼与恐惧。

或许他不应该问出那个问题的,因为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惜粉身碎骨,几乎葬送了一生。

他问的是:“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那时张起灵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反倒第一次改变了些许神色。张启山疑心他没有听懂,于是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片刻之后,张起灵开口了。显然,他在斟酌怎么回应张启山的问题。

“身处我的位置,个人利益已经没什么好考虑了。平步青云?子孙满堂?那谁都会编。而且国家的命运不是最容易预测的吗?我想知道的是整个国家未来的大势。如果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吧?”

“一直以来,张家借助终极的力量,校正历史进程,往往需要提早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时间。但是……”张起灵望着张启山,罕有地说了许多,“族令不是预言,虽然涉及到未来,却只记载了‘怎么做’,而没有‘为什么’,恐怕无法满足你的需求。”

“即使如此,难道从那些指令里,半点也推测不出未来的形势吗?”

张起灵再次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思索,好一会才道:“从现在起,将有两次波折。”

他说得很慢,显然在考虑怎么说才能准确表达。

“近百年来,战乱频发,张家也近乎消耗殆尽。”少有地,张起灵的脸色显出一丝沉重,“第一次结束于明年春天,第二次始于四年后,持续十年。张家最后的力量将有所动作,阻止社会误入歧途。待尘埃落定,会进入较长的稳定期,日渐繁荣。”

说完他叹了口气,直视着张启山道:“这样的回答你可满意?”

我忍不住问道:“他真的这么说?”

爷爷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我的意思。虽然前者我不太熟悉,但后者大概没人会猜不到——66年正式开始的运动,越来越失控的十年,为刚刚站稳脚跟的中华民族带来了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可张启山那时候却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太模糊了,比算命瞎子的把戏都不如。你该不会以为这就能糊弄我吧?”

张起灵沉默片刻,说:“以下为族令原文,你可进行验证。”

之后,他便开始缓慢地念了一些句子。

刚开始张启山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因为张起灵说的内容十分晦涩,而且每一句都以“令”字开头。那是一些彼此相似的命令语句,句子之间也没有多少关联,看得出,张起灵本人也并不理解那些命令背后的原因,仅仅作为一种知识记在心中。

对于这种状态,我倒是颇能理解。作为终极房间的亲历者,在几次抽样中我已经感受过那些族令的跳跃性。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族令记录类似于一种游戏攻略,对一个没玩到对应剧情的玩家而言,要从中寻找剧透,只能得到只言片语的提示。哪怕有些提示非常关键,但串起来理解,和实际剧情仍会有很大偏差。这当然无法满足张启山想要预知未来的需求。

但长期从事地下情报工作的张启山,早就练就了过目不忘过耳成诵的能力,他虽然没有听懂多少,却还是将那天的话全都记住了。那些句子就像一颗颗种子,埋在他心中,不到一年就开始生根发芽。

那是1961年的初冬,就在张启山的部门对张起灵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所有人都感到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张启山却意外地收到一纸通知,让他准备赴京参加次年1月的“中央工作扩大会议”。而那也是第一次,解九发现了张启山的异常。

“五年计划还没到,这时候召开讨论建设规划的会议,不觉得有点耐人寻味吗?”在张启山的办公室里,解九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中的纸说,“而且现在研究正在节骨眼上,为什么连我们这种冷衙门也要派员赴京?”

张启山道:“这次比较特殊,通知里也说了,地委、县委和重要厂矿党委的负责同志都要去。你别忘了,外面的招牌挂的是‘资源综合开发研究所’。我们部门的出席人员也要报上去,我看就我和你吧。”

虽然察觉到了几分敷衍,解九还是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大动作非比寻常,我们一同去比较妥当。”

于是张启山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解九知道他要向中央报备人数,心里并不在意,可没说几句话,张启山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怅然若失地凝视着前方。

“怎么,出事了?”解九皱起眉头。

张启山惊醒过来,挂上了早已断线的电话,“没什么……上头说,这次‘七千人大会’事关重大,北京那边安保力量不够,让我们想办法支援一下。上海也已经抽调人手过去了。”

解九听后舒了一口气:“这不难办,你手下的人最近也没什么大事,让他们上京历练也好。”

“可是……这件事‘他’不可能知道啊……”张启山喃喃地说。

解九一连喊了几声,张启山竟然都没有反应,仿佛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但随后又抬起头来,“你不用去了,看好张起灵。”

说完,张启山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出乎解九意料的是,直到来年的3月初,他才再次见到张启山。此时北京送来的各种文件和简报材料已经到了解九处,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转折点,在史无前例的七千人大会上,中央政府第一次承认了方针错误,出现总路线的调整。仿佛就像春天到来一般,全国上下压抑的空气一扫而空,民主开放的氛围重新降临了中华大地,“大跃进”宣告结束。

可奇怪的是,张启山从北京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踏进研究所一步,哪怕解九数次将张起灵的研究报告送去,也没有得到半点回应。而之后不久,解九就听说张启山成立了一个新的项目,要召集老九门全员到四川四姑娘山考古。

解九的心中逐渐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种状态与当年那次争吵前何其相似,他知道,张启山必定有大事瞒着他,而且后果一定会很严重,如果再不插手就晚了。

一转眼,到了出发前的饯行宴上。

那天张启山找齐了九门的几位当家,连早就不问世事的二月红一系,也派来了红家戏班的台柱,足以证明佛爷的威望依然不减当年。可唯独解九没有收到请柬,东西直接送到了解九的长子处,上面写道:

九爷一向不亲涉地下事务,此番长途跋涉,我已向上举荐贤侄代为出征,还望贤侄不负众望,为国争光。

启山亲笔

对此,解九没有任何表示,只对长子说:“佛爷请你,你去便是。”

我爷爷讲得很生动,也很详细,明显是解九的视角。我有预感,这次事件就是老九门分裂的导火索,但我还不知道具体会糟到什么程度。

看到儿子出门,解九也开始收拾衣装。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后,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摸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这只怀表在战争年代曾被他改造过,可以发射毒针,用以防身。

呈现在他眼中的时刻,是晚上六点三十七分。

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解九把怀表收好,便迈开步子来到饭店门前。

两旁的士兵立刻拦住了他,“对不起,今天这里被包场了。”

解九不慌不忙地停下了脚步,正视着饭店大门,“启山同志请客,我不能做客人?”

士兵有点为难,含糊地说:“可是,今天解家不是来人了么?”

“他来是他的事,我来有我自己的事。”

士兵不知怎么接话,却不敢不拦,正支支吾吾地找说辞,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莫要拦阻。”

士兵回头一看,是张启山的随身秘书,这才放下了拦着解九的手。秘书越过他,快步迎上前道:“上将已经在里面恭候了。”

解九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跟着走了进去。绕过觥筹交错的大厅,秘书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房门,解九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偌大的房间只有那个人在默默喝茶,外面依稀传来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回走动的声音,更显得房里格外冷清。

张启山扬手让秘书退出去,解九便径直坐下了,也没有拿起茶杯,毫不客气地说:“宴会差不多开始了?这么忙碌的时候,还劳烦佛爷来接待我这个不速之客,真是过意不去。”

张启山笑了笑,“不,是我招待不周。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晚。”

“本想早点来的,但要做些准备,就迟了。”解九也笑,笑得并不轻松。他暗暗提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道,“今天你在这里设了一个局,我要来破局。”

张启山露出会心的笑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腹部,表情安详肃穆,缓声道:“知我者莫若卿也,启山愿洗耳恭听。”

解九习惯性地站起身,开始在厅堂中踱步,边走边说:“四姑娘山的考古规模巨大,但是目的不明。我已经了解到,这其实是一个两地同时进行的项目,巴乃张家铺遗址会配合四姑娘山的行动,所以你的真正目的是要进张家楼。”

张启山没有反应,解九继续说下去。

“诚然,进入张家楼也非常重要。56年的考古工程我们非但没找到进去的路,反而被大量的密洛陀袭击,不得不倒灌湖水封存遗址,可谓损失惨重。你一定找到了新的进入方法,但是,现在这件事的优先度应该次于对张起灵的研究。张起灵是很好的长生范本,他的身体状况可以给研究带来许多启发。假以时日,我们必定可以得到关于长生的新发现,而且这样做比进入危险的张家楼更为稳妥。你在此刻重启张家楼的项目,耐人寻味啊。”

说到这里,解九已经走到了张启山的跟前,他说话很轻,但吐出的每个字都非常清晰,“你的目的不在长生,你有了更重要的目标。”

张启山还是默默地听着,并没有插话。在发现解九停下后,他大概意识到对方希望自己有所表示,于是淡淡地说:“这一步棋走得不错,以开局来说,大方向是对了,但是离将军还差得远。”

解九接上话道:“当然。两个项目的差别在哪里,让我想了好一阵子。我能断定,张家楼里有你从张起灵身上没法获得的东西,而且得到那东西的时间越快越好,因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执行的时间太短了。56年的时候,你对于开发张家楼还没有如此紧迫的需求,所以关键在张起灵身上——你从他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听到这里,张启山才点了点头,略显赞许,“是的。所以你去问他了?”

“问了。他很坦率,几乎将他可以告诉我的都跟我说了。”解九再次叹了一口气,动作轻微到几乎无法觉察,“他说,他很后悔,因为那些话给你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困扰……”张启山苦笑着摇头,“真是轻描淡写。岂止困扰,不如说是紧箍咒才对。自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以后,我就一直生活在噩梦之中。”

不等解九开口,张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说:“比起他那些语焉不详的描述,倒不如我直接告诉你,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次轮到解九沉默了,他静静地听着张启山讲述与张起灵的相遇经过。

也许是因为张启山太需要倾诉了,他讲得非常详细,最后还叹道:“以前老八跟我说,真正的天命他不会算,也不该算。算命的本质是给人点拨,而不是使人迷途。人一旦知道了天机,就没法找到自己的路了。因为所有的路,都不过是天意。”

“那么,你现在是要往哪条路去?”

张启山回答说:“你已经问过张起灵了,应当知道他堵了我的路。”

解九回道:“他说你又找过他,要他用终极的力量扭转命运,把四年后的劫难抹消,但是……”

“但是他拒绝了。”张启山打断了他的话。

解九摇了摇头,“他只是向你说明这么做极其困难。”

“哈哈……那与拒绝何异?”张启山苦笑出来,抬起双手捂住脸庞,似乎陷入苦楚的追忆中:“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非常清楚。他说了,天命注定,终极的力量只能避免最坏的结果,不可能达到最好。如果真的有心想事成、完美无缺的世界,那过去的张起灵肯定已经帮我们到达了。就是因为做不到,世界才是现在的样子。既然族令记录里没有对这场劫难进行抹消的安排,那就说明这件事无法避免。‘势’已经形成,张起灵能做的只有减少损失——其实要达到这个,已经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

说完,张启山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脸来望向解九,“为什么他才是张起灵呢?”

解九望着他憔悴的面容,没有回答。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问自己的,也不是自问。

没人能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在人类的文化中,却有无数的词汇形容它:天命、天意、宿命……似乎冥冥中自有一个兼具智慧与逻辑的神灵,在编织世间万物的因果。

如果顺应它是终极的定数,那么违抗它呢?

Chapter 22: 第三部 启蜮 6 史上最大盗墓行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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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定要阻止四年后的灾难?”

张启山笑了笑,反问道:“你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吗?”

“我不知道。”解九答得很干脆,“但想必你已经验证过了。”

预知的力量太过匪夷所思,哪怕有证据摆在面前,一时之间要人接受也很难。他不太相信自己的常识,却相信张启山的谨慎。

张启山揉着太阳穴说:“我曾经骗过自己好几次,试图证明张起灵在撒谎。‘七千人大会’不是第一次应验,之前还有一些小事,只是这次比较明显,我实在没法再自欺欺人。他的话就像许许多多的定时炸弹,我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爆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阻止那个灾难,首先要了解事情的全貌,但是……”

他顿了顿,放下手长叹道,“我甚至不知道那个灾难,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是怎样开始的。防不胜防啊,除非能得到他说的终极,否则我不可能成功。”

解九再次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叹气了,“哪怕这件事无可避免,也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太过忧虑。”

“国家动乱,必会生灵涂炭,你我难道不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张启山的回答带着几分怒意,“我不是忧虑,而是愤怒。”

解九不说话了。张启山继续道:“50年代初,全国清点剿匪的死亡人数,有两百多万,我们许多兄弟也在其中。你们都认为是我的责任……”

“那当然不怪你。”

“人不在了,追究责任还有什么用?你可知道,这三年的自然灾害,全国死了多少人?”他摇摇头,笔直地望向解九,沉痛地说,“三年的劫难已经如此,十年又会怎样?不能再有无辜的牺牲了。”

解九无话可说,他发现自佛爷开口,自己就很难插上嘴了。

张启山停顿片刻,又说:“我已经想好了,只有张起灵知道整套仪式的做法,所以不管他答不答应,我都会协助他,至于终极,我绝不能拱手相让。等它能正常启用,就由我来接管。”

解九皱起了眉头,不仅仅因为对方近乎强抢的做法,“你已经知道终极是什么了?”

张启山露出个神秘的笑容,说:“所有的秘密都在那里,我虽然还没完全掌握,但也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什么答案?”

张启山答道:“终极是一种蛊,因为多年无人问津,都快死光了。我已经安排人将它带到合适的地方,等它复苏,才能继续发挥效用。”

“你说……终极是一种蛊?”解九心中升起了几分疑惑。在听过张起灵的叙述后,他对张家的预言术有过许多想象,他认为最合理的可能,是一种玄奇的推演法,就像古代的术数,却从没想过会是一种活物——哪怕说那是一本记载了古今大事的预言天书,在他看来都要比张启山说的靠谱。

蛊虫蛊虫,蛊说穿了只不过是一种昆虫,只有最低限度的本能和学习能力,怎么可能预测未来?

不过那些并不重要,当务之急还是眼下正在进行的计划。

“可他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怎么会听你的话?”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显然张启山不想告诉他细节,“我们可以谈谈别的。你想,要打赢一场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

“情报。”这答案简直不需要思考。

“没错。我们都是多年的地下工作者了,对这个最熟悉。”张启山点点头,“可再及时再翔实的情报,也只是过去的消息,而预知……终极给了张起灵如此巨大的力量,他却对人间苦难无动于衷。‘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简直岂有此理。”

“如果他真能预知,又怎么会让你得手?”

“没关系。为了不让‘张起灵’为所欲为,张家本就有对付他的后手,那个已经在我手里了。”

解九暗暗吃惊,看来张启山所做的准备远比他想象中多,“看来终极并不如你想象中好使,至少没帮他算出那个后手。”

张启山没理会他,继续说道:“现在最大的困难,反而是让项目通过。关于张起灵的研究资料我已经全部截取下来,上头只知道张家楼里有关于长生的重大秘密,必须由张起灵领队才能进入,可是人手不够——这样危险的工程,只有老九门最精壮的子弟才能胜任,上头却跟我说,要让一些根正苗红的小兵去锻炼锻炼。哈哈,他们觊觎我的研究多年,终于找到了理由,简直在开玩笑。”

解九清楚他说的是哪些人。那群虚伪的政客,并非觉得长生研究很重要,只是不能容忍政府中有自己无法控制的黑域罢了。

“但我的机会也不多,”张启山一拍沙发扶手,说,“如果项目失败,哪怕以后能再启动,负责人也不会是我了。这次行动必须一次成功。”

“所以你才想到了那一招?”

张启山眯起眼睛,笑道:“你今天既然来了,应当已经知道我想干什么。”

解九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控制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一直都没空回所里,后来才知道,两个星期前,就是我出差的三日内,你回去过好几趟。而等我回去,你又上京述职了。你表面上制造出很忙的假象,让我替你出差,实际上却在调虎离山。”

见张启山默认了,他长叹口气,缓缓说道:“上个月,我配制了1公升的浓缩溶液,准备做成分分析。理论上,这1公升溶液的作用,相当于上百颗尸蟞丸。结果才配好就是无尽的会议,说什么任务紧担子重,让研究部门也停下手头的工作支持新项目。我起了疑心,果然查出问题在那瓶溶液上。看起来还是1公升,里面却掺了水,有一部分原液被偷走了。”

说到这,解九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他侧过头,尽管看不到隔着几重墙壁的宴会厅,却很清楚在那里即将发生什么,“今天,是一场鸿门宴。”

张启山也扭头向外望去,但他这个动作,更像是为了避开和解九的目光接触,“他们得不到上级信任,政治审查通不过。昔日的九门提督,在上头眼里不过是些三教九流,不少还是在逃通缉犯。除非我能找到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叛逃的办法,否则这个项目将一直搁置。我无路可走。”

“怎么会无路可走?”解九激动起来,“现在的路又哪里正确了?”

“只是不死药而已,这样他们一定会为了自己的性命全力配合。等得到终极,解开张起灵长生的秘密,大家就会获救。这算不上惩罚,反而还是大大的好处。”

这么说的时候,张启山脸上只有疲惫和无奈,解九也丝毫感觉不到安慰,“既然如此,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随着这句话,解九感觉自己长久以来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他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怒道,“我一直相信你不会对朋友下手,哪怕是不得已的原因,只要可以周旋,你都会想办法。自己解决不了,怎么不找我商量!为什么事前不告诉我,你还是以前的那个大佛爷吗?”

“商量……怎么商量?我对上级说,那是妖言惑众,对下级说,那是动摇军心。”张启山终于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老友,“我一直待你是平等的挚友,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你绝不会同意。你太心软了。放心,在老九门里解家最清白,上级对你很信任,我不会对你的孩子下药。”

说完,张启山就一撑大腿站了起来,解九明白他已经打算结束谈话了。

“老九,这件事我反复想了很久,但只要一想到,得到终极后所有的罪孽都可以抵消,我就觉得没什么好犹豫的。既然张起灵屈服于命运,那启山就要去改变命运。为了国家,犯下再大的罪行也不足惜。这个罪不必由你承担,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听到这,解九也起了身,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就像张启山刚才说的,在灾害面前谈论责任毫无意义,谁能承担?谁又有资格承担?

他看了眼怀表,知道两人已经聊得够久的了。

张启山走到门口,扭头望着解九,忽然道:“你今天准备怎么破我的局?”

“我知道,今天这里是天罗地网,凭我一个人什么也干不了。不过你肯见我,总不是来陪我拖时间的吧。干我们这行的,做事都会留一手,我的研究成果,你不想听一听么?”解九缓缓说着,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同时微一侧身就击发了手中的机关。

这个动作是他的射击习惯,一方面是因为迎弹面较小,另一方面,怀表后坐力小,也适合单手操作,而且怀表的有效射程并不远,也没有准星,这样一送能提高命中率,可惜正是这个习惯出卖了他。

张启山几乎在解九侧身的同时便跃了起来。他虽然年长许多,动作却非常敏捷,转身让过毒针,一步就到了解九怀里。解九本能地想退后,却被抓住手腕,顶着肱骨一抬,便觉右肩剧痛,胳膊随即脱臼,怀表“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没有胜算。”张启山压着解九,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解九苦笑道:“原想奋力一搏,果然不行。”

张启山嗤笑一声,“以卵击石。”

“你现在做的事不也一样?”

“曾经是,”张启山说,“但我有足够的准备。哪怕你能看穿我的局,也没法对我怎么样,这就是差别。”

“不,我还有棋没走完。”

“棋手不能没棋可用。这里都是我的兵,你只有落败的自己。”

解九扬起嘴角,大笑起来,“你错了,至少还有一个人不受你控制。我们谈了他这么久,你不请他到场,似乎说不过去吧?”

张启山闻言眉头一皱,立刻转身朝门外走去,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解九那么在意怀表的时间了。

到了走廊上,他才听到外面已经喧哗了起来,几声重物倒地的巨响夹杂着呵斥声,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震动。没走出多远,他就看到张起灵站在走廊尽头,周围是十几个呻吟着的士兵,和一地翻倒的餐车。

注意到张启山的出现,张起灵停下了迈向宴会厅的脚步,淡然地看向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解释。

“又是你,”张启山叹了口气,“你总是来坏我的事。”

解九抱着自己的右臂,跟在张启山身后,也不由为眼前这个年轻人强大的战斗力而吃惊。

“对不起。”张起灵转身正面张启山,语气郑重而坦诚地说,“解九说了你的计划,我不能接受。”

“你不可惜六万万同胞的性命,却可惜九个人的性命?”

“生命的价值不能这样计算。谁也没有资格为了救一群人,强行牺牲另一群人的性命。”

“这由不得你来评判,你真以为自己是神仙皇帝吗?”张启山冷笑起来,“不过救不救得了他们,倒确实在你的一念之间。”

张起灵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正是为此而来。”

解九听得出,他的语气中明显蕴含着怒气。

“很好,值得钦佩。”张启山鼓了几下掌,在充斥着呻吟声的走廊上,那几下单调的掌声显得分外虚情假意,“你都不觉得奇怪吗?我们闹腾了这么久,对面却没有一个人出来……”

不等张启山把话说完,张起灵和解九的脸色同时变了,一起冲向宴会厅的大门。张起灵到得更快,他一脚踹开门板,竟看到满屋子的人都已经倒下了。

“菜不是还没上吗?”解九踉跄着抓住门框,腿一软跪了下来,脸色变得惨白。张起灵回头看向缓缓跟来的张启山,沉身拉开了应战的架势。

张启山没再靠近,抬手做了个停战的手势,视线越过他们,投向门内,“承认吧,你们确实来得太晚了。”

“父亲!他们、他们都……”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解九猛然抬起头,发现自己的长子居然醒着,是场内唯一还能站起来的人。他逐个推搡着地上的人,试图叫醒他们,最终发现无一幸免,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茫然和恐惧。

张起灵侧身闪入了大厅,他顾不上再问张启山,忙着察看每个人的情况。解九也从最初的冲击中醒过来,抓住儿子的衣襟吼道:“我不是让你提醒他们,佛爷回来前什么都不能吃吗?”

解家长子此时还不满二十岁,是在场众人中年纪最小的,见父亲这个样子,更是慌张,“没有……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碰过。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就……”

“小九,这不是他的错。”张启山伸手拦住解九,柔声道,“你别太激动,要是把另一只手也折了就不好了。”

解九闻言,只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冲,甩开手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问:“张启山,你怎么做到的?”

张启山又笑起来,笑得极其难看,“你还记不记得,你打败广州棋圣的事?那次你集合所有高手的力量,同时下了八盘棋,一赢七输,却仍算是赢家。所以我想到,不需要把胜负压在一盘棋上。这个宴会是第二盘,说是幌子也不为过。”

解九一愣,突然明白了什么,对儿子吼道:“快!把请柬给我——”

解家长子仍是不明就里,但看到父亲已经雷霆震怒,赶紧从怀中拿出请柬递了过去。解九一手夺过,只看了一眼就拆开封皮,翻出里衬,一看之下,不觉呻吟出声,良久才颤声道:“佛爷……我的大佛爷……你是真疯了啊……”

张启山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反倒黯淡阴冷,好似活死人一般,“或许是吧,这个纸,还有这墨,你必定认得。我写的请柬,除了给你家的那张,都写着同一句话:‘见字如面。此柬为夹喇嘛之订金,事成必有重谢。’”

解九没有看张启山一眼,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几行熟悉的字,喃喃说道:“仿明仁殿……青麟髓……你竟然不惜毁掉两件珍宝,也要做局算计我们……”

解九儿子心中打了个激灵,才知道这个请柬竟然价值非凡。他虽然资历尚浅,但是“乾隆仿明仁殿描金粉纸”和“青麟髓墨”那两样,也早就如雷贯耳了。

在古董收藏中,因为文房四宝中的纸墨难以保存,明以前的几乎已经没有存世,工艺也不如后来登峰造极。“仿明仁殿纸”和“青麟髓墨”是清宫大内最顶级的纸墨藏品。前者通体金黄,以黄粉蜡笺背洒金箔制成,背部以泥金绘上如意纹,纸张纤维特别少,工艺极尽考究,从来只有皇室才能专享;而青麟髓墨的材质更是可遇不可求。这两样东西几乎已成为传说,市面极少见到真品,若不是父亲亲口说出,他实在不敢相信竟有人用那种奇珍制作请柬。

“可是,光凭这也不会中招吧?”

见解九的儿子仍是疑惑不解,张启山道:“贤侄,纸张用肉眼尚可分辨,但青麟髓光靠看是不能断定的。你可知它的成分是什么?”

“龙脑、伽楠香和麟髓。龙脑和伽楠香皆可嗅出,但麟髓……”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也是一变,“难道是……品墨鉴宝?”

“不愧是解家长子,连这种偏门也有所耳闻。品墨鉴宝,沾水轻舐,一尝便知。”张启山点头表示赞许,“普通皇家御墨用猪油增加墨色润泽,但青麟髓不一样,用的是‘麟髓’,也就是鲸脂。因为太过穷奢极侈,这种墨在清后期连宫廷都做不出来了。请柬上用的是不是真品青麟髓,便直接决定了这份‘订金’的价值。你功力还没到,自然看不出来,但老九门的当家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不会不明白这点。”

“可是……难道大家都试了?”解九的儿子抬首四顾,看着张起灵神色严峻地在座椅间穿行,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不禁叫了出来,“你在这个墨里做手脚,就不怕有人不去尝吗?!”

解九一直抓着请柬摇摇欲倒,对他们二人的话置若罔闻。隔了好一会,张启山才叹了口气,缓缓道:“事情已经成了,我现在说有十成把握也不为过。但实际上,我原本也很担心能不能成功,也希望没这么成功。”

“为什么?”

“因为谁都忍不住的。”张启山吐出这句话,语气中竟有无尽的凄凉,“大家都是盗墓贼啊……”

解九的儿子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张启山不再理他,抬头对张起灵道:“如何?可有谁无事?”

这时候张起灵已经不再走动,闻言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

张启山取出腰间的白手套,边戴边说:“那,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了。他们服用的剂量很少,变为不死者的过程会比较慢。让他们好好休息,缓过这一晚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恰好整理完手套,握拳伸展了一下手指,又说:“那么,即使是这么卑微的盗墓贼,你也要救吗?”

解九终于抬起头来,茫然地盯着前方的年轻人,看不出对方究竟是什么表情。

悲伤?惊讶?愤怒?或者什么都没有?张起灵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淡淡地看着张启山,好像在看一样物品。

“是的。”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很小,但所说的每个字,都那么掷地有声,“所有的性命我都会负责到底。”

“那就拜托你了。”张启山抬起头上的军帽,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项目总算能正式启动。我们下星期出发,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就抛下众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这,我突然想起在疗养院的时候,闷油瓶对老邓和文锦表现出怒意,都是他们逼人吃尸蟞丸之后。恐怕他那么痛恨给人吃尸蟞丸,也是因此而起。虽然具体经过已经忘记,当时强烈的感情还是写入了记忆深处,成为了如本能一般的厌恶感。

把这些告诉我爷爷,他也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们不是败给了佛爷,是输给了自己。老九门的根性啊……”

“也不全是。换了我,就是不贪那份钱,也会好奇请柬的用料,只是人的好奇心罢了。”

爷爷摇头道:“岂止如此,你可知道在四姑娘山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们都不愿提起那三年的事?不是事到临头,你根本想不到人可以有多坏。”

我倒真没想到他这一说就是竹筒倒豆子,滔滔不绝,从开始到现在都讲了几小时了,直说得我饥肠辘辘。但我当然不可能为这个打断他,要是为了几个饼错失良机,就太丢人了。

也许就像我爷爷说的,他也不太想提那三年的事,所以接下来的叙述比较概括。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终究还是把我当孙子看,其实自打我倒鲁王宫开始,背叛、绝望、生离死别……还有什么没经历过呢?

硬要说的话,他们这群人,失败的祸患在一开始就埋下了。因为一个不能互信的团队不过是乌合之众,他们没有共同的目标和理想,有的只是威逼和算计。

起初,九门众人只知道自己身体有了异常,不过因为张启山的解说,倒不至于恐慌,只是心中免不了愤恨和怀疑,同时,贪婪也不可避免地像野草般滋生出来。

对此张启山并不意外,他将张起灵拉到幕前所用的理由,就是“他是世上第一个成功长生不老的人”——他最擅长利用的,或者说在几乎所有老九门成员的心目中最重要的,本来就是利益。

而作为一个空降的领头人,闷油瓶在其他人眼中,是一个纯粹的异类。没有人信服他,甚至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待,他只是一面旗帜,一个奖励样品,只要放在橱窗里展示就够了。

他自然不在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头衔是怪物还是官二代,但毋庸置疑,至少在除了张启山之外的人看来,他和大佛爷是一伙的。整件事笼罩在重重夜幕和阴谋中,自他们往下,每个人都犹如暗夜的独行客,互相猜忌提防,不知何时会踩到陷阱,也不知最终能不能到达目的地。

闷油瓶提供的情报非常清晰准确,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四姑娘山范围,一路畅行无阻,可就在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满是窟窿的峭壁后,却出现了一个根本意想不到的障碍。

在登顶后,第一次,闷油瓶脸上出现了疑惑的神情。他在山岩间寻找了许久,上下攀爬,最终才对其他人说:“很抱歉,我找不到那个洞了。”

经过许多天的磨合,大家早就习惯在他提供的情报下行动,这是他的第一次失误,也不算多么严重和难以理解,毕竟谁都有忘事的时候,但是很奇异地,这句话在队伍中竟产生了不小的波澜,当时有些人还以为是听错了,立刻提出陪他去找,结果自然也没找到。

也许一开始不要太顺利反而好些,这样他们的心理落差不会很大。不过,我个人觉得最大的原因还是他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实在太欠抽了。

总之,积累许久的压力变成了愤怒,队伍里大吵了几次,全靠我爷爷和解九,联合几个温和派从中周旋,才渐渐平息下来。但因为没有了指引,他们不知道要的东西在哪里,不得不开始进行最原始的地毯式搜索。

“难道他已经开始失忆了?那个洞我去过,位置很显眼,洞口也大,应该不难找。”

爷爷摇头说:“我们那时候也以为是这样,包括张起灵在内,都以为是失忆造成的,后来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现在回忆起来,我们应该再多想想,而不是贸然开始行动。”

他们的队伍原本规模并不小,但决定地毯式搜索后,应对悬崖上成千上万的孔洞,人手短缺就成为了最主要的问题。老九门一共才九家,每家各带三五个亲信伙计,总共不过四十来人,为了安全起见,通常要几个人一组行动,这样搜索起来,一天才能解决二十来个。为了赶上进度,大佛爷不得不持续扩充队伍,前线搜罗的、后方支援的、还有负责技术配合的(比如我后来见过的金万堂,就是那时候找来的鉴定师之一,因为张起灵说过,在正确的洞穴里应该有鲁黄帛书),整个项目组就像个无底洞一样,竟渐渐变成上千人的庞然大物。

形形色色的人在此生活劳作,四姑娘山山底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社会。按道理来说,一个项目卷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应该很快就会有成效才对,但是没多久,他们就发现事情朝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最初,是新加入的测绘组发现他们怎么绘制图纸都有问题,明明昨天才画的图做好的编号,第二天就会乱。随后开始有探洞的小分队集体失踪,甚至有时连去搜救的人都没了踪影。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后,他们崩溃地发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这座山的洞穴会移动。

听到“移动”二字,我终于明白了,“那山里有玉脉,就像巴乃一样,山是活的!”

我爷爷点头表示同意,说经过调查和走访,他们才发现,山上的那些神仙蛀都是天玉上开的孔,懂得自己开合,这次开在这个地方,下次就指不定开在其他什么地方了,他们就像在一个活的迷宫中找出口,从一开始就注定做的事情全都是徒劳。

“不过我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移动过。”我有点不解,“它一直在原来的地方,都几十年了。”

“你是怎么找到的?”

“因为那外面有加固的水泥……”说着,我不由“啊”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些水泥并不是用来支撑洞窟防止坍塌的,而是为了固定住洞口。我和小花之所以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地方,根本不是运气好,而是因为有人已经把事都办完了。

Chapter 23: 第三部 启蜮 7 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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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虽不明就里,信心却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直到很多年后,综合巴乃的情况,他们才勉强归纳出一些结论:四姑娘山的天玉和巴乃一样,内部含有高纯度的陨玉矿脉。不知为何,这种玉脉有着明显的间歇性活跃期,就像活火山一样。

他们去四姑娘山时,很不幸正好撞上了活跃期。而雪上加霜的是,闷油瓶掌握的情报又是将近50年前的,早就过了有效期,几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尽管我爷爷不知道行动内幕,但也感觉到了时间紧迫,因为张启山一直在竭尽所能地调动自己的势力,为求突破不计代价。然而这并非靠堆人头和金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进度一直停滞,他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另一方面,闷油瓶也承载着非常大的压力。在我爷爷的记忆中,除了最低限度的休整,他所有时间都在山上搜寻,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

然而讽刺的是,最终导致失败的,却是另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理由。

项目旷日持久,与世隔绝,劳动强度大又少有休息,加上看不到成果,人们就像被压得越来越紧的弹簧,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会从事盗墓之类违法勾当的人,本身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没什么道德底线,也习惯了赚快钱,而且异常冲动,赌命换来的钱往往转手就吃喝嫖赌挥霍干净,对未来的规划根本毫无兴趣。这种及时行乐的畸形心态,越靠近底层越严重。因为他们往往冲在第一线,每次下斗都冒着最大的风险,甚至许多人不止一次目睹过亲友的死亡,对生活早就麻木了。

九门的领导者们原本应该熟知这点的,然而此刻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了异常,自顾不暇,也就忽略了部下们的精神状态。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症状。他们发现,自从来到四姑娘山后,便时不时会陷入幻觉中。比如明明在黑暗的山洞里,却看到有远古的羌人在围着火堆跳舞,或者坐在营地里,能看到远处皑皑的雪峰,有的人眼前甚至出现了海洋,看到在红色的珊瑚中有海蛇在游弋。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中了某种陷阱,但反复排查都找不出原因,又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虽然看不出有什么直接危害,却难保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经过私下讨论和观察,他们终于摸清了规律:幻觉只有在人极度疲惫的时候才会发生,而且身体状态越差,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发现这点后众人更加惶恐,一起找到闷油瓶,要他把张启山叫来。没想到闷油瓶却很淡定,说那只是不死药的副作用。

众人感觉不到安慰,反而有种被欺骗的愤怒,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二月红夫人的死因,最怕的就是“尸化”。

“我也看到了。”闷油瓶说,“陨玉能存储信息。这座山通过不死药内的陨玉,将过去的画面传给了我们。”

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听懂,但我马上就明白了。

类似的传闻并不鲜见。比如北京故宫在雷雨天有时能看到古代宫女在路上行走,或云南惊马槽能听到古战场的厮杀声。有人猜测是因为周边环境中的矿物质被闪电磁化,起到了录像带的作用,之后在特定条件下被再次激发,就“播放”了出来。

我把这些跟爷爷说了,他也点头表示赞同,并说据他们后来的研究,六角铜铃的致幻作用也与此有关,因为加热破坏磁性后会失去效力。

闲话暂且不提,说回往事。

知道闷油瓶也有同样的困扰,大家总算放了心,可幻觉虽然无害,对工作仍有不小的妨碍,于是他们决定减少工作时间,以免太过劳累,在带队时产生意外。

从安全性考虑,这个做法没什么问题,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领导层的怠工很快就被下层人员注意到了。本就焦躁的人们更加不满,各种负面谣言就像腐肉中的蛆虫一般,迅速繁衍开来,成为这个千人小社会里的一个毒疮,最终酿成了莫大的悲剧。

解九最早察觉到不妥,便邀我爷爷一同暗中调查,同时也把一些内幕告诉了他。然而二人才刚开始行动,工地上就出了变故。等他们赶到现场,只见遍地残尸,血肉狼藉,两个脸色惨白的幸存者坐在洞口,不断喊着不能进去,里面有妖怪。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两人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尸体附近还散落着许多古卷。他们本想靠近,却发现洞里还有几只怪物,鲜血淋漓,面目狰狞,便慌忙逃了出来。

两人是后召来的外行,什么都不懂,但老九门众人一听就明白里面有蟞王,估计所谓的古卷正是苦寻不得的鲁黄帛书,便组织高手进洞,把东西都抢了出来。

这批帛书送回营地便交给了大金牙,后来的情况我早已知晓。

而另一方面,洞里的怪物则交给了解九。他立刻指挥队伍,用预先准备的溴甲烷熏蒸整个洞穴,确保把蟞王和血尸一网打尽。

听到这里我十分惊讶,反复跟爷爷确认才服气。溴甲烷是现代气体杀虫剂的主要成分,杀灭蟞王绰绰有余,但没想到居然还能对付血尸。据我所知,这种气体对人体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的刺激很强,有些国家也拿它作催泪剂。而且它的比重比空气大很多,山洞是半封闭环境,历时多年也不见得能完全散去。搞不好当年我和小花进去后说不出话,就是因为这东西。

紧张破译帛书的同时,几位当家也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他们都明白,张启山权势有限,随着项目突破,意图摘桃子的敌人必然会出现,权力斗争很快就会升级。

讨论完毕已是深夜,众人回帐篷休息,为第二天的收尾行动做准备。爷爷辗转难眠,便走出帐篷透气,没想到火堆旁已经有人了,走近才发现是闷油瓶。他正望着北方的星空,一动也不动。

“你还没睡?”

一直走到身边了,对方还是没反应。我爷爷——不,为了叙述方便,也许称他为狗五更合适——狗五知道,这个叫张起灵的年轻人不可能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因为他受过严苛的训练,警惕性非同寻常。因此,在此刻的他看来,恐怕来人并没有什么威胁度,也缺乏吸引力。

“有没有兴趣跟我聊聊?”说着,狗五就自顾自地在张起灵身边坐下了,还给火堆添了几根柴,顺手把火拨得旺了一些,“没兴趣的话,就听我说吧。”

听到这,我观察了一下爷爷的表情。他似乎有一丝得意,因为他的话确实很难接。简单地说,除非张起灵直接表示反对,或者立刻站起来走开,都表示可以继续谈下去,而张起灵恰恰不太会这么做。

虽然我爷爷什么都没说,但我怀疑他如此处心积虑,多半是出于那种“你越不理我,我越是要烦死你”的皮痒心理。闷油瓶这种又闷又乖的类型,确实特别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冲动,我很能理解。

“你和张启山的事,我听说过了。未来真的会发生那么多灾难吗?”

张起灵回过头来,淡淡地说,“何时没有灾难?”

狗五一愣,叹了口气,“说得也是,佛爷着相了。”

“真正的灾难,是再也不会有灾难。”

狗五回味着这句看似哲学的话,笑道:“听起来不怎么坏。度尽生死,清静无为,寂灭为乐也。”

我万万没想到爷爷大半夜居然会拉着闷油瓶谈佛法,看来我们祖孙俩只有脸长得像,观念实在差距甚大。但神奇的是,他居然会提起“度尽生死”这句话,又仿佛暗合了我在张家古楼里看到的地藏封册,确实是个耐人寻味的巧合。

张起灵似有所感,认真地看了他一会,“众生皆苦,痛不欲生者几何?”

狗五闻言大笑,说:“我们这群求长生的盗墓贼,说这种话确实离谱。不过你也是有情众生的一员,不要在救人的时候,忘记自救啊。虽然你为了我们而来,我们的事却也因你而起,不会有人谢你的。”

张起灵难得地笑了笑,抬手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又转头去看星星了。

狗五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一辈子,他在待人处事上已经修炼成一个人精,但和这个年轻人的相处却让他感到十分轻松,虽然话不多,却也完全不需要考虑猜度算计。用狗五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交往成本很低”。

这次对谈,张起灵也算罕有地话多了,三年追寻终有成果,想必心情也不错。想到这,狗五回了一个笑容。他想,等一切完成,有必要交下这个朋友,不管是为了对方,还是为了自己。

“早点休息吧。佛爷不在,明天还得仰仗你。”狗五劝了句,又问,“我该准备点什么?要带狗进去吗?”

张起灵摇了下头,说:“我族于长白山轮守,眼看后继无人。如无终结之法,请九门将传承继续下去。”

“这时候就别说那些了,多不吉利。”狗五嘬了个牙花子,急忙打断了对方的话,“旁的事以后再说,眼前还有个大麻烦要解决,明天你得帮帮我们。”

接着,他便把队伍里流言横行人心不稳的问题说了。张起灵点头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些破绽,准备引蛇出洞,到时需要你配合一下。”

见张起灵答应,狗五很高兴,交流了一些细节后便结束了谈话。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看张起灵,他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北极星在夜幕上闪耀着青白色的光芒。

当时狗五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

第二天,等洞里通风进行得差不多了,帛书的文字也破译完毕。按既定计划,老九门高层下一步的任务,就是按照帛书内容进洞破解机关。

那时洞壁上的浮雕已经被人破坏,好在帛书里的记载还算详细,可以大略猜测机关的位置和内容,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眼看工作接近尾声,就剩解码最深处的铁盘了,我爷爷感到时机成熟,便对解九使了个眼色,拦住了拿防毒面具的人群。

“诸位,不才近日听到一则流言,说老九门当家们和‘领头人’有个交易,已经成功长生。此行只是为了给他们挖更多的仙丹享用,确保他们能永远不老不死。所以这群人平日里都不愿意做事,躲在安全的地方享清福,只等有所发现时,才赶走旁人吃独食。”

众人闻言非常震惊,因为他们吃过尸蟞丸的事是最高机密,连自家人都不敢透露,这些流言能说得如此具体,源头必定是知情人。

“五爷说的,我也有所耳闻。”解九趁势接上,举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又道,“经我调查,传出风声的那群人,似乎和三爷特别亲近。”

三爷指的是半截李。他原本性格比较孤僻,不合群,自从吃了尸蟞丸,残废的双腿居然奇迹般地好了。他认定是长生的好处,颇为显摆过一阵。

作为九门上三门当家之一,半截李此刻自然在场,闻言脸色一变,怒道:“放屁!你们这是挑拨离间!见不得人好!都在嫉妒我是吧!”

“三爷这么说就伤感情了。大家都知道血尸的厉害,前几天那两个逃出来的伙计,按说不可能活下来的。”接话的是霍仙姑,“他俩的话咱们当时都听见了,明明见着了血尸,却没被杀死,全须全尾地跑了出来,那除非是吃过尸蟞丸,跟咱们一样成了什么不死者,才不会被袭击,对不?”

她的语气虽然客气,内容却很厉害,话音一落,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转身朝向半截李,离得最近的几个则缓缓后退,摆开了防备的架势。

“胡说八道!要说有人捣鬼,我看解九才可疑,他平常跟张启山最亲近,自己也没吃药,根本就是个奸细!”

解九环视众人,并不辩解。闷油瓶却突然上前一步,悄无声息地到了半截李身后,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

这个动作看上去就像普通人打招呼那样轻松,但此时半截李无疑正全神戒备,居然被他轻松按住,谁都看得出是上乘的擒拿手段。半截李挣了几下没挣脱,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干什么!想灭口吗?”

“不必争辩,你的帐篷我们搜过了。”闷油瓶的手臂坚如磐石,淡然道。

解九早有准备,忙从怀中取出几颗丹药,“三爷,这药你可认得?”

半截李沉默良久,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散布出去的又怎样?”

说话间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笑声凄厉高亢,简直如鬼怪一般。众人虽然知道他素来杀人如麻,也没想到会对自己人露出这么癫狂的神情,纷纷拿了武器在手,谁知半截李却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反而将自己的意图完全供了出来。

原来他吃过尸蟞丸后,感觉自己犹如脱胎换骨,废了几十年的腿也好了,坚信那是万能的仙药,而恰好他所在的小组在探索洞穴时,又发现了一些药丸。为了收买其他组员,他便分了几粒“仙丹”出去,还用自己做例子,证明只要吃过这种药就能不老不死,刀枪不入。

看过他的演示,那几人也深信不疑,回去又陆续告诉了朋友。时间长了,一传十,十传百,知道这一秘密的人便越来越多,其后陆续发现的药丸也就都被截下来送到了半截李处。没过多久,人们便发现服用后不仅伤口好得特别快,多次服用还能看到各种美妙的幻境。传说变得越来越离奇,尸蟞丸在队伍中暗地流通,竟俨然成了如毒品一般的东西。

前几天那两个伙计安然逃出血尸的包围,回去也曾大肆炫耀,于是私下求药的人就更多了。半截李顺势许下空头支票,煽动那些人为自己卖命,迅速发展出了一支由亡命之徒组成的队伍,只待时机成熟就要造反叛变。

我爷爷他们听得痛心疾首,更不明白他作为老九门的一员,为什么要分裂队伍。听了质问,半截李冷笑道:“你们当然不明白!你们谁家饿死过人?这几年老子过的还不如一条狗,你们呢?个个肥得流油!老子才不想耗在这个鬼地方,嫂子还等我的仙药救命呢,谁管什么大佛爷小佛爷!”

说完,他的身子猛地向下一缩,甩脱了闷油瓶的钳制,接着手中银光一闪,不知何时已经抓了刀在手里。

半截李原本双腿残废之时,只靠手拿两块砖头撑地挪动,所以双臂力量极大,惯常的行走姿势也很怪异。现在突然使出看家本领,连闷油瓶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他对闷油瓶并无兴趣,贴地几下蛇行便蹿向了解九。

眨眼功夫,半截李已经举刀劈了过去,只见血光飞溅,解九胸前刹时一片殷红。

但是,那并不是解九的血。

半截李瞪大眼睛,本能地想低头查看发生了什么,却根本无法做到。九爪钩的爪片从身后牢牢嵌入了他的脖子,他一张嘴便喷出一大口鲜血,发出了呵呵的怪声。

“哈。”陈皮阿四一抖手,拉得半截李软倒下去,得意地笑道,“堂堂九门提督的第三把交椅,身手也不过如此。这个位置早该让给我了。”

这下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在场众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连闷油瓶也变了脸色,解九更是面色煞白,猛地大叫道:“快!快把他的头割下来!”

解九话音还没落,半截李的“尸体”竟应声而动。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人们眼睁睁看着那尸体全身的皮都皱了起来,由白转黑,又由黑转绿,同时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

“这……这是尸化!”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几个老九门当家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一直以来,除了狗五和解九外,其余众人对尸化都只是听说而已,不少人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张启山恐吓他们的手段。如今亲眼看见,心神当即就崩溃了。

——连死都不得解脱,还要变成如此不堪的怪物,威胁亲友的安全,这样的长生真的值得吗?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石子,转瞬间惊惶就传播开来。人们争先恐后往洞口逃去,连没打算逃的人也被挤得不由自主往外退。然而这个洞穴的结构类似葫芦,底大口小,里面的人再心急,也没法走得更快。

狗五被夹在人群中,不由着急地大喊:“停下,不要乱!”

可场面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洞中充斥着叫骂和哀嚎声。他用力挤了几下,想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突然感到脚底一震,跟着身旁的石壁中竟传出了咔咔的条石转动声。

“完了!”狗五条件反射地叫了声,心知有人撞到了机关,抬头发现解九也正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群人好歹还是倒斗界的精英,立刻就清醒过来,可是已经太迟了,大团大团血红色的蟞王成群结队地从机关空隙里涌出来。人们惊慌地想躲开虫群,但这些小虫就像水流一般无孔不入,根本没有人能逃掉。几个站得靠外的惨叫一声,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但奇怪的是,眼看着潮水般的红疹在同伴身上蔓延,有一些人却毫不害怕,踩过倒在地上的人用力往外挤去。

这些人恐怕都吃过药了,想到这,狗五不禁一阵痛心。洞里残留的毒气被搅动起来,呛得他涕泪横流,但此刻也顾不上去找防毒面具了,他拼命拨开人群,朝记忆中解九所在的方向挤去。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解九,他只是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必定凶多吉少。

才走了没几步,爷爷发现人群又传出一阵骚乱,回头一看,几乎没被吓死。不知何时,他身后竟多了一只黑色的长毛粽子,正咆哮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毛还在不断蠕动。再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半截李的尸体,它全身都长出了一尺多长的黑毛,好似一只黑色的猿猴。

就连向来冷静的狗五,此刻也惊得乱了方寸,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腰带,想找到一件武器,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半截李身上头发样的黑毛原来并不是长出来的,而是和蟞王一样,来自机关缝隙。而更惊人的是,那些头发竟然能像水蛇一样游动。红家的领班原本在队伍末尾殿后,一下子躲避不及,整个人便被黑色的浪潮卷了进去。他抬起头想求救,谁知嘴一张,从眼耳口鼻里竟然都冒出了无数的发丝,瞬间就被淹没了。

不好,这些头发连不死者都抵抗不了!

狗五更是心急,不住地喊着:“小九!仙姑!你们在哪?”

没几声他的喉咙已经痛得像刀割一般,可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又哪里传得出去。

他又往回冲了几回,突然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手,侧头一看,从人缝中挤过来的不是仙姑又是谁?只见她发髻散乱,身上沾满了鲜血,样子狼狈不堪,但好歹还活着。

“你受伤了!”狗五大骇,看到霍仙姑后面还护着解九,顾不上再问,急忙把两人往人群外推,“快走,先去人少的地方!不然会挤死的!”

一番挣扎,三人好不容易离开了人潮中心,到了条较为宽阔的石缝里,霍仙姑突然推了狗五一把,欲言又止,眼圈都红了。狗五知道她被吓得不轻,伸手想揽肩安慰一下,却又被仙姑甩开了。

解九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吐出一口血痰,哑着声音说:“七姑……娘没事……她身上的血是……领头人的。”

“什么?”狗五细细打量了一下霍仙姑,才发现她身上真的没有伤痕。

解九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血,说:“我也有……你最好也抹点。有他的……血,那些蟞王和头发……都不敢近身……”

“那他呢?”狗五才说出三个字,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解九脸色发黑,“我们……帮不了他。他放了血……拉我们出来后……就跳进去了……”

“这怎么行?”狗五连忙往人潮里张望,不一会就找到了张起灵的身影,只见他在人潮中逆行而过,将倒下的人一个个拉起来往外推。他显然负了伤,走过的地方不断扩散出一个个圆斑,黑色的头发和红色的蟞王像涟漪一样退让,远远看去就像脚下开出了许多暗色的花朵。但洞口早已被混乱的人群堵死,被拉起来的人无处可去,很快又被其他人推向虫群。他的行为是那么地徒劳,简直就像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汹涌的海潮,不仅毫无意义,还注定会被吞噬。

“等等!”狗五心头一热,也想跳进去救人,解九仙姑只得死命拉住他。正在拉扯之间,他忽然听到有人大喊,“领头人的血能赶头发!”

“把他杀了,多放点血!”

狗五脑子里嗡地一声,回头一看,竟真的有人手持武器冲向了张起灵,他倒抽口冷气,一声提醒还没叫出来,眼前一花,已经有人扑向了行凶者。那人一刀落空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倒在地上,瞬间就被其他人踩了过去。

但正因为这个骚动,更多人注意到了张起灵,纷纷朝他涌去。狗五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他一狠心,用力咬了解九一口,甩脱牵制便返身跳入了人群中,但还没走上几步,他就被人狠狠地撞向墙壁,顿时晕了过去。

“我的故事讲完了。”爷爷叹了口气。

我无法言语,内心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本应同心协力的队伍陷入内斗,最后全场一片混乱,化作人间炼狱。怪不得后来史上最大盗墓行动成为老九门的忌讳,霍仙姑又那样敬重闷油瓶。诚如爷爷所言,他们是自己败给了自己,这纯粹是人性的悲剧。

“那后来你们怎么出来的?”

爷爷闭上眼睛,良久才道:“我醒来的时候在张起灵背上。他把我搬到洞外,又进去搜救,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救了很多人,最后是筋疲力尽才倒下的,可当时我们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尽力帮他搬运伤员。等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叫来救援队,张起灵伤得最重,很快就被带走了。

“我们被分批送到疗养院,但是一直没有张起灵的消息。最奇怪的是,连大佛爷都没了音信。小九后来才打听到,大佛爷另有一支秘密队伍瞒着我们行动,但也失败了。当时他匆忙离开四姑娘山,就是因为这件事。之后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我们都不知道该信谁好。直到有一天,小九突然把我们几个老骨头约到了一起。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早上,和今天一样晴。我们约在一个凉亭里,小九在那儿一声不吭地等我们,人齐了以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决定说出所有的真相’。

“他讲得很细,说完都快中午了。老八听得十分激动,一直怪小九不说实话,说他是佛爷的帮凶。小九也不反驳,说他对大家坦白,就是代表他的选择:在天下和朋友之间,他选了朋友。还是老六义气,第一个支持小九,他说我们‘可以欠人命,但不欠人钱,也不欠人情。小九和领头人对我有恩,这些恩情,我黑背老六一定奉还。’我和仙姑当然也不例外,但老八还是不肯,说‘你骗我们好多年,我该怎么信你?’小九……他说‘我用我的性命换你们的信任’。然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在约见我们之前,已经自己吃了药。”

说到这里,爷爷又是一阵漫长的停顿。我知道他非常难受,也不敢催促。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如此一来,老八也不再争辩了。最直的还是老六,他说‘老九门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等待别人拯救吗?我们的侠气和骨气去哪里了?’仙姑赞同他,主张以救张起灵为重,老六则提议按刀客会形式成立帮会接收幸存者,我就提出由我落实帮会基地,老八接了情报网的建设,小九则依旧负责研究。为了便于管理,我们订了五条帮规,便是现在帮会的雏形。”

说到这里,爷爷望向我,“听完这些,你有什么想法?”

Chapter 24: 第三部 启蜮 8 灵堂上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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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问,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要说感想实在太多,但个中种种,几乎都是阴谋和背叛,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我不由苦笑一声,摇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知道,最可怕的不是鬼神是人心。”

没想到爷爷却摆摆手,笑了笑说:“浅显了。”

我有点惊讶,看到他仰望着天空,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表情格外温和,“这些年来,我见过人性最坏的一面,也见过人性最好的一面。我唯一的心得,就是信任产生力量。最可怕的是人心,但最可贵的也是人心。只要你去信任,就必然会有回报。那时奋不顾身要救张起灵的,不止我们几个,所以,我们剩下这五门做的事,也绝不是徒劳。”

我有点愤懑,“那其他人呢?比如大佛爷,他把你们害得那么惨,你还信任他吗?”

爷爷侧过头来望着我,语调还是那么平稳,“小邪,你知道吗?小九说,他选择了朋友,这里面也包括了大佛爷。我当时还觉得他妇人之仁,直到运动开始,我们几家却奇迹般地没有受到多少批斗。”

“还有这种事?”

爷爷接着说:“大佛爷失败了,运动转瞬开始,人力根本无法阻止。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我们的档案里做了什么手脚,但他确实用自己全部的能量保护了我们。而他自己却被扳倒了,在‘二月逆流’那会儿,他坚决站在了叶帅那边——或许那时他已经知道了历史的选择,可是当时……最可悲的是,斗他斗得最狠的人,正是同他一族的宗亲。”

我不由“啧”了声,“这倒有点因果循环的意思。”

爷爷长叹道,“谁也想不到,曾被大佛爷视为诅咒的预言,最后竟成了他最大的精神支柱。他苦苦撑了十年,直到运动结束,又把所有的研究资料都烧掉才离世。大概我是永远没法像小九那样理解他了。”

“烧了?”我很意外。这么说,在76年以后,大佛爷已经心灰意冷,决定放弃了,那张诗思他们是怎么回事?

听了我的讲述,爷爷也很诧异,“你说那是他的女儿?”

我点点头,“虽然她撒了很多谎,这条应该不假。”

爷爷扶住下巴思索了好一会,才答道,“大佛爷确实有个小女儿,我听说过。”

“不是独女?”

爷爷摇头说:“她还有两个哥哥,大的在朝鲜牺牲了,小的在运动里也没了。因为站错队,他们家被斗得很惨,倒是她没受什么苦,因为一开始就被送走了。”

一开始……张启山既然听过闷油瓶的预言,那他一定知道自己支持叶帅等人会带来什么后果,提前把女儿送走,应该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却说,父亲重男轻女,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父亲。这到底是纯粹的谎言,还是某种致命的误会?

张启山虽然混账,却并没有让儿子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操铃术,也没让他们去掺和族里的斗争。张诗思到底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会不会如果当初她没被送走,就不至于变成一个偏执冷血的人,可以有更平凡正常的人生?

“这样自以为是的家人,恐怕有还不如没有。”我哼了声,“而且他对张起灵太不仁不义了。”

“我原本也想不透,大佛爷为什么独独不原谅张起灵——你可能觉得这个词用得奇怪。”爷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道,“但我看到你,就又理解了一些。”

“我?”我很意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对过去的苦难,都接受得太轻松了。也许不管多么严重的伤亡,在你们看来,都已经是历史注定,可对我们来说,那却是尚未发生的未来。你们这样的态度,让人难以认同。”

我第一反应是不服气,他似乎在指责我冷漠或缺乏抗争意识,但仔细一想又似乎能够领会其中的微妙差别。穿越造成的时间差,是横亘在我和爷爷之间的鸿沟,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有我那种“一切已经发生”的心态。哪怕我最不能接受的历史,既然能称之为历史,便已经在将它作为现实对待了。

屁股决定脑袋,视角决定思想,要求张启山和张起灵有同样的想法,确实太过苛求。

这么说,与其说张启山不原谅张起灵,倒不如说他不肯原谅的,是在他看来张起灵所代表的命运。

“看来我讲得太久了。”爷爷的话忽然打断了我的思路。顺着他的视线,我竟然看到三叔正往这边走,一同前来的,还有昨晚在地底的那个有点眼熟的中年人。

中年人面色焦急,看都没看我一眼,对爷爷道:“五爷,麻烦了。解家今早放出消息,说当家过世了,正停灵在家做法事。”

我心说这群人动作还真快,昨晚上才决定,现在连假尸体都找到了。不过这有什么麻烦的?难道是搞封建迷信太高调了?

爷爷脸色一沉,“雨臣呢?”

原来在担心小花。我这才意识到那小子现在在上小学,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中年人答:“在他四伯那儿。”

“还好,有景颐护着可以放心。”说完,爷爷冷哼了声,又叹了口气,“祸起萧墙啊。”

我心里一动,大概明白了。

祸起萧墙是指家中生出祸患,看来消息不是这边放的。他家里人抢着宣布死讯,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要夺权——不管解连环能不能回去,他都“死”定了。

小花以前跟我说过,他八岁继承家业的时候,解家四分五裂,是个烂摊子。按他的说法,现在还只是个开头,在解连环“死”后,其他叔叔也相继病死,为求庇护,他才会拜入二月红门下。

“这些人护不了多久的,他……”

爷爷忽然抬手打断了我的话。我一愣,看到他严厉的视线,便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让我把未来的事说出来,一定是不想步张启山的后尘。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看客,哪怕我的目的就是要改变历史。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了,齐羽。事不宜迟,你和老郭先去北京顶着。我去趟长沙。”

“他去?”三叔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爸,你说句实话,他是不是你在外面生的?”

他居然问得这么直白,我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没想到我爷爷很淡定,笑了下说:“他是你远房表弟,我看你可疑,专门叫他跟着你的。”

爷爷不愧是老油条,说谎的时候连脸皮都不颤一下。三叔不服地哼了声,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我觉得有趣,对他伸出一只手,道:“在下关根,关羽的关,树根的根。幸会。”

“我才不信。你有个霍仙姑,谁知道还有没有张仙姑李仙姑。”三叔懒得理我,跟自己的老爸说话倒毫不客气,说着又瞅瞅我的脸,“我去查他,我还不信了。”

知道他屁也查不出来,我对他露齿一笑,“成,你查出来了我跟你姓。”

三叔瞪了我一眼,又对爷爷说:“他去可以,我也去。”

“你个性莽撞冲动,去了会坏事。”

三叔明显有些冒火了,“解家死了当家,吴家能不去人?这种事都不让我参与,还找个外姓,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入会!”

“入会。”爷爷品着这两个字,笑了笑,说,“我还记得二爷跟我说的话。要判断值不值得付出,只看日后会不会后悔。”

看三叔疑惑的神情,就知道他并不知道二爷的故事。爷爷转身面向我,忽然道:“小齐,你后悔变成不死者吗?”

我呼吸一滞,不仅仅因为爷爷的问题,还有他加了重音的称呼。他在提醒我的身份,而我也确实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不,我很庆幸。”我想了想,答道,“但是我也很愧疚,对于我的……”

“这就够了。”爷爷打断了我的话。他大概也并不想听到我没有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家人,光是想到这个词,我就能感到切肤锥心般的疼痛。

“你呢?”爷爷又转向了三叔,“你有没有后悔放弃陈文锦?”

三叔全身一颤,沉默了好几秒才说:“那我……我不能不管老爷子你啊!连解连环都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行?”

爷爷摇摇头,苦笑道:“你这是争强好胜,多余。我为什么不让你掺和,就是因为你这性子。不过你没正面回答我,说明你现在走的,也不是真心想走的路。回去吧,再好好想想。”

三叔低着头不说话,好久才冷哼一声,甩手走了出去,显然极不服气,但又说不过自己亲爹。

爷爷不希望家人再搅和进这些烂事里,可三叔个性倔强,又担心陈文锦,终究拦不住。不过这样也好,若不是他们,我也不可能入局。

没多久,老郭便通知我打包行李,下午坐飞机去北京。

我孑然一身,根本没东西好收拾,倒是摸口袋的时候看到了黑眼镜的打火机,想起来和他还有个约。我看了眼挂历,发现今天居然正好是周三,便跟老郭打了招呼,说要去趟楼外楼。

下车后,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这边变化倒不大,就是明明颜色鲜亮,窗明几净,看着却有种微妙的陈旧感,大概潜意识里我还是觉得自己该属于2015年。

在店员带领下找到黑眼镜,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了句“上菜”。我老实不客气地坐过去,把zippo放在他面前,说:“你帮了我,还请我吃饭,是不是太亏了?”

“没事儿,记五爷账上。”

原来是替我爷爷花钱,怪不得挑在这。我笑了下,“好吧,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不急啊。”

我心说还跟这装上了,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没空跟他闲扯,“不急你特意说周三?现在才中午呢。行了,要问什么快点,我一会还赶飞机。”

黑眼镜摸了摸下巴,笑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和张起灵是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感觉有点荒谬,又有些熟悉,“真是怪了,我跟他也没认识多久,怎么个个当我是跳板。”

黑眼镜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等上完菜才敛了笑容,说:“我倒是很早就认识他,听说你是为了他吃的尸蟞丸,所以有点好奇。”

我“哦”了声,差点忘了,哥一直是个传说,“没什么,为了兄弟,应该的。”

黑眼镜大笑,“那你辈分可高了,五爷都得叫你一声爷爷。”

我被他逗笑了,这确实有点离谱,“要不你也叫一声?”

黑眼镜连连摇头,拿起筷子指了指,“吃饭吃饭,那劳什子开了一夜,快饿死了。”

我也不跟他客气,两人风卷残云地把菜干了大半,他才摸了摸肚皮,慢条斯理地说:“你知不知道,飞蛾为什么会扑火?”

我大概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怎么,你觉得我是飞蛾?被好奇心害死的猫?”

“他那种人,确实很容易吸引好奇心重的家伙,不过你应该不是。”

我看了眼挂钟,见剩下时间不多,便放下筷子,“你觉得我是哪种?”

他取下墨镜,上下打量着我,道:“你比较像是个,邪教徒。”

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不会吧?在你看来,我疯得这么厉害?”

“可不是吗?”黑眼镜,“认识没多久,就为人家做出巨大的牺牲,还不心怀悔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我笑了笑,“一个高尚、纯粹,有道德的人。”

黑眼镜哈哈大笑,把桌子拍得山响。

人和人的关系必须由双方认可,我无法解释清楚我和闷油瓶的关系,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说‘他那种人’,他是哪种人?”

“这还用问?”黑眼镜叹了口气,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万众瞩目,长生不老,老怪物们的目标,问鼎中原的鼎,逐鹿中原的鹿。”

“瞧你说的,见过这么能打的鹿吗?”我懒得再试探了。他话中有话,又不想说太多,继续下去也不过是互相打太极。哪怕在未来,我对黑眼镜的了解也并不多,换句话说,我在他面前几乎没什么时间优势,这次会面确实太仓促,下次得多做点准备。

“瞎爷,时间不早了,多谢款待,下次再聊。”

“不用,应该是我多谢你‘款待’——”黑眼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总之你记住,佛最不需要拜佛的,太虔诚了,对你们都不好。”

我做了个OK的手势,却根本没空去考虑他在暗示什么,就跟着老郭火急火燎地冲向了机场。

按规矩,办丧事不能下午登门,所以我们下飞机第一件事便是订花圈。现在的北京城虽然没多少霓虹灯和超高建筑,但少了某些奇形怪状的地标,看起来倒比几十年后和谐点。

当天晚上,我们联系了解家,就找了家最近的招待所过夜。因为知道第二天有场硬仗,我睡得不太安稳,一直梦见当年大闹北京的旧事,突然就很怀念胖子。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潘家园创业了,也不知道混得怎么样。这样的混乱场面,倒适合他发挥。

我感慨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收拾干净,就跟着老郭一起钻进了解家派来的车里。

过去不过三四分钟车程,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哀乐,还有人在哭丧。也许是心理作用,听上去只有虚情假意,擦肩而过的来客,也没一个面带悲容。

解家是个四合院,进去七弯八拐,门口停着许多车,迎客的除了解夫人,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是他大哥的儿子,五官一看就是典型的解家人。

年轻人陪我们进门,只见第一进院子已经快被花圈塞满了。我一眼就看到自己挑的那个,还有手书的沉痛悼念解连环先生的挽联,想起前两天的不死者会议,才隔了不到三十小时,简直恍如隔世。正在发呆,突然身后一阵骚动,涌进来一大群人。

这些人的穿着都很不讲究,各个体格健壮,气势汹汹。送我们进来的年轻人愣了下,还想迎上去,我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急忙拉着他让开几步,等人群进了内院,才示意他们一起跟进去。

“还钱!还钱!”打头的人提着根木棍敲打地面,一声高一声地喊,“快点给钱!弟兄们冇法做年唠!汝各人也不要装穷,解连环那安养刚死,礼钱总是有够的!”

这人大概想说普通话,但口音仍然很重,要连蒙带猜才能听出在说什么。他的同伙吼叫着附和,一边推开阻止的人,一边挥舞着棍棒,眨眼间就冲到了灵堂前。

“你们是什么人!”追在后面的解夫人声音都吓变调了,“出去!我们不欠任何人的钱!”

听到动静,解家人纷纷从房里跑了出来,但几乎全都是女人和孩子,根本不可能阻止这群横冲直撞的地痞。

按说以解家的规模,家里总该有点战斗力的,这情况肯定不正常。

“其他男丁呢?”我凑近老郭低声问,“他家不是六兄弟吗?”

“等着登台呢。幺儿当家,能有几个服气的。”老郭摸着下巴扫视全场,眼神中略有不屑,“这些喽啰面生得很,不过是热场子的‘末角儿’,先看着吧。”

我听了,心里不禁一沉。

“末角儿”就是“生旦净末丑”的“末”,在传统戏剧里往往是开幕的引子。看来我路上猜得不错,今天的灵堂实则是布置好的戏台,表面上给旧当家办葬礼,实则为新当家的加冕礼。先派人挫掉解连环的面子,再亲自出面立威,也算是个篡位的标准流程。

对方有备而来,我们两个肯定打不过这么大一群地痞,也没必要保护解连环的假尸体,反正拖到爷爷搬救兵过来就够了,还没到我们出手的时候。

不过解家的女眷肯定不会这么想,她们乱了一阵,纷纷挡在入侵者前面,试图把人推出去。这种以卵击石的做法相当不智,好在那群地痞并不想伤人,双方拉拉扯扯,眼看就到了棺材边上。

解夫人被挤得站都站不稳,脸色苍白地喊:“等等,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你们要多少钱?我给——”

带头的没理她,嘶着嗓子叫道:“解连环啄我一百万,人一死就赖内?!”

话音没落,只听“轰”的一声,居然有人抡起一只花圈拍在棺材上,“臭婊子,长沙白沙井谁家没有解连环打下的白条?他当少爷收洋货风光体面,也不能让咱们吃了白亏!”

“砸!”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砸不吃教训!”

“我们不打女人!把解连环拖出来——”

“那才不是我爸爸!”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声响起,我顺着方向找过去,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竭力抵挡着人群。小花像小鸡崽似的缩在他背后,只露出半个娃娃头,正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操,这就是他那个四伯?瘦得跟竹竿一样,怎么放心啊?”

老郭苦笑了下,欲言又止,没想到小花却一点都不消停,“我爸爸没死,那个人不是我爸爸!”

他这么一闹,原本没注意到他的人也都转过头来,带头的问:“介咯夜是解连环伊子?”

小花当然听不懂,旁边的人拍了拍棺材,问:“小孩,你是这家伙的儿子?”

小花又叫了起来:“我爸爸没死!这里面的爸爸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他还有假爸爸!”众人哄笑起来,为首的人也挤眉弄眼地说,“汝爹噶叠嗫?”

充当翻译的小子笑得更开心了,弯下腰说:“那你真爸爸在哪儿呢?”

“他在……在……”小花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反正那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他……手没这么大!”

“算了吧小崽子,你爸爸要是真没死,怎么不来救你?”那人说罢,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纷纷阴阳怪气起来,“没爸爸的野种!”“看你长得白净,干脆卖到山里去,还能给咱们换几瓶酒喝!”“哈哈哈,他都快给你们吓死了——”

我听着这群人用各种蹩脚的普通话挤兑小花,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们大概是觉得,比起大闹灵堂,欺负小孩更不容易造成流血事件,所以就可劲地冷嘲热讽。小花抱着他四伯的手抓得更紧了,头都快埋进他的背里。四伯侧身抱住小花,怒斥道:“你们这群人好大的出息!这么欺负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小孩!谁指使你们的,居然敢在解家闹事?六弟不在,我就是雨臣的父亲!”

一群人愣了愣,忽然都不吭声了,静了好几秒才有个中年人喊道:“做梦——就凭你也配当他爸爸?你一穷教书的能有什么本事?那么多钱你还得起吗?”

我一听就忍不住笑出来。原来那个口音古怪的人只是幌子,这中年人才是真正发号施令的。估计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靠抢夺小花的监护权来取得代当家位置,现在被人抢了先,急得连伪装都忘了。

那四伯倒不是傻子,脸色一变镇定下来,揽着小花的肩膀直起身,说:“我明白了。谁让你来的?二哥还是三哥?”

中年人发现自己说溜嘴,噎了一下,冷哼道:“少管闲事!你算什么东西,连老婆孩子都管不住,还想趁乱捡现成的,想得美!打他!”

他最后两个字是对地痞们说的,但那些人都没动,目光犹豫,面面相觑。看得出来,这不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愣着干什么,不想要钱啦?”

“冷静点!闹事和伤人性质不同,到时候解家人不认账,坐牢的可是你们!”我大声喊。

地痞们闻言又停了手,纷纷看向中年人,显然想要个说法。而另一边,小花被四伯护着退到了角落,女眷们也都安静下来,局面渐渐就变得有些微妙。

中年人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拍桌子吼道:“搬东西!解家不还钱,咱们把值钱的拿去抵债!”

众人轰然答应,七手八脚把供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便又跟着那人往内院冲去。

“你们快去报警!”四伯放下小花,对女眷们吼了声,便跨过狼藉的地面也进了内院。没想到小花双脚一落地,居然一矮身躲过解夫人的手,眨眼间就钻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我暗自骂了声娘,来不及多想,也追了过去。这小子,长大以后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小时候这么倔。

我用力冲撞了几次,才勉强超过了几个人,但进内院的小巷子还不到一米宽,所有人都挤在里面,满眼只有不断移动的头顶,别说找小花了,甚至连他四伯在哪儿都看不清。

“小花!小花——”

我喊了两声,才想起来他现在根本不叫小花,又改口叫解雨臣,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听到回应。

“快点!谁抢到就算谁的!”

也不知是什么人叫了声,人群明显更激动了,唯恐落后捞不到宝贝,都拼了命地往前挤。我被裹挟在中间,随着人群缓缓往前走,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一瞬间竟恨不得再狂性大发一次,把这群争名夺利的苍蝇给灭了。

“不许抢我爷爷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了小花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是刻意去听几乎听不见。我循声看过去,不禁吓了一跳。他居然已经快到院子里了,正被人抓着胳膊扛在肩上,尖叫着撕扯周围人的头发,“放开我!不许抢东西!你们这些坏蛋!”

“别管闲事了,明哥!”有人不耐烦地说,“打一顿丢出去,免得再挤进来!”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个叫明哥的恰好挤出了走道,一闪身就离开了我的视野。我一心急,撑着前面的人的肩膀,一蹿就爬到了其他人脑袋上。几乎同时就有人伸手来抓我,我抢先几步跳进后院,果然看到小花被丢到了灌木丛后,那人看到我过去,还说了句“看好小孩”。

我哭笑不得,赶紧抓住小花躲到没人的角落,免得他再去找死。不过小花对于我的善举毫不领情,掰着我的手指又踢又打,我忙道:“解雨臣,钱没了还能赚,人没了就完蛋了,你爷爷没教过你?”

小花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疑惑地看着我,小脸比我记忆中拖着鼻涕哭的时候还稚嫩些。其实出生入死战粽子也就罢了,我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要沦落到哄小孩的地步。要不是未来的交情,我现在肯定没耐心给他灌鸡汤,“这样,你现在是解家的当家了,做事就不能这么冲动,懂吗?让他们抢,以后咱再想办法抢回来,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花听得半懂不懂,眉头依旧皱得死紧地瞪着我,活像我也是聚众哄抢的一员。我自讨没趣,抱着他不敢撒手,回头正想找他四伯,不料眼前有个黑点闪过。我条件反射地一侧身,就感到肩上一阵剧痛,疼得叫出声来,差点把小花掉地上,扭过头才发现是一支黑色的小箭,箭头已经完全没到肉里去了。

有人要杀他!

我心头一震,急忙把小花整个抱在怀里,俯身躲到花坛后面,“你们还要不要脸!讨债就讨债,居然还想杀小孩子!”

人群顿时哗然,站得近的伸长脖子看我,似乎也很惊讶。我明白虽然大部分人只是为了捞点钱,但确实有打算斩草除根的人——这很可能跟刚才的收养宣言有关。

他四伯急忙跑了过来,蹲在我身旁,把小花夹在中间,“光天化日,兄弟阋墙,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父亲如何能瞑目啊!”

“我们没有……”

“别说了!”一个长得微胖的男人打断了众人的争辩,上前几步道,“还是老四你会办事,二哥作为代当家,保护不力,失职严重。这次的人,我看八成是他找来的。”

四伯一愣,脸色由白转红,怒道:“三哥,你居然亲自带人来抢自家人!”

解家老三挥了挥手,从人群里又叫出个高个子来,“不光我在,老五也在。我们早发现这些人可疑,故意混进来摸他们底细的。”

那高个子点点头,说:“没错,我们观察过了,就是二哥干的,真叫人心寒。”

“胡说八道!”谁也没想到,人群中竟然又走出一人来,正是那个口音浓重的带头人,他几下撕掉脸上的伪装,气急败坏地说,“要查老幺的债可是你们说的!凭什么都推到我头上?”

此刻他的话倒是半点也不难懂了。老三冷笑了一声,也不接话,只对老五说:“把账本拿出来,也给老四瞧瞧。解连环欠下一屁股债,还偷着卖了不少爸爸的收藏,我不抢下来,这些东西日后就是别人的了!”

老五眼珠转了转,从怀里拿了一本账簿,甩手扔到我们脚边。四伯捡起来看了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这又怎样,他是当家……”

老五怒道:“什么当家!只是他一家的当家!我们今儿把家产分成六份,他们家欠的债,用自己的还去!”

我整条右臂都疼得麻木了,只感到肩上冷飕飕的,大概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小花惊恐地看看我和他四伯,又想探头看远处的人,我急忙按住他。

听着这群人唧唧歪歪,真叫人无比烦躁。

那老三居然能把自己撇得那么清——老二既然当了带头的,就肯定不敢对小花不利,因为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这显然是借刀杀人,演一出刺杀少主的戏,如果杀掉了,就把责任推给老二;杀不掉,就分家产,罪过还是推给老二,子虚乌有的债由小花还,他和老五占尽便宜。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老二得有多傻,才会被忽悠得亲自上阵呢?解九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操了一辈子心,却完全顾不上亲儿子的教育,养出这么一群烂货,真叫人无言以对。

老四气得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外面的院子里突然又喧哗起来。

“那可不行,解家欠我太多。你们把钱分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怎么还得上?”随着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发言,内院霎时又涌进一大群人。领头的是个八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大步流星地过来,身边还有个捧拐杖的年轻人跟着,倒是颇有派头。

我心说得,讨债的又多了一波,听口气是打算包圆,连汤都不让别人喝了。

Chapter 25: 第三部 启蜮 9 纵妙手能解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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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几兄弟眼看着新来的人群散开去,把整个内院团团围住,立刻慌了。四伯更是脸色铁青,起身道:“请问阁下从何而来?解家几时欠过您的债?”

那老者仰首扫视全场,全然没有理会解家老四的意思。倒是老郭从外面追了进来,对老者拱手深揖道:“劳班主亲自驾临,有失远迎,实在有失礼数,郭起新向班主赔罪。”

老者“嗯”了声,说:“你如今已经不是我的人,不必再讲这些规矩。”

说完他想了想,又问:“狗五待你可好?”

老郭依然不敢抬头,“五爷对小的一直严加教诲,着实受益良多。”

“哈哈,那看来狗五比我要强嘛。”老者的笑声中气十足,明明只是在寒暄,却镇得全场都没人敢插嘴。

老郭的头更低了,“不敢,班主的恩义,小的永世难忘。”

老者摆摆手,从老郭身侧走过,悠然地说:“也罢。我当年损失了一名大总管,心中一直不甚痛快,也怕你受委屈。既然你有了好去处,我也就放心了。”

我听得暗暗心惊,才想起为何觉得老郭面熟,原来我小时候确实见过他几次。那时候——大概也正是最近几年——他常来家中走动,是爷爷最亲信的伙计之一。据说在追随我爷爷之前,他曾是戏班的大总管,也就是红家戏班以前的大管家,十分擅长人员调度,在我爷爷还没金盆洗手的时候,专职负责夹喇嘛等繁琐事项。

爷爷如何挖到这种人才,一直是个谜,今日听了他和老者的对话,我才明白前因后果,同时也猜到了老者的身份。

如果没猜错,他倒真的是解家最大的债主。

正想着,老者已转身向我走了过来,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道:“你就是齐羽?”

我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是……在下正是。”

话说出口我才注意到,受到他们两人的感染,我居然也文绉绉了起来。

“哦,铁嘴倒是修得好福分,能生出这般周正的儿子。”他这句话说得颇为微妙,看看我的肩膀又说,“小子,先去包扎,稍后与你详谈。”

我明白他是暗示我走开,想到他和小花的关系,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出发时,我单知道拖延时间是为了等救兵,却没想到还能见证历史。

也许我应该更谨慎地看待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因为我在这里度过的每一秒,都是在见证历史。

等我让开,老者弯腰摸了摸小花的脸,左右打量了一番,叹口气道:“好吧,这娃娃也算是个好胚子,收作童伶在我那儿锤炼几年,也能抵几个钱。”

说着,他拉起小花的手,直起腰,直视着解家三兄弟说:“另外,这里的东西都是我的资产,你们不能动一分一毫。”

解家老三一听,暴跳如雷,“你别倚老卖老,装疯卖傻!解连环欠债还钱,和我们几户有什么干系?再说你算什么货色,解家这么大的家业,你一个糟老头子也能吞得下?”

我暗自叹了口气。解家还是惨了点,几个儿子这么没见识,连这位爷都不认识。正打算提醒他们一下,没想到被一阵熟悉的笑声打断了话头。

“此言差矣。小九九欠这位爷的,恰恰就是你们几兄弟加上解家的全部家业,那可是赖不掉的旧账。”

听到这个声音,我心里一宽,果然就看到我爷爷扬着手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狗,身后居然还跟着三叔。他之前不是不许三叔掺和的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五爷!您总算来了!”

四伯见来了救兵,喜形于色,另三人见状更是气急败坏,

“这老头是你找来的吧!”

“解家的家务事,你们吴家少管!狗拿耗子!”

看得出,解家这几个儿子并不知道上一代的恩怨,也没听懂我爷爷的意思。解九当年无意中害死了二月红的夫人,打算以性命偿还,若不是二月红放了他一马,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家业和子孙。说这些都是欠二月红的债,并不为过。

爷爷摸着狗笑了笑,对我使了个眼色,说:“我不管闲事,我就是来看人讨债。”

我后退几步到了爷爷身边,立刻有人来给我包扎伤口。我知道自己的体质,对这个也不在乎,便专心看二月红下一步的动作。

只见他对周遭的喧闹毫不在意,伸手要过四伯手里的账本,却并不翻开,而是调转过来看了看本子脊背。我这才注意到,它的装订比较特殊,是个活页册子,从侧面能看到许多牙白色的小环扣。

这种结构虽然很方便归类修改,但要作假也非常容易。我还以为他要就此提出疑问,却没想到他几下把那串环扣拆了下来,随手挂在一根树杈上,又把剩下的纸页还给了四伯。

四伯茫然地接过纸页,又去看树上的环扣,只见那些环扣互相勾结,由一根长条的轴串在一起,正好是个变形的九连环,做工精巧,造型颇为莹润可爱。

那九连环随着树枝的颤动左右摇摆,哒哒直响。老者伸手从袖子里取出几枚银钉,把玩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其一,威逼家主,犯上作乱,不忠;”

说着,他手指一动,弹出一枚银钉,“叮”的一声射在了九连环上,打得它摆动更加剧烈,一点点顺着树杈向下滑去。

“其二,老父尸骨未寒,兄弟阋墙,不孝;其三,肆意欺凌稚子,妄害性命,不仁;其四,伪造账册,偷天换日,不诚;其五,贪图小利,以假象牙为轴,不智。解九克己一生,竟出此等逆子,实乃家门不幸。”

他每说一句,手中就射出一枚银钉,五次都打在那不断摆动的环扣上,竟然无一偏离。而等到最后几个字说完,整个九连环已经被推到了树杈腋部,等到摆动停止才看到,那五枚银钉一个间隔一个,竟均匀地钉在五个环扣上,端端正正,只剩五个圆形的钉头还露在外面。

若不是亲眼看到他下手,恐怕谁都会以为那是巧手镶嵌上去的装饰。

“四十年前,解九欠我一命,自愿以命相赔。我若当时让他死,就看不到今日这场大戏了。”二月红振了下衣袖,肃声道,“如今解家五德尽丧,子孙和产业便由我收了去吧。”

他露的这一手一下就镇住了场子,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们顿时噤若寒蝉,有些还下意识地退了几步。那手捧拐杖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上前取下九连环,拿出一只打火机烧灼了一会,一股刺鼻的烧塑料的味道便扩散开来,“这玩意连个笑纹都没有,纯粹是个夹码子,你们怎么做个假账都这么不上心。”

原来二月红说的是这个意思。那环扣早就被人用假象牙调包过,册子必然是拆开后重新封订的,这样一来,里面的内容自然也就不可信了。

“账是假账,债却未必是假债。”解家老三脸上青筋抽动,但刚才的暴怒已经压了下来,对二月红说,“这位前辈,你和狗五爷一道来的,想必也是位人物,我不知你与家父有何过节,但今天我们要清算的是和解连环之间的恩怨。我们之所以做假账,那也是为了给他留一个颜面。要知道,做一个玩物丧志的懦夫,也总比当一个里通外国的汉奸好。”

他最后那句特地用了重音,说话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花一眼,小花被他瞪着后退一步,一把拽紧了二月红的衣角。

这时解家老五也站了出来,“这一年多来,我们几户都被国保盘查好几遍了,那套审讯词我现在都能倒背如流。老幺去西沙做了‘大买卖’,勾结美国佬盗掘海底古墓,侵占国有财产。解家一向是清白人家,他这个当家倒把我们的名声败光了。这如何能忍?现在死了正好,眼不见为净。”

“你怎能这样说话?六弟做事必有缘由,你们不帮他倒罢了,竟然还咒他!”老四险些又要冲出来,却被二月红身边那个年轻人按住了。

老三见状更是得意,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解连环去西沙前,家里有大笔的资金调动,最后这笔钱却是泥牛入海,一去无踪。如今长沙各盘口催账都催得紧,解家的生意已经到了崩盘边缘。作为老九门的家系,我们几个兄弟不能对此坐视不理,所以接管家业平息纷争,这完全是为了正本清源,也不损了老九门的声誉。”

我心里暗道不好,这老三巧舌如簧,明明是他们理亏的事情,却被他说得冠冕堂皇。解连环为了备战格尔木,肯定将家中的流动资金全都投进去了,结果铩羽而归,躲了这么一年多,也难怪底下的人要造反。

“都什么年代了,还玩阶级斗争这一套。”听了老半天,二月红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吧,充场面的话就免了,从长沙来追账的,都出来走两步。”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有四个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二月红又道:“报上名来。”

那四人又相互看了几眼,表情颇为犹豫,大概为利益所动,最终还是陆续报上了名字。

二月红叹道:“不过一个名目而已。你们早就停缴解家的份子钱了,刚洗牌了白沙井,又跟过来抢本家的财产,这么大胃口也不怕噎着?”

四人眉毛一竖,看样子还想反驳,一直跟在二月红身后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厉声道:“好大的胆子,长沙盘口的事情,岂有二爷不知道的?你们在白沙井闹腾也罢了,还从宝南街一路打到清水塘,怎不去打听打听,毛杨对面的古乐堂到底是哪户人家?”

此言一出,那四人顿时脸色煞白,扑扑几下全跪了下来,“红二爷,怎惊动您亲自出山了!都是我们该死,您千万别记在心上!”

“对对,也不知哪路小兔崽子扰了二爷清净。您放心,回去我肯定把他们给灭了!”

“就是就是!清水塘我们是万万不敢叨扰的。如果有哪个不识相的给二爷添麻烦了,您尽管说一声!”

清水塘以前是长沙最大的一条古玩街,相当于潘家园在北京的地位,毛杨是指毛泽东和杨开慧的故居。我小时候那边去得多,依稀记得有个上演古乐节目的茶馆,没想到原来是二月红的产业。

“漂亮话就免了。江湖岂有清水,我虽足不出户,外面的风雨却听得仔细。”二月红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淡然道,“真想让我清静,便散了吧。”

“是是!”几个人从地上狼狈爬起,朝着门口飞奔,几乎是夺路而逃。

那些受雇的地痞发现形势不对,立刻也一哄而散。解家老五仍不死心,追着喊了好几声,终究没把人叫回来。

三叔大笑道:“哈哈哈,贪小利而损大利,布小局而失大局。解家这一代果然都是窝囊废,难怪家业会败干净。”

“放屁!你他娘的算什么……”

不等解家老五骂完,三叔猛然跳上前,一脚就把他踹得向后跌了出去,怒道:“篡位谋私的怂货,识相就快滚,这里我们接手了!”

老五躺在地上哼了好久都爬不起来,另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老三扭曲着脸对二月红拱手道:“红二爷,你多年深居简出,我们这些小辈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长沙地界现在以你为首,你要大鱼吃小鱼,我们无话可说。”

“解家的体量有多大,也值得我吃?”二月红的眼神近乎怜悯,“解九全凭一个稳字做到如今。你可知他为何甘当末席,从不做党同伐异的勾当?我以前就和他说过,任何形式的集团利益都要慎重。不管军国主义、民族道义还是阶级利益,其后必盘根错节,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我不爱结党营私,更不欢迎庸人挤上来攀亲带故,光这一点,你们就没有继承老九门的资格。”

“你!”解家老二闻言,跳起来就向二月红扑去,老三将他硬生生扯住,两人瞪了几眼,终于把狠话吞下去,恨恨地朝门口走去。

“等等,把象牙留下!”

我有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回头一看,才发现喊话的是三叔。老三身子一震,冷哼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串白花花的东西丢给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而那老五此时也终于站起来,吐了几口血沫子,偷偷瞥了眼二月红,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能放弃得如此干脆,看来他们三个虽然贪婪,却还不算蠢到家。

我正想着,忽听二月红又道:“这孩子怎么不机灵,傻乎乎的。”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小花出了什么问题,顺着二月红的视线,却看到他正认真地观察我们这些剩下的人,目光清澈机敏,哪有半点傻的样子。

听出对方在骂自己,小花眉毛一挑就想发火,我赶紧对他摇手,但那边的二月红却不肯罢休,又说:“亏了亏了。狗五你又摆我一道,说是个好苗子,我乍一看觉得有眼缘,现在看又觉得不中了。敢情你是把我那儿当成了托儿所,光会拿我寻开心。”

“二爷这话可不对了,”爷爷撇了撇嘴,“明明他幼时你就见过,心里也欢喜的。这事情二爷可不能赖账。”

“我看算了吧,”三叔打断了爷爷的话头,斜眼背着手,满脸不屑地看着小花,“只会躲在伯父背后,根本就是烂泥糊不上墙,就是二爷乐意收他做徒弟,也是丢二爷的脸。那么大的恩典,解家人哪受得起?”

老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拉着小花到了二月红身旁,按着他的肩膀说:“快,快跪下拜师。”接着他自己便先跪下,对着二月红道,“二爷仗义解围,解景颐代家父谢过二爷。”

小花瞪大眼睛,摇着四伯的手臂,语音清脆地说:“四伯你不要跪呀。他是谁?我为什么要拜他为师?为什么他说爷爷尸骨未寒,爷爷不是在疗养不能回家吗?为什么爸爸不回来?为什么他们说爸爸当了汉奸,那是什么意思,他不要我们了吗?”

四伯抱着小花,语带哽咽地说:“雨臣,别说了。”

我感到一阵头疼,没想到小花小时候居然是个问题宝宝。不过从他的问题也看得出,他虽然年幼,却非常聪明,把这群大人的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娃儿倒不是不聪慧,而是太聪慧了。”二爷叹了一声,蹲下看着小花,柔声道,“你要记住,聪明依旧还天地,烦恼回头归上苍。心思不可算得太尽,闲恨闲愁不上心才能活得自在快活。”

小花皱起眉说:“这些是什么话啊?我怎么听不懂。”

“这是唱词,以后你学了戏,就晓得了。”

“我才不学戏呢,唱曲儿有什么意思。不过你要是肯教我那个弹指功夫,我拜你也可以。”

“小儿竟敢与我讲条件。”二月红嗤笑道,“你为什么要学那个?说出来,我考虑考虑。”

“我学了本事,家里人就不会受欺负了。”

众人都笑出声来,他四伯更是面露赞许。

“我对你家可没兴趣。守不守得住你家,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看你爷爷和狗五的面子。他们收容了我的伙计,我乐得省心,但终究晚年无趣,有个小娃教训,正好打发时间。”说着,二月红刮了下小花的鼻头,“学那个有什么用,能比枪子儿快吗?把身段练好,以后下斗用处大多了。”

“那好,你教不教得好,是你的本事,我能不能出师,是我的本事。我跟你学几年戏,等我能独当一面了,你要把解家还给我。”

二月红站起身,朗声笑道:“好,成交。”

小花当即像模像样地连磕几个响头,听声音便十分用力,等抬起头一看,果然前额的皮都红了,擦出好几个血点子。

二月红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说:“行了,破了相怎么上台,下去洗干净吧。”

说完,他又拍拍四伯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沉声说:“孩子不能没爹。日后解家还得靠你坐镇,该怎么做,不用多说吧。”

四伯愣了愣,又躬身行礼道:“多谢二爷,请诸位先到里面休息,中午在这吃个便饭。”

之后的客套自不待言,等我们吃过午饭,已经过了晌午。约好过几天带小花去长沙正式拜师后,我们一行人便准备离开。出门时二月红和爷爷走在前面,我和三叔走在后头。

随侍二月红的那个年轻人说去叫辆车,让我们先等等。我见时间还有富余,便叫住了三叔,“怎么,临走了,都不和孩子单独说几句吗?”

三叔回过头,脸上神情古怪,“……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缓缓摇了摇头,“你喊他留下象牙的时候太激动,破了音。后来我就特别留心你,发现你面对那孩子时,一直将手藏在身后,很不自然。”

我第一次易容也是因为发声没练好才险些露的馅,那时场面也如今天一般凶险,二十年前后,历史竟如此相似,真叫人笑不出来。

“是吗?看来还不是很习惯啊,得多练习几次。”

“三叔”——准确说应该叫他解连环——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放弃地挥了挥手,在四合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他面向的,正是解家的宅门,能一眼看到庭院深处去。现在正是午休时间,我们让四伯不要送行,此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照着光秃秃的树枝。

解连环缓缓开口,声音也像是随时会散在风中一般,

“象牙连环账是我父亲的遗物。我小时候贪玩把那账本拆了,纸丢得满地都是。父亲非但没有怪我,反而让我自己想办法把页码顺好重新装起来。我就从那时起开始学着看账,一看看了这么多年。”

我想起自己开始学做账的经历,心有戚戚,也陪他一起坐下,“你居然能求到五爷带你来。”

“不来看一下,怎么安心,”解连环苦笑道,“他们这个局,有一半是为了钓我出来,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是,我怕他们对雨臣不利。”

我暗自叹了口气,没出声。他凝视着院子出了一会儿神,才又开口说:“那孩子和我小时候太像了,自以为聪明绝顶,其实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原本以为,我做事都是为了家里好,即使其他人再不满,只要结果好,就能证明给他们看。头脑一热,连妻儿的立场都不顾,更别说其他兄弟的感受了。等我现在清醒过来,解家剩下什么?一对孤儿寡母,还要承受那样的骂名……我确实不配做一个父亲。”

说到这,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起来十分颓唐,“我父亲为了解家能够脱出困局,千辛万苦铺好了路,我却不知好歹,光想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结果把自己赔了进去。以前吴三省总是记挂着陈文锦,我讥讽他拘泥小节做不成大事,却忘了自己和家人的距离竟越走越远。哈哈哈……查什么狗屁真相,斗什么狗屁张家啊,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和家人过安生日子吗?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呢……”

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我和小花虽然认识多年,却从没有讨论过关于解连环的问题,甚至连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活着都不确定。不过凭他的性格,对父亲的怨恨相信早就放下了吧。

“只要有机会交流,心结总可以解开的。等小花……等雨臣长大了,他自然会理解你。”

解连环摇摇头,沉默了一会才叹道:“以前那孩子总喜欢牵我的手,我刚才独独怕他认出来,连手都不敢让他看到……唉,二爷说的没错,他就是太聪明。不过这个家,我也不会再回来了,他以后的路,要一个人去走。”

听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伤感,想到他今后得在那农民房的地下室里熬过大半生,未免太过残忍。或许我该和爷爷说一说,让他多放解连环出来走动,有空回家看看,哪怕易容了远远看一眼,也算是个寄托。

我正想着,忽然二月红身边那年轻人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思路。

“车来了!”

我和解连环一同起身,看到一辆丰田考斯特从街角拐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然后一个娇媚的唐装女子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二爷、五爷,请上车吧。”

这女子有些面熟,仿佛上午去灵堂时露过一小面,不过我也不好细问,就跟着其他人一并上了车。一上车我就发现这车内部做过改装,中间几个沙发座位围在一个小办公桌旁,前面的司机位和后面的排座都被分隔开,这种设计无论开小型会议还是做书案工作都很方便。再敲敲车窗玻璃,声音十分沉闷,估计是隔音防弹的,车尾的空间也很宽敞。

我心说这二月红也真是夸张,居然用着中央领导出巡的专用车型。如果下斗能用上这车,基本上就是一个移动堡垒了。

老郭负责开车,年轻人和解连环被安排坐在最后,余下二月红和我爷爷,还有那唐装女子加上我,一共四人围坐在沙发上。等我们一一落座,女子就对我爷爷道:“五爷,事情办妥了。”

“辛苦了。欠你们的实在太多,回头代我向仙姑道谢。”

“不费事,当家既然答应,我们这些小辈自然要全力做到。我赶着回去向当家报告,就不送两位爷到机场了,各位路上慢聊。”

爷爷点点头,车上诸人一路无话,开到公主坟那女子便跳下车,朝我们挥了挥手走了。我看她远去,才对爷爷说:“她刚才说的什么事?”

爷爷看了我一眼,说:“今晚夜里,齐羽的尸体就会挂在解老二家的院墙上。”

“什么?!”我惊得跳了起来,险些撞到了车顶。随即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齐羽的尸体”当然不是指我,而是真正的齐铁嘴的儿子。

爷爷示意我坐稳,又道:“你和张起灵在广西失踪的事情,现在还没有结案。虽然仙姑那边已经在协调了,但事情必须要有个交代,正好国保经常去解家查问,今天你又和他们起了冲突,明天死在他们家里,结局岂不完满?”

“可是……那尸体都死了一年多了,不可能蒙混过关吧?”

“如果是烧过的呢?”爷爷轻描淡写地说,“解老二以前被偷过,便在院墙上私接了高压线防贼,现在虽然不用了,但我们可以利用它。齐羽意图翻墙,不慎触电引发火灾,解家私设电网,危害民众安全。反正公安里有我们的人,卷宗怎么编都行。至于广西专案组那边,也已经被我们渗透了,只要有齐羽的尸体交差,让解家做冤大头,这一连串案件就算结了。”

我想象那个尸体挂在高墙上被烧焦的样子,不禁有些唏嘘。齐羽也算是命苦了,被亲生父亲杀死,还要一再被鞭尸——真正的权力斗争就是如此直接,欺骗陷害,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东西,而我以后也必须投身到这片黑暗之中。我究竟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会不会因为不够果决,而错过取胜的时机?

“好了,”爷爷接着说,“下面轮到你了。”

“我?”我愕然。

爷爷摆了摆手道:“你忘了?你和我的约定,用你的故事换我的故事。就从你在长白山遇到铁嘴开始讲起吧。重点讲下从格尔木疗养院出来后的经历,前面的我听连环讲过了。”

当着二月红的面讲?

我看了看他两人,发现他们面不改色,似乎不像在开玩笑。

我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是我的一次大失败,我竭尽全力想挽救一个朋友,最后非但没帮上忙,反而害了他。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张起灵……”

在这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我把自己到这边的一系列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解连环他们三个由始至终被排除在外,貌似并无怨言,大概是早就习惯了。

我爷爷偶尔会问几个问题,二月红却没开过口,不过看得出他一直在听,而且也完全理解了我在说什么。

真是不可思议,当时那么炽烈的情感,现在我却能以最冷静的旁观者角度复述出来,仿佛所有事情都凝固在我的脑海里了,变成了泥塑木雕的风景——确实如胖子所说,事到临头天崩地裂,实际上却没什么过不去的。大难过后,人依然要往前走。有了这股信念,伤春悲秋都显得多余了。

而这种觉悟,是否就是闷油瓶淡然处世的原因呢?

等我最后讲完,爷爷和二月红对望一眼,才说:“我有问题。你的故事里有一个巨大的矛盾。”

“什么?”

“就是你。”爷爷伸出手指点点我,面无表情地说,“凭我对张起灵的了解,他的性格克制且审慎。他不介意帮助别人,但是,他也不会轻易与人交心。他最终同意与老九门合作完全是基于道义。但是从你的故事里看,他对你却不同,那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点缺少解释。”

Chapter 26: 第三部 启蜮 10 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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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深吸口气道:“你不明白,我更不明白了。其实我也问过,但他没回答。”

真如爷爷所言,闷油瓶对我敞开心扉了吗?在相处的那几个月里,多少次出生入死,他都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可惜的是,他现在恐怕已经失忆,搞不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抬眼望向窗外,白茫茫都是未融化的残雪,居然有几分怀念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爷爷拿起茶杯小啜一口,想了想又说:“一切事情都有前因后果。齐铁嘴也说了,在去西沙之前,他曾经离开过疗养院,不知怎么又折返了。这之后,他对西沙之行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变化。我想,那应该是个转折点。”

“所以,他去见了某个人?”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对他的影响得多大,才能让他的想法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会是谁呢?在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全部细节中,哪个人有这样的分量?

“也许重要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任务。”

任务?难道是族令?我心里一激灵,背上不禁升起一股寒意。我只让他翻译了最后一道族令,可之前的却没看过。如果预言说了我们会一起出现在族长密室,那还有更早的别的指示也很正常。

“不太像啊……那些族令都非常简略,西沙有什么值得单独写一片的?总不能连吃饭睡觉也要管吧?”

“西沙最特殊的,就是他遇到了你。”爷爷看我的目光异常锐利,“他在疗养院,正好在看长白山的新闻。”

“不会吧?那时候我还没……去长白山……”差点把穿越两个字说出来,我顿了顿,突然意识到并非如此。如果对终极来说,我们去族长密室是既定的未来,那肯定也能预测到我的穿越。

“还是不对。”我本能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是真的,那太可怕了,等于我什么都不能做。过去,未来,一切的一切都是被定好的。”

“如果那是真正的预言,未来必然不可改变。”爷爷道,“可你知道的,并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

我挥手道:“没那么简单。族令是张家的最高机密,只有他最信任的人才能拿到。如果真有这个人存在,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合作,反而找上屁用都没有的我?而且不光这次,他后来还遇到过很多危险,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从没有人来帮过他!不可能有那样一个人,所以他才会……”

失败。

我看着他们,没再说下去。

爷爷叹了口气,拿起茶壶给我添上茶,“你先坐下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激动之下竟然又想站起来,急忙依言坐好,并努力让自己冷静。我确实太失态了,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发泄在无关的地方,不仅于事无补,对两位前辈也不够尊重。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去找张起灵。”我说得尽可能坚定,不希望任何人由此误解了我的决心,“我知道要找到他比登天还难,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但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一个人也会去的。”

爷爷摇摇头,还没说话,二月红突然笑了,“得放手来且放手,得罢休来且罢休。狗五,你不必再说了。”

爷爷“啧”了声,长叹口气换了个坐姿,“二爷你怎么看?”

“让他去,人生能得一奋不顾身之理由,值得庆幸。”二月红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的笑意,“狗五,昨日你踏雪而来,我便想,定是又为了那解九来求我的,结果果然不错。四十年前我就说过,希望你们未来都能做到‘无悔’,但你自己做到了,却不要妨碍他人才是。”

爷爷苦笑着摇了摇头,“您都这么说了,我若再不说,岂不是显得气量不够?”

我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忙问:“他在哪?”

“其实那只是一条线索,还不确定。上个月,在张启山所说的那个淮阴古村,我们发现有外人在频繁活动。我疑心那就是张起灵,因为那地方很偏,知道的人并不多。”

“有没有照片?”

爷爷的眼神有些奇怪,“我的人也是听村民说的,并未亲眼见到。而且拍照容易打草惊蛇……”

我这才意识到,在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偷拍还是个比较麻烦的事,“好吧。不管是不是,搂草打兔子,那地方我迟早得去。”

“罢了,我不再拦你。”爷爷终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朝后靠在了座椅上,“我不想告诉你,就是感觉你对他太执着。执着固然使人坚定,但也会令人误入歧途而不自知,就像解连环。”

我苦笑了下。何止解连环,我三叔、张启山,甚至闷油瓶,哪一个不是强求导致的悲剧?

爷爷又道:“既然你要去,有几件事便要记住。第一条,就是不要靠近小邪,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我一愣,慢了一拍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小邪,自然不是指我,而是“现在”的吴邪。碍于二月红在场,又很难解释我们两个的关系,他才会这样说。

“为什么?”

难道他怕我利用自己改变历史?比如通过他,把某些信息传递给未来的我自己?那样风险太大了,我就算再着急,也不至于孤注一掷。

爷爷摆摆手,说:“第二条,之前没来得及说。你的情况很凶险,因为吃尸蟞丸的时机太糟了。那时候身体越差,尸化速度就越快。所以不管你在淮阴找不找得到人,都要尽快回来,我们有办法延缓。”

我“哦”了声。比起第一条,这条反而没什么可惊讶的。这种相当于白捡来的命,质量不好也天经地义。

“没问题。”

“第三,我派个人跟你一起去,你先随我回杭州,再置办些装备。”

我点点头,却看到二月红侧头笑了笑,“狗五,事到如今,该说的倒不说了。”

爷爷无奈地摸了摸下巴,“您说。”

二月红看着我,缓缓地说:“我不知道在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你说他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他为什么还活着?你说没有那样一个人,是否忘记了自己?”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禁有些尴尬,“晚辈一时气愤,说话不够严谨。”

二月红沉默了一阵,又道:“那么你要记住,如果你死了,就真的没有那个人了。”

赶回杭州时已是深夜。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到杭州后的第一时间,爷爷便让舅公带我再次走进了那座深藏地底的南宋皇陵。

随着舅公兜兜转转,很快就远离了当天不死者会议的房间。我发现这里的甬道上下分为数层,纵横交错,路线十分复杂精巧,似乎按照奇门遁甲分布。如果没有人带路,要走到核心区域绝非易事。

“……那天来开会的时候我就想问了,咱们现在难不成是在八卦田底下?”

“你随你爷爷上玉皇山,不是已经从山上俯瞰过这里了?”舅公不置可否,“除了原本的墓道,狗五又做了许多改造。我带你走你要专心记着,这是帮会的战略重地,万一出了什么事,它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不要反把自己困住了。”

“嗯。”我一边答应一边摸着墓道,揣测自己所在的方位。哪怕早猜到了位置,我也没想到在那么著名的公园下面,竟然还藏着如此庞大的一个地下世界。

杭州在南宋时是都城临安,八卦田作为南宋皇帝祭农亲耕的地方,是古代皇朝祭祀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据说因为朝廷思归中原,南宋一直未曾兴建正式的皇陵,绍兴的宋六陵只是薄土浅埋的攒宫,只等哪一天北伐成功就集体起灵回归故里。

南宋灭于元后,宋六陵被洗劫一空,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有个漏网之鱼。难道是某个胆小又有先见之明的皇帝,偷偷躲在这里,倒免了被元兵挖出来的灾劫?

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舅公又道:“据碑文记载,北宋灭亡后,金兵盗掘皇陵,曝尸荒野,屡驱不止。高宗无奈,下令收殓祖先尸骨藏于此处,静待王师北定之日。”

原来如此,这里虽然是南宋皇陵,埋的却是北宋的骨头。那几个偏安一隅的皇帝,倒也并未完全忘记故土。

也许这就是乡愁吧,哪怕在杭州的生活再祥和安逸,也困不住那颗向着北疆的心。南宋的将领如此,闷油瓶也是如此——虽然我至今仍不明白,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信念是什么。如果我能了解他更多一点,是否也会和他走上同一条道路?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舅公又开口了:“听说你要去淮阴?”

“是。”我点点头。

隔了好一会,舅公都没再出声,我有点意外。爷爷临走前曾和舅公耳语了好久,期间还看了我几次,显然与我有关,我还以为他也要像爷爷那样说一番大道理。

不知等了多久,舅公终于叹口气,说:“雏鸟终究都要离巢,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支持你走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我正感到疑惑,舅公已经带我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正中央是一个石台,旁边环绕着许多实验设备和仪器,墙上甚至还有一块黑板,写着不少公式。

舅公上前又开了几盏灯,对我道:“好好看看,你眼前的是谁?”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平台上竟然有一个活尸。

准确地说,那不是活尸,而是一个墨玉俑。玉俑的胸膛正微微地上下起伏,显然里面有个活人。舅公伸手掀开覆在他脸上的面具,我心里一惊,不由叫出声来——

“小花?!”

不过我马上就发现不是了。这人虽然与我记忆中的小花非常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书卷气,而且看样子也更加年轻,似乎只有二十来岁。他脸色红润,仿佛随时能睁开眼睛坐起来,呼吸也很均匀,只是微微皱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是……九爷?”

“没错,他是帮会的第一位医生,也是我的挚友。他身子一向不好,尸化速度比其他人都要快些,加之日夜操劳,结果很快就到了尽头。”

舅公拉过两张椅子,示意我也坐下。望着玉俑里的九爷,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他本可以再多活几年。他一直想破解陨玉的成分机理,当时想到了一个假说,只是需要一系列实验才能证实。但很可惜,那组实验的要求很苛刻,为了验证尸化成因,必须有一个不死者配合,加速尸化。”

“我在帮会成立初期就一直协助他的工作,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在从事什么研究,仅仅享受着和他一起做各种学术的思辨,驰骋在科学未知领域的乐趣。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将所有的内幕都告诉了我,并希望将他本人作为实验对象。尽管我对他这个决定难以认同,但最后还是遵循他的意愿接手了他的工作,也是因此,研究才取得了突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已经非常沉痛,我心头也泛起一阵难过,叹道:“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那后来呢?实验结果如何了?”

“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向你说明其中的原理。”舅公微微颔首,站起身走了几步,话锋忽然一转道,“你文化程度到了什么水平?”

我一愣,“啊?我大学读的是建筑,不见得能……”

“竟然是大学生,了不起。那解释起来简单多了。”舅公露出惊讶的表情,赞赏地拍了拍我的肩。我这才想起来,在这个年代大学生还十分罕见,并不像未来那么良莠不齐,不由得就有点心虚。

不过舅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他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字,说:“这是第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吗?”

“原始汤。”我念了出来,暗暗庆幸只是中学生物知识,“这个简单,它是科学家假想的存在于远古地球的一滩‘热汤’,含有各种有机分子。正是它由小到大,由简单到复杂,最终演化出现有的所有地球生命。也就是说,它是生命的起源。”

“没错,但假说一直只是个假说,从来没有人在现代环境中真正将它重现,这也成了人类研究生命科学的一道鸿沟。”舅公将“原始汤”这几个字用粉笔圈起来,重重地敲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中学课堂上,“这就是非生命和生命之间的界限,如果可以做出原始汤,人类将可以随意地制造生命,破解生命的密码。我读书时,也曾梦想过能见识到真正的原始汤,直到后来,我们遇到了陨玉。”

“什么?”我很疑惑,“你是说……陨玉就是原始汤?”

“不完全是,”舅公摇摇头,“但是,这两者非常接近。”

舅公放下粉笔,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认为,生命区别于非生命的本质是什么?”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十分复杂,不同的人完全可以得出不同的答案。好在我以前对生物还有点兴趣,知道什么答案会让他满意,“能够新陈代谢,能够繁衍,能够进化。”

“不错,书没白读。”舅公点头表示赞许,缓缓踱了几步,说道,“生命的本质是自我复制和变异。复制,也就是细胞的再生和生物的繁衍,确保生命延续,在这个过程中信息得以传递;变异,也就是细胞的特化与基因的突变,确保生命成长与进化,在这个过程中信息得以发展。”

“从单细胞到灵长类,原始汤能最终进化出地球上的万千生命,依靠的就是复制与变异。据我们的研究显示,陨玉和原始汤类似,也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有机复合分子团。”

一口气说到这,舅公停下脚步,顺了几口气,抬手指着黑板上的字又说:“唯一不同的是,陨玉只能复制,不能变异。”

他的话虽然很好懂,我却仍然不明白。只能复制,不能变异代表了什么?不断分裂增殖?那地球早该被那种黑色的石头样的玩意塞满了吧。

“你们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主要靠张起灵的提示。他过去说过,陨玉的作用是信息的存储和再现。其实生物也一样,生命的信息记录在基因中,然后通过基因表达得以再现。所以解九最后才想通了,他猜测,与最初的原始地球相仿,那些掉到地球的陨星,其中有一些也具备了诞生生命的基础条件,但很不幸地,它们成了流星陨落在地球上,失去了进一步孕育出生命的可能。于是这些陨星上的‘原始汤’半成品,就这么融入了地球,变成了深埋地底的玉脉。”

“所以说,那些‘石头’是活的?”

原来是这样?不是密洛陀分泌的东西组成了玉脉,而是玉脉本身就是活的?

舅公摇摇头,又道:“陨玉是原始汤的半成品,它本身不是生命,只参与生命的复制,就像基因和蛋白质一样,但它比生物原有的材料更加优越,不仅异常精确,而且毫无耗损。这么一来,你该明白不死化真正的原理了吧?”

我仔细一想,忽然白毛汗就下来了,“你是说,陨玉将人体原来的成分替换了……它读取了人体的生物信息,然后进行了复制和重现,所以不死者才不会衰老。”

“对,换个角度来说,也可以叫仿生。”舅公面无表情地缓缓说道,“从你们吃了那药开始,陨玉就进入了你们的身体,逐渐增殖侵蚀到每一个细胞。所以严格上说来,你们已经不再是人,甚至可以说,不是生物,而是一群有机仿生体。”

我感到一阵昏眩,“那……我们岂不是变不回去了?”

舅公冷哼一声说:“确实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不死者变化都不可逆,但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陨玉的复制从不出错,而且因为是基因层次的再现,所以它能精确复原服药人的身体,不管有多严重的缺损也能弥补。因此你们不仅不老不死,身体素质也比普通人优越很多——如果不是会尸化的话,这就是理想的不死药了。”

“那尸化又是怎么回事?”

舅公答道:“根据他的这套学说,我们也曾推测出了几个相关要素。第一,是陨玉的初始渗透值和渗透速率。比如狗五他们,一开始摄入量就很少,身体的老化是逐渐停止的,要一直等到完全停止衰老才算真正不死化。而如果摄入正常剂量,就能直接变成不死者。第二,是身体的新陈代谢速度。我们很早就发现,年轻人的尸化速度比老人快。第三,则是不死者的精神状态。关于这点我们曾经做过红外辐射光谱和脑电波图的实时对比,发现当不死者处于紧张、焦躁、兴奋的时候,尸化速度就会加快,反之则比较缓慢。”

他顿了顿,长叹了口气,又说:“如此一来,只要有一套完整的尸化数据记录,就能总结出尸化率和各因素之间的关联公式,为控制尸化提供理论模型。但当时我们的研究手段实在有限,尤其到了尸化前夕,因为变化太过激烈迅速,而且尸化后的人攻击性太强,根本无法测量出准确的数据。所以这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观测样本。”

“后来,他在整理古代文献时,发现了一条奇怪的记载:在病人临死前,让其吃下不死仙丹再穿上玉俑,就可以让尸体变成活尸,安睡地宫而万年不朽。解九认为,这种仙丹一定是指尸蟞丹。古人以为是玉俑的力量保存了尸体,却不知那根本不是尸体,而是不死化的人。他甚至说,古代之所以盛行以玉石防腐——虽然从不见成效,却能流传千年——也是因为这个,只是大部分人不明就里,仅知玉石而不知陨玉,仅知要穿上,而不知应先服下尸蟞丹而已。”

听到这里,就算他不说,我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由也叹了口气。

“在当时的我看来,他简直是疯了。他竟然打算采信那条不知真假的传说,自愿穿上玉俑,加快自己的尸化速度。他认为那样就能在仪器的监测下,让尸化率平稳地超过100%,如此便为公式推导留下了完整的数据记录。而且他还说,如果尸化率真的超过100%也不会尸变,那就是一个绝佳的避免尸化的方法。”

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让几条古籍记载左右自己的生死,如果让我来评价,这何止是疯了,甚至可以算得上丧心病狂。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不死者。”舅公边说边摇头,停顿了好一会才又叹道,“我自然极力反对,同时提议他用动物实验代替,可是他却拒绝了,说动物的精神状态难以控制,得不到精准的数据。然后……他又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笔记,上面是他自己每日的身体数据记录……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会有这一天了,这个人……真是……”

唏嘘许久,舅公又指了指黑板上的公式,介绍道:“这就是后来算出的模型,只要有状态数据,就能推算出任何人的尸化时间。可惜我却一直没能找出逆转尸化的办法,实在……愧对于他。”

我再次看向解九的脸,他现在看起来这么年轻,恐怕也是玉俑的作用,就像“鲁殇王”那样“返老还童”了。想起在鲁王宫里看到的皮,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又问:“可你不是说陨玉是尸化的原因吗,怎么做成了玉俑又反而能阻止尸化呢?”

舅公苦笑起来,“说来话长了。”

说着,他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一只玻璃样本盒递给我,“在这次实验中,我们确实发现了能避免尸化的物质。中医说,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能和陨玉相生相克的物品,必然也存在于陨星之中。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样本盒的格子里装着各色矿物,有墨绿的玉石,泛着乌光的陨铁,以及酷似狗头金的金属块。

“当时,张启山捉住的那个印度人供认,印度政府正在搜寻康巴落山谷中的金属球,后来我们也设法收集到了一些。经过研究分析,我们发现这些物质同样来自外太空,我们统称为‘陨物质’。”

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那些金属球都是陨石。其实陨石一直都是种半冷不热的收藏,国际上价格也越炒越高,不过我相信印度政府会牵扯在里面,肯定不是为了几块石头而已。

“这些都来自同一颗陨石吗?”

舅公点点头,“是的,可惜我们还没收集全。根据线报,现场应该还有青铜和黑金,不过这两样我们都没有取得样品。号称天陨的器物倒是收集过一些,但分析的结果都只是普通的青铜。”

我心中一跳。

那两样东西我可都见过。

“你们找的是其中哪种?”

“全部。”舅公道,“无机陨石虽然非常多,但从康巴落山谷中收集到的陨物质,大部分都是特殊的有机物。其中最为危险的是陨玉,因为它是‘活’的。而你手中的陨铁和陨金,从表面上看像金属,在电子显微镜下,也能看到独特的有机结构。”

“是吗……那些……大概和陨玉也是同一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因为这太超出我的知识范围,好像鬼故事突然变成了科幻片。

舅公继续说道:“穿上玉俑的人不会尸化,关键在于它是‘金缕玉衣’。只有用陨金连缀的玉俑,才能让尸化反应变得安定,可惜有严重的副作用,不能用来救人。后来我们又发现,其实陨铁也有类似的功效。”

我沉思起来,“我懂了,铁水封妖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古人分不清黄金和陨金,也分不清凡铁和陨铁。可你说的副作用又指什么?”

舅公苦笑了下,“陨金和陨铁能让不死者陷入假死。然而外表看起来没变化,尸化却并没有停止,所以我到现在都不敢解开这玉俑。”

我靠,这不跟速冻水饺一样吗?虽然外形不变,但保质期还是会过。怪不得我们以前遇到的好多粽子,都是一解开玉俑就起尸,这根本不是保存尸体的方法,而是在制造炸弹。

“这么说,玉俑的作用和铁棺又有什么区别,这根本是……”

说到这里我噎了一下,因为我没说出来的话实在太伤人了,舅公一定不爱听。实际上解九等于是被玉俑这具“铁棺”封住的“妖”,虽然和闷油瓶一样突破了100%的极限,但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舅公抬手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走到解九身边,又说:“至少我们知道张起灵并不需要靠假死来避免尸化。所以我想,可能另两种我们没收集到的物质才是关键。也许等我们把这些陨物质都研究透彻了,就能找到避免尸化的方法。”

“等等,我想起来了。”一个几乎都要被遗忘的细节突然如闪电般照亮了我的思绪,“董灿!他找的就是一种黑色的石头,那恐怕就是你说的黑金。张家也在搜集黑金!”

舅公的反应却比我想象中要淡定许多,他只是微微颔首,又道:“我的话差不多了。以下是对你的忠告。”

见他这样严肃,我也收束心神,点了点头。

“我想狗五和你说过,你的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因为你体内陨玉的初始渗透值很高。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体内的陨玉异常活跃,所以不得不用陨铁制成的针封住你的穴位,才勉强控制了进一步的恶化。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延迟,你现在就像一块从高山上往下滚的巨石,哪怕一时能阻止了陨玉的活动,意识复苏后,尸化速率很快又会回到初始水平。”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于是深吸口气道:“我知道我不能去太久。您放心,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

服下尸蟞丸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想到当时的情况,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对于做好死亡准备的我来说,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意外之喜,若不是二月红的话警醒了我,我可能还是那种稳赚不赔的赌徒心态吧。

“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平和的心态。不死者的精神状况对尸化的影响很大,你要格外注意,不要太过焦躁愤怒,更不要以为自己已经不死,就肆意妄为。尽管陨玉能弥补身体的缺陷,但这种补偿要付出代价,它会让你的身体被侵蚀得更严重。”

我再次点头,表示自己每个字都听进去了。舅公望着我,一只手覆在解九的身上,沉声道:“我说这些,是不希望看着你人模人样地出去,结果变成一个妖物回来。那时,解九一意孤行地去了,留下我完成他未竟的使命。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能接受他的想法,但在他走的路上,牺牲的早已不止他一人。我带你来看他,就是希望你明白,你今天能活着,是许多人努力的成果。你的性命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在你舍生忘死的时候,多想想他们。你可以尽情地挥霍自己的生命,也许对你来说这是豪情壮志,但却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

我没有说话,而是把自己的手也覆在舅公手上,感受解九爷平稳的呼吸。他能不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呢?如果听得到,他又会怎么想?

“谢谢您。”

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如此简单的话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舅公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大概说得太严厉了。”

“应该的。”我说,“红二爷也说了类似的话。”

舅公苦笑着摆手,站起身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跟我出去,在中心地带再走一圈,好好记下路线。”

我随他出了房间,继续往皇陵内部深入。路上,他忽然叫住了我,“说起来,还有一件小事,和张起灵有关。”

我脚下一晃,差点撞在他身上。

“那是解九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终于要见到成果了。你看看,就算张起灵不在,我们老九门靠着自己的努力,也不是无所作为的。以后如果有机会,你要替我告诉他,救下解九的一条命,可不是亏本买卖。’”

听到最后那句话,我只觉浑身一麻,一种强烈的感情从心里涌起,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见舅公也沉默着,我便追问说:“然后呢?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种话我才不带,你自己找他说去’。”

我会心一笑道:“要是我这次能找到他,一定想办法把他拉回来,咱们从他身上找反尸化的办法。等九爷醒来,就能亲自告诉他了。”

舅公背对着我没有出声,走了好几步才点点头,我笑了下,又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他侧头看向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根本看不清表情。

“我要入会。”我暗暗握紧了拳头,大步朝他走去。

即将离开皇陵时,我表示想一个人静一静,舅公便点点头自己离开了。

“再熟悉下地形也好。”他说。但不知是否对我入会有微词,他的神情有些失望。

我点起烟,把盖好手印的名帖揣好,开始了在鬼域中的漫步。

这巨大的地下迷宫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很奇妙地,阴郁的空气和孤独的心境,竟混合成了一种近似于安全感的氛围,让我的脑海无比平静。

为什么如此冲动地想入会呢?因为被爷爷和舅公所说的故事触动,还是也想给自己找一个归宿?

归宿。

回味着这个在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词,我不禁苦笑起来。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险些断指入魔,对这片领域充满了畏惧和愤恨,现在却只有这里是我的栖身之所。

真正的家,反倒回不去了。

当然,我也不应该回家。经历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我早已没法再恢复成过去那个平凡的自己,也不能做这种不负责任的选择。

“我为什么不能和吴邪见面?”

大概十分钟前,我从舅公手中接过签章完整的入会帖,忍不住问道。他露出为难的神色,想了好一会才道:“其实我带他来过。”

“这儿?”我很意外。因为我对这些墓道毫无印象,而如此独特的场所,应该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才对。

“不,是‘诊所’。为了验证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带他去做了些检查。”

舅公打了个手势,我才明白他说的‘诊所’是我醒来的那个房间。

“他被带到你隔壁,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你,但很奇怪的,他好像被什么惊吓了,一直又哭又闹,不肯靠近,却又说不出原因。”

我再次回忆了一番,但仍旧没想起什么可疑的片段,“真的有点怪。”

“我觉得,可能他感应到了什么危险。因为你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在你们之间有某种无形的联系,勉强见面,可能会导致不好的后果。”舅公顿了顿,加强语调说,“所以你不要回家,我也不会再让吴邪来这。”

舅公的猜测并不太能说服我,不过他的要求我还是接受了,因为这件事的结局太不可控,又确实很容易做到。

不过,好不容易回到过去,却不能和另一个自己对话,确实很可惜。时间悖论,应该是所有关于穿越的猜想中最重要的谜题之一,而提醒过去的自己,明显是改变历史最便捷的方法……难道说,香蕉皮理论真的存在?

“只要发生了就必定会发生,你如果想改变历史,就一定会出现一个香蕉皮把你摔死。”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乍一看有些滑稽的问题,突然就很想抬脚看看鞋底,是不是真的粘着一个香蕉皮。

当然我忍住了,然而这种想法也未免太令人沮丧,因为这就等于说历史不可违背,我所有的努力最终必会失败。

那我在这儿还可以做什么呢?再见证一次悲剧的发生吗?

“真他妈的黑啊……”我郁闷地停下了脚步。

大概走得太偏了,绕过一个弯道后,墓道里只剩下纯然的黑暗,只剩烟头一点红色的微光,证明着眼睛并没有出现问题。

我盯着它,忽然感觉环绕在身边的,不仅是无人的空城,还有历史无边的黑暗。

我和张启山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他的故事已经充分说明了,命运原本就是人类无权碰触的铁则,哪怕只是想要控制它,都会导致巨大的灾祸。可我明知如此,还是不想放弃。

我甚至没有他那样高尚的目标,也缺乏足够的自知之明。

尤其是到了这个时代以来,自以为全知全能,稳操胜券,数次想强行改变历史,结果却一错再错,惨败收场。

“你知道的,并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

可不是吗,爷爷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问题。我不过是个来自未来的人罢了,本就稀里糊涂,对九门往事一知半解,就算回到过去,又哪来什么信息优势?如果不是有人托底救了我一命……

想到这,我心里突然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背,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黑暗,内心竟仿佛被闪电骤然照亮的夜空。

很显然,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现在的世界对我而言,就像这漆黑的墓道一样,充满了未知数。我根本无法预测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结果,而闷油瓶的去向同样与我以为的不同。

我所知道的“事实”完全源于另一个自己。那个“我”知道得越少,历史的黑域就越大。所以我从来没有什么信息优势。

可为什么不反过来想,信息优势真的是优势吗?如果已知的历史无法改变,那么未知呢?

突然想明白的瞬间,我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战栗传遍全身。

难道我以前之所以没有见过“齐羽”,是因为我一直在故意回避另一个自己?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吴邪,他要做的每一个行动我都知道,甚至包括他的思想!

我抽了口冷气,又尽可能平稳地把它吐了出来,看着烟头尖端那点红星落下,在地面砸成无数的光粉,而后消失。

也许我一直身在误区中。其实没必要和已知的命运硬碰硬。如果说历史是一片鬼域,那些既定的命运就像礁石,我需要做的是巧妙地绕开它们——周围无边的黑暗,才是最适合我的战场。

走出皇陵后,我本能地仰头看向夜空,在找到北极星的瞬间,我感到了一阵欣慰。原来只有等地面的光消失了,才能发现头顶的星空竟如此灿烂。

已经没什么可迷茫了。我掐掉了烟头上唯一的火光,而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更深更广的黑暗。

和自由。

Chapter 27: 第四部 麒谕 1 城根村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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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2012年的春天,我曾经穷极无聊地跑到江苏,去找张海客所说的那个马坝村。一半是好奇,一半也是因为那些年天南海北跑得太多,一时想不出还能去哪散心。

说来这也是一种犯贱的心理。人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就想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而如果一直当个过客,就会格外怀念自己熟悉的地方,哪怕仅仅只是在故事里听过,也比耳熟能详的旅游广告亲切得多。

马坝村的位置并不难找,因为蝎子形的遗迹依然存在。虽然因为年头太久,边缘已经有些模糊,里面还堆着不少生活垃圾,但站在高处还是能看出大体的样子。实际上它更像个尾巴加长的丰字,中央的墓道最长,在周边一人多高的荒草掩映下,就像几条幽暗的水沟,当然,里面并没有水在流动。

这种规模的汞污染,对当地的生物和地下水都是不小的威胁,也不知道马平川有没有做过进一步的处理,不过我去的时候,因为那一带都被划入了南水北调工程的范围,居民在几年前就已经都迁走了。

那时还在附近活动的,全都是古城遗址相关的考古人员。我自然不可能通知他们不远处还藏着个古墓,毕竟机关蚂蝗都是要命的玩意,比起在报纸上也只能占个豆腐块的考古发现,它们还是永远埋在地底更能造福大众。

而与已经开始大规模发掘的2012年不同,现在的泗州古城遗址还非常荒僻,放眼望去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田野和乡间土路。下了长途客车后,我们提着几十斤的装备步行了十多里地,才终于到了目的地城根村。这里离马坝村并不算太远,但更偏,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齐少爷,咱们这是要大干一票吧?”黑眼镜放下背包,环顾着周围的山水,嘴里啧啧几声又说,“虎踞龙盘,鸾凤相卫,好风水啊。不过我觉得咱们还应该再往北走走,那边风景独好。”

这话怎么听着跟胖子似的,唯恐天下不乱。我暗自在心中表示了一下鄙夷,也懒得理他。从这里往北没多远就是明祖陵,据说出自汪藏海的手笔,肯定风水好宝贝多,但是就算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更何况我对那玩意并没有兴趣。

在出发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这小子居然就是我爷爷亲派的保镖。据说因为他的体质特殊,在黑暗的环境里比较有优势,估计和他的眼睛有关吧。但我还是很难接受这一点,毕竟他和“未来”的我有很大的交集。现在提前与他合作,就等于在改变未来,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行了,都到这了,大哥你至少报个姓名吧,不然我以后叫你啥,老瞎么?”

黑眼镜笑了下说:“鄙人家姓叶赫那拉,你要是嫌长的话,也可以叫我一声纳爷……”

我条件反射地嗤笑出声,才想起他既然是旗人,有个常见的大姓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说每个姓叶赫那拉的都是慈禧她爹。

“那行,敢情您还是个满清遗老。”

他“嘿嘿”笑了几声,拱手道:“遗老不敢,咱这么年轻有为,怎么也该算个遗少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因为我听得出来,他虽然嘴里在开玩笑,语气上却没什么热度。

一个人若是胡扯,一般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想活跃气氛或者调戏谈话对象,说完了就等着对方还击;另一个则是别有所思,借由胡言乱语结束话题,掩饰自己敷衍的态度,所以说完就算完了,绝不会再关心对方的回答。

他很明显属于后者。

我也是。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必不可能聊得长久。

以前在蛇沼刚认识黑眼镜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不着调的家伙。不过不着调归不着调,还是帮了我们不少忙,而且要不是他管着那群亡命之徒,我和胖子不见得能活着把闷油瓶带出来。

想到这,我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另一件事:既然他是不死者帮会的一员,那他当时在蛇沼应该是三叔的安排了,可目的呢?塔木陀?陈文锦?陨玉?

那一路上,他可并没有对这些东西表示过哪怕半点兴趣啊。

现在回忆起来,当我和胖子在陨玉下面傻等闷油瓶出洞的时候,他丢下我们匆匆离去,真的是因为食物和水不够用了么?在那个满地都是水和动物的丛林里?

这么一想,我便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很可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那些事都还是遥远的未来,就算我把他扒光了捆在地上抽,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

在路边坐了十来分钟后,我们扛起行李进了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我爷爷派来的眼线。

此人姓许,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绰号六子。可能在家里排行第六吧,看起来颇为憨厚老实,钻进人堆里绝不引人注目。他平常住在淮阴市区,隔段时间就会以小贩的身份在各个村子游走一圈,卖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和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熟。

三人会合后,在一户农民家简单吃了中饭,我就急不可待地催着六子带我们去现场。路上六子告诉我们,关于那个疑似闷油瓶的人,他并没有太多线索,因为那人从不靠近村子,又昼伏夜出,只有几个村民远远看过一眼,连性别都说不准,更不谈长相了。

见六子的脚步慢下来,我问:“就这?”

周围的田里种着大片的油菜苗,叶子还很短。不久前应该下过雨,窄小的田埂一踩一陷,非常不好走。黑眼镜一反常态没怎么开口,只是沉默地跟在我们后面。

六子往前大步跨了几次,用脚尖点着田埂上一块缺口对我说:“对,当时他就蹲在这儿。你看,菜地都被挖坏了。”

确实如他所说,地里有很长一条是秃的,泥土被翻往两边,菜苗也枯死了,就像被牛犁过似的。

“他在这找东西?”

“不知道,下面全是烂泥。”六子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洞,“都是我打的,深不见底。”

这应该就是覆盖在古城遗址上的淤泥吧。我折了根树枝,捅捅田里的泥,正想找个坚实点的落脚点下去,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回头一看竟然是个村民,一边挥着锄头一边大吼着朝我们冲过来。

我第一反应是粽子来了,本能地举起树枝,黑眼镜已经迎了上去。

“等等,别打架——”

我可不希望什么都还没干就和当地人起了冲突,正想让六子去解释,突然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快上去!别踩空了!”

“什么?”

我有些莫名其妙,远远看到那村民提着锄头,一脸焦急地对黑眼镜喊了一大串话,可惜口音太重,语速又快,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黑眼镜也是满头雾水的样子。

六子见我不动,更急了,推着我直往大路上走,大声叫道:“水里有东西,他来救我们的。快走,千万别沾水!”

直到所有人都回了平地,那村民才松口气,丢下锄头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在这样的冬天,他额头上的汗珠居然一条条往下淌,喘得像要断气一样。

“出什么事了?”我心有余悸地看着刚才站的地方。此刻没有风,所有枝叶都像凝固在空气里似的一动不动,看不出任何危险的迹象。

“我也不知道。”六子摊手,又问了村民几句话。那村民比画着说了好一会,我虽然听不太懂,却看到六子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说什么?”

“他说田里最近在闹水鬼,牛一下去就会发疯。他看到我们要下地,赶紧过来拦我们,说是怕我们撞煞。”

能为陌生人的安危着急到这个程度,确实令人感动,但我心中更多的还是疑惑,“牛下去会疯?疯牛病吗?”

我心里有种预感,如果闷油瓶真的在这,那多半和这件事有关。

“天晓得。前几天也有人说村里在闹牛瘟,好几家的牛都不行了。”六子一脸郁闷地挠着头,“这地方没医生,有点大病小灾的,就容易搞封建迷信。”

“去看看牛吧。”我说,“还是别贸然下水了。”

于是我们便自称是防疫站的兽医,被六子找来检查牛的疫情。村长很高兴,马上就把家里有病牛的人都召集了起来。据他们介绍,发病的牛一共有六头,占了全村耕牛的一大半,大概从上个月开始不对劲,脾气变得很暴躁,晚上也经常莫名其妙受惊。

当时就有人发现,出问题的都是下过地的牛,但因为没别的毛病,就没当回事,谁知又过了一段时间,那几头牛病情突然加重,一下子死了五头,而剩下一头最健壮的,前两天也死了。

因为牛死得蹊跷,村长怕传染给人,便第一时间组织人把牛尸都深埋了。现在天气寒冷,应该还没有腐烂,要检查尸体可以重新挖出来。

我们三个蹲在土堆上,等着众人挖牛。因为是新埋下的,土层还很疏松,挖得特别快,不过他们埋的时候确实谨慎,足足挖了快四米才露出牛身子。我看不清下面,站起身打算下去,坑底的人突然大叫一声,丢下铲子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

“牛——”他嘶声叫道,“牛活了!”

其实不用他说,他这一让开所有人就都看到了,牛尸的肚子正有节奏地起伏着,好像在呼吸一般。

村民都被吓住了,直往后退,胆子小的拔腿就跑,剩下村长还有点责任心,虽然也站得远远的,却没逃走,只是一连声地劝我们快走。

我对他做了个没事的手势。大家都亲眼看着它从地下挖出来,不管什么动物,身上压着几米深的泥土这么久,早该憋死了,更何况它在埋下去的时候本来就应该是具尸体——除非这群人合起伙来骗我,但我想不出这种骗局的意义,把我们三个吓跑吗?

别说是头牛起尸了,就算是个人起尸我也不会哆嗦。

不过如果是真的……难道他们无意中选了块大凶地,不管什么东西,一下葬就会尸变?

我看了看黑眼镜和六子,突然想起闷油瓶以前滴血跪女尸的事迹,心生一计,便走到坑边,用小刀在左手背上划了一下,然后挤了一点血滴在牛身上。

那牛肚子猛然一缩,还埋在土里的身体顿时拱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剩下的几个胆大村民惊呼着一哄而散,再也顾不上我们了。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胆儿挺肥。”黑眼镜啪啪地鼓了几下掌,伸手拍在我肩膀上。我心里没底,提心吊胆地观察了一阵,发现那牛只是在原地挣扎,似乎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才总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下面有古城,该不会是积尸地吧?”六子倒不愧是爷爷派来的人,一开口就是专业名词,不等我回答,他就拿起铁锨,几下把坑边预留的踏脚点挖塌了,“没事,弄点汽油来烧了它,再凶的粽子,爬不起来也没用。”

说实话我倒并不担心粽子凶,我怕的是这一系列怪事是人为的,那这次恐怕就找不到闷油瓶了。

村长喊了声“我去拿油”,转身就跑。我看着那高高露出土面的牛肚子,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会是肚子拱起最高呢?不管是粽子还是僵尸,它们的动作都还是遵循骨骼肌肉的运动路径的,可这头牛的动作完全违反常理,怎么看也不像是它自己在动,反而更像是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

糟糕!

我正要开口,黑眼镜忽然甩出一样东西,直冲着牛飞去,正插在胀得发亮的牛肚皮上,只听“哗”的一声,从里面一下子爆出了一大蓬暗红色的液体,在坑底铺了满满一层。

耳边传来了抽冷气的尖啸声,我向坑里定睛一看,几乎要吐出来,原来那所谓的液体,竟然是无数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虫子,它们缠绕在一起,就像一大锅粉条。

“操,这是蚂蝗……?”

“不可能,肯定是蛆,蚂蝗哪会吃尸体……”

正说着,六子的话突然中断了,他露出个非常难看的表情退了几步。而几乎就在同时,我也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从洞底扑面而来。

我一手捂着鼻子,蹲下查看了一下,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不是吃尸体,”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是这头牛‘被’吃成了尸体。”

六子恶心得呻吟了一声。

他不知情,我却听过这蚂蝗的厉害。在张海客讲的故事里,他们就曾经在地下饱受蚂蝗钻肉之苦,这些鬼东西和普通的蚂蝗不同,能钻进活人皮肤里吸血,还会产卵,这满满一土坑虫恐怕就是牛被寄生的结果。

想来康熙年间黄河夺汴入淮,整个泗州城没入水底,不知有多少来不及逃出来的百姓被压在淤泥里,这里早就成了积尸地,养出尸虫也是毫不出奇。可它们原本不是藏在地底么,怎么会跑出来的?难道是有人挖穿了土层?

“操,不是吧……”

我猛然醒悟过来,站起身,心中一片惶然。

闷油瓶的族长铜铃还在我手里,他该不会忘了自己已经拿走了铜铃,但又偏偏记得东西在泗州城里,所以打算再进去找一次吧?

这也太坑了,他上次是好几个人一起下去的,现在只剩他一人,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危险。早知道我就应该满世界贴失物招领钓他,而不是千里迢迢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玩真人版的生化危机。

我越想越郁闷,忽然看到村长提着桶油跑过来,背上还松垮垮地挂着把猎枪。他放下油桶,看到坑里那一锅虫粥也吓了一跳。我嘱咐他千万不能碰这些虫,日后遇到了也能躲就躲,能烧就烧,等他青着脸点了头,我又强调道:“最要紧的是,最近别让大家下地,这些虫躲在泥里,很危险。”

村长行动十分麻利,马上就叫来几个村民去各家通知。我和六子则用他带来的柴油把蚂蝗都烧成了焦炭。好不容易办完这一切,我想回村再打听点消息,擦了把汗一回头,竟然和黑眼镜撞了个满怀。

“娘的,你还在呢?”

脑子里被闷油瓶的事塞得满满的,我都忘了还有个他。搞半天大家这一通忙活,他老小子全程跟在后头围观,半点活都没干。

“怎么,牛肚粉丝汤能起锅了?”他退后两步让出路,没有一点要伸手的意思。

我烦得很,冷哼道:“不是你干的好事吗?不帮忙还说风凉话。”

黑眼镜挑眉说:“我那是怕你被炸一脸。老爷子只叫我把你完整带回去,可没说要给你打下手。”

我愣了下,才明白他这次来只负责保护我,多的事一概不会做。

意识到这点后,我懒得再理他,自顾自往村里走。黑眼镜不紧不慢地吊在后头,进了村,我心里也有了打算。

“站住。”

黑眼镜闻言果然乖乖站定,装出一副极假的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回杭州啰。”

我笑了笑说:“那行,既然你闲着,不如去打听张起灵的消息。咱们早完早散伙,大家都省心。”

黑眼镜闻言仰头望了望天,又望望我,抬手比了个手枪指向我,说了声“有道理”,便转过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他这么干脆,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我喊了声“半小时后在这集合”,便给六子也指了个方向。

其实我真没指望能问出多大进展,但牛尸的事闹大了,村里的人都很配合,居然很快就打听到了新的线索,说有个年轻男人昨天租船去了湖上。

我问了方位就打算也租条船去追,没想到他们却都来劝我,说最近水里不太平,而且村里的好船都被那人买走了,只剩下些常年不用的残旧货,下水后很容易出事。

我心里一沉,感觉不太妙,恐怕那不是闷油瓶,不然他一个人,要那么多船干嘛?

经过我的一再坚持,村长才把我带到湖边,指着一溜倒扣的木船,让我自己挑一艘,也不要钱,就当是发现蚂蝗的谢礼了。

等两个队友回来,我便带他们看了我选的船,再把计划一说,黑眼镜立刻露出了不敢苟同的神色。

“这谢礼真够磕碜的。”他用鞋跟敲了敲船帮,那有一条足足两指宽的裂缝,还有草叶从里面伸出来,“齐少爷,我可是个旱鸭子,待会船翻了救不了你呀。”

我心说谁他妈要你救了,真遇上蚂蝗还不得我献血,推开他把船翻过来,再招呼六子一起把船推进了水里。

六子划船的本领很一般,看动作就知道。不过洪泽湖原本就是悬湖,水平面比陆地还高,加上现有的大部分水面都是水淹泗州城后才形成的,所以平均水位并不深,基本上靠一根竹篙就能畅行无阻。

我们的船很小,吃水线上面还有几条裂缝,能透过去看到微黄的湖水,稍不注意就可能漏水。大概是季节原因,空中没什么鸟,只能远远看到地平线附近有些黑点,可能就是村民们说的那些船。

我和六子轮换着撑船,小舟穿行在大大小小的滩涂间,朔风萧瑟,四下是连天的衰草和苍白的长空,一抬眼就能看到天边仿佛静止不动的黑点。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我原本焦灼的心境居然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如果那真是闷油瓶,我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好久不见你怎么又胖了”?还是“你的铃在我手里,乖乖听话就还给你”?他会不会揍我?或者把我丢到湖里去喂鸭子?

正越想越离谱,黑眼镜突然踹了下我的脚,“喂,你想明白了吗,那张起灵到底算你什么人?”

我扭头看了眼黑眼镜,没想到他又会问一次。十多年下来,这个问题真是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其实他是我老婆。”我说。

扯淡的问题,也就只配得上扯淡的答案。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别人这样问,就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关系并不特殊的人付出如此之多。但我既不觉得不该为“关系不够特殊的人”付出,也并不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所以解释起来就尤其费劲。

黑眼镜愣了一下,摸摸下巴笑出声来,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行啊,有进步,敢逗你黑爷了。你要真敢把他娶回去,我以后就跟你姓。”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狗屁逻辑,那就该他跟我姓,不该你跟我姓。”

黑眼镜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所以作为交换,我也给你个惊喜吧。”

猜到他吐不出象牙,我挥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我刚才问村里的老头见没见过张起灵,你猜怎么着?”

“他们要收你当干儿子。”

黑眼镜“嘿”了声,连连摇头,“瞧你这态度。我懒得和他们废话,就直接问知不知道张起灵,结果居然真的知道——他们说只有疯子才老惦记着张起灵什么的,那其实是个几百年前的诅咒。”

我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大概是看到我脸色变了,他缓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疯子?

几百年前的诅咒?

往前逆推几百年,难道是泗州古城被淹的时候?

回头看着被甩在后方的茫茫水域,我愣了好一会,才强迫自己暂时冷静下来。现在退回去追问没有意义,村子不会消失,等找到闷油瓶再回去调查也来得及。

我长吁口气,回忆了一下黑眼镜刚才的话,清了清嗓子说:“黑爷,我问你件事。”

“说呗。”回答的人笑容可掬。

“五爷说你是八旗子弟?是哪个家族的?”

“嗐,说来真怕吓着你。”黑眼镜一甩头,潇洒地说,“鄙人乃爱新觉罗氏后人,堂堂大清皇室宗亲。”

果然如此,怪不得叫什么黑爷,连自己的姓都诌得记不住了。我心内暗哼了声,故意淡淡地说:“你上次不还姓叶赫那拉么,改挺快嘛。”

黑眼镜毫不在意,笑着拍拍我的肩道:“别这么较真嘛,名字能有多大用啊,真感情才重要,对不?”

就知道会是这种滚刀肉式的回答,我拿他没辙,正想换个话题,忽然感到身下的船颠了几下。

起浪了?我看了眼周围,直觉不太对劲,一低头,就看到水下有片黑压压的影子正朝我们掩过来。

“这是什么?”

那影子足有两米多宽,在水波反射下也看不清究竟多长,无声无息的,眼看就要到我们下面了。我本能地站起来,随着船身一晃,又一屁股跌了回去。

我想起之前村民说什么水里不太平,难道并不是说蚂蝗,而是这东西?

“现在水深多少?”

“大概三米!”六子站在船头双手举起竹篙,摆出一个投鱼叉的姿势。那根撑船的竹篙一头包了铁,颇为尖锐,用来当武器倒是问题不大,但船在水中央,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就算真能一下把水里的东西捅死,船也难免被撞翻。

“先把衣服脱了!”我扯下自己的棉袄扔在船上,跟着又脱了鞋和长裤。黑眼镜却没听我的,伸手一把抢过竹篙,就冲着那黑影插了下去。我本能地放低重心,眼看着那影子一头撞到了铁尖上,因为惯性的作用,铁头刺得非常深,只见一条光滑的黑色脊背突然拱出水面,跟着“轰”的一声,那东西狠狠地撞在了船侧。

小船瞬间就翻了,好在我和六子早有准备,在那一瞬间同时跳进了水里,避免了被倒扣进去的危险。

水下非常浑浊,淤泥都被搅起来,能见度连半米都不到。我害怕被水草缠住,急忙浮上了水面。

“他娘的!”六子抹了把脸,咒骂了一句道,“快走,免得它回来!”

他应该是我们三个里水性最好的,说完便游到船附近,把它翻了回去。我四下一看,发现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黑眼镜正在不远的地方浮着,半点也不像是旱鸭子,这才放下心来。

朝小船游了几下,我突然感到水里有东西绊腿,顺手一捞,居然是根两指来粗的绳子,成色崭新,泡水的时间肯定不长。看到我手里的绳子,黑眼镜“咦”了声,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没一会也扯着绳子上来了,“这头是个锚,你那头有什么?”

这种绳子一般是用来固定航标或船的,可这附近显然什么都没有,难道也被水怪祸害了?我顺着绳子拉了几下,果然就感到另一头扯着东西。

“有血!”六子陡地叫了起来。

我往他指的方向一看,水下有股暗红色的浊流翻上来,正是来自绳子的另一端。见状我心里也猜到那边是什么了,双手用力一扯,一大块红白夹杂的肉就翻滚着飘了上来。

这种颜色不是人肉,我抓住肉块翻过来,果然是半扇生猪肉,绳子拴在腿上,断口破破烂烂,似乎被什么东西撕吃过。

妈的!那玩意是被人引过来的!

我心里警铃大作,还没开口,猛然感到腿上一痛,整个人就被狠狠地扯到了水下。

这下我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好几秒才明白怎么回事——那王八蛋又回来了,正咬着我的腿一阵猛甩。它想淹死我,再吃掉我,就像吃那扇猪一样。

周围的水像墙似的拍在我身上,耳边隆隆作响,也不知冲出去多远,一开始我还能勉强屏住呼吸,但没多久就开始呛水。冰冷的湖水顺着鼻孔流进气管里,引起一阵咳嗽,于是更多的水就长驱直入地灌进了胃里。

完了,就算不死者淹不死,被吃了肯定也呜呼哀哉,而且这怪物叼着我游了好久,黑眼镜他们恐怕追不上来了。我正越想越绝望,腿上忽然一松,还没等反应过来,肩膀一紧,便有股极大的力量把我扯出了水面。

出水的瞬间因为没了浮力,我的身体异常沉重,眼睛也迷蒙着睁不开。但恍惚间我还是感觉到了,在另一只手伸过来之前,就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张起灵!你是张起灵!”

Chapter 28: 第四部 麒谕 2 张家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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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油瓶的手顿了顿,一把将我拽上了船沿。我顾不上说别的,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船上呕吐。进了水的气管火辣辣的,一呼吸就像针扎一样疼。等我缓过劲来,才注意到身下的并不是一条船,而是许多条捆在一起的小船,像火烧赤壁的曹军连锁船那样,相互固定在一起,好似一个小型的浮岛,非常稳固。

“那些船都在这?”我很疑惑。他为什么要租那么多船,捆一个大浮岛?“肉也是你放的?你想抓那只水怪?”

闷油瓶没回答,挥手示意我往浮岛中心走,自己则俯身聚精会神地盯着水底。其实很久以前——也或者是很久以后——我们第一次合作到七星鲁王宫的情况,就和现在很类似,也是这样蹲在船上,面对着来自水下的威胁,而他也是这样对我不闻不问,以及全然漠视和陌生。

虽然我没问,他也没说,但他这次应该是真的把我忘掉了。

哪怕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事到临头却还是难免失望。我暗自叹了口气,按他说的跨过几条船,忽然听到有人远远地喊“齐哥”,是六子的声音。我这才想起还有人在找我,急忙应了声,循着方向看过去,却是一条长满枯芦苇的浅滩。

它的形状非常眼熟,因为当我们被水怪袭击的时候,它就在旁边不到十米远。

原来我并没有被拖很远,闷油瓶本来就在附近,亏我还一个劲对着天边的黑点发感慨。

“这是为民除害吗?”我又问,回答我的却是“轰”的一声巨响,身下的连锁船突然动了,我一下没提防,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等我捂着嘴爬起来,船速已经变得非常快,整片小船不断发出木料开裂的哀鸣,有些甚至显示出了要散架的迹象。

拖着我们前行的正是那只水怪,它被一条胳膊粗的缆绳挂住了,在我们前方六七米处,漆黑的背鳍时不时露出水面,在湖上划出一道三角形的大浪。

“你娘的,这是条大鱼?”

在认出水怪的真面目后,我也明白了闷油瓶的战术。他打算像捕鲸人那样,先把这条大鱼累个半死再下手。也确实,这么大的食肉鱼,在水里活像头霸王龙,再厉害的人下去也得吃瘪。

我定了定神,发现我们已经掠过了芦苇滩,六子正站在船头拼命对我们挥手,似乎很惊恐——要是换了我是他,看到同伴被水怪拖走,又突然乘着一片几十平方米的木船冲浪,一定也会是这个反应。

大鱼拖着我们飞速前进,时不时还会来几个急转弯,意图把我们甩掉。它一定受了很重的伤,身后的湖水一直带着血色,朝后看,甚至能看到一条清晰的黄锈色轨迹,夹杂着大量碎木板,活像船难现场。

因为不断撞上水底的东西,浮岛已经变小了许多。闷油瓶一直稳稳地站在船头,好像被钉子钉在了甲板上,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水里。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我眼前一花,那大鱼竟突然返身跳了起来。于是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原来是条四米多长的胡子鲶,光嘴巴就有接近一米宽,要吞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因为体重实在太大,它没法完全跃出水面,只到腰部左右就重重地摔向船头,瞬间就又碎了一条船。被它砸起的水浪足有两米高,劈头盖脸地拍在我头上,而闷油瓶离它太近,竟被这惊人的力量扫进了水里。

“小哥!”我扑到船舷上,伸手拔下自己腰间的匕首打算甩给他。他却向我挥了挥手,我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正抓着一把长而弯的黑刀,和我熟悉的那把黑金古刀非常像。

这莫非是张家的制式武器,量产的?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他已经泥鳅似的绕过了巨鲶,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下。由于惯性,浮岛收势不及,径直从他们上方滑过。我又追到了浮岛的另一头,看到从木板下露出的水面正涌出大量的鲜血,一下子就把湖水染成了红色。

大鱼这下受了致命伤,虽然挣扎的力量依旧很大,却没了章法,只在原地打滚,被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闷油瓶一脚踹在它身上,借力朝我游了过来。

“你把它杀了?”我心里有些发瘆。这条鱼估计伤了不少人,相当危险,否则以闷油瓶的性格,绝不会下死手——在鲁王宫的时候,他甚至连血尸都不愿意弄“死”。

闷油瓶“嗯”了声,一撑木板跳回了船上,转身开始收绳子。我上去帮忙,心想这家伙好大的架子,到现在才算勉强有点交流,也不知道是这次失忆才这样,还是我记性太差把他老先生的劣迹都忘掉了。

被我们拖到船边时,巨鲶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半死不活地仰面漂着。我这才看清缠在它身上的并不是绳索,而是它自己的肠子,很显然,闷油瓶最后一刀把它给开膛破肚了。

浓重的血腥混杂着鱼腥令人作呕,闷油瓶皱着眉把鱼拖到“浮岛”上,提起黑金古刀在鱼背上纵横划了个井字,然后剜下几块人头般大的白肉。我看着巨鲶犹自开合的鳃盖,忍不住问:“你还想吃它不成?”

“这。”闷油瓶把刀尖刺进那块肉里,搅动了几下,然后挑出了几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蚂蝗!”我不由惊呼,这才注意到大鱼身上所有的伤口里都能看到许多暗色斑点,如果挖开来,一定是满满的蚂蝗和卵囊,“它也被寄生了!”

怪不得冬季应该蛰伏的鲶鱼会在这时候冲出来攻击人,这条鱼一定也被体内的蚂蝗刺激得发了狂,才突然在湖区里兴风作浪的,看来杀掉它也算是帮它解脱了。

一阵水响,闷油瓶把死鱼又推下了水,跟着又挑起零散的内脏和肉块往湖里扔。空气一下清新了许多,我深吸口气,又问:“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蚂蝗怎么跑出来的?是不是泗州城里出了问题?”

闷油瓶没回答,走到一边拿起竹篙就开始撑船。我原本预备了一堆台词想向他套话,比如说从一个姓张的朋友那听说过张家的一些往事,或者自称和张家有某种渊源,我最急切想知道的,就是他到底还记得多少往事。可他什么都没说,完全当我是空气。

自始至终,沉默就是他对外最牢固的防线,我想得再好,他不接招我也没辙。

我突然觉得很脱力。其实现在的气氛与我和他初相识时没什么不同,但我的心境变了,我早已不再当他是一个沉默的陌生人,而是并肩前行的同伴,他却突然回到了起点,哪怕不是第一次了,我还是难以接受。

看来有些事永远没答案了。我叹了口气,忍住想骂娘的冲动,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湖面一片狼藉,因为大鱼带来的冲撞,整个浮岛已经比开始时小了大半,但拖着的船数目还是不少。闷油瓶只用一根竹篙撑船前行,动作却跟普通渔夫无异,完全没有吃力的样子。这让我再次意识到了他惊人的臂力,如此庞大的连锁船估计也只有他能撑得起来。

我看着被船身划开的水面涟漪,叹了口气,又道:“那些蚂蝗还活着……你把鱼尸丢回湖里,它们还会感染新的鱼。”

“它们从地底来,必须断根。”

出人意料地,闷油瓶竟然回了我一句。

看来蚂蝗确实来自地底的古城,因为鲶鱼冬天在湖底淤泥里蛰伏,所以它们首先就寄生到了巨鲶体内。不过这里离城根村并不近,说明灾区范围很大,光靠杀掉几只被寄生的动物完全无法阻止蔓延。

“那下一步怎么办?下去吗?”

闷油瓶没反应,我正想再问几句,船身忽然轻微地抖了一下,我才发现已经靠岸了。

他收拾一下船上散落的东西,跳下船就朝村子相反的方向走去。本以为好歹已经顺利找到人,只等刷高好感度就能带回去,他竟然想跑。我一下子慌了,几步跳下船就追,“等等——你去哪?”

闷油瓶半点没有停的意思,我一急,张嘴便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齐羽的人?”

他脚下一停,“为什么问这个?”

其实话一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提齐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凭直觉赌了一把。上次他才见面就对齐羽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不是我,而是齐羽这个名字——现在他依旧对这两个字有着特殊的反应,以至于我一问就能让打算开溜的他停下。

齐羽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为什么他两次失忆后,明明什么都忘掉了,却还记得一个齐羽?

可能我犹豫得太久,他终于转过身来看我。我刚想说我就是齐羽,眼前突然一花,有个人擦过我,几步冲到了闷油瓶面前,一拳头就照着他的脸揍了过去。

闷油瓶自然不会被打中,他侧身让过拳头,抬手闪电般地抓向对方的手腕。他这招我见过不止一次,百发百中,而且配上他惊人的握力,基本上一秒后就会只剩一个在地上打滚的小臂骨折的伤员。

可没想到我这次的预感却落空了,那人的胳膊陡然划了道弧线,恰好躲过了他的攻击,又转而击向他的肋部。然而就是这么刁钻的攻击,也一样落了空。我甚至都没看清闷油瓶是怎么躲过的,只听到“啪啪”几声脆响,两个人就突然分开了,并且同时停了下来,中间隔了一米互相对峙着。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那个人竟然是黑眼镜,不禁脱口骂道:“我操,瞎子你干嘛!你刚才人呢?”

“游回岸嘛,我在这里等你们,正好赶上。”黑眼镜活动了下手臂,直咋舌,“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呢,你不说是好兄弟吗?看这眼神,活像要捏死你一样?”

我不禁看向闷油瓶,想看他的反应,没想到他却并未被触动,冷淡地看着我们,似乎对我们的交谈毫无兴趣。

“哪有那么夸张,我看他挺友好的。”

“友好啊?”黑眼镜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对闷油瓶道,“张小哥,好久不见,又忘事儿啦?”

我一听不禁心头火起。好不容易才把闷油瓶劝住,这瞎子却跑来搅局,净说些刺激人的话,万一把人气跑了,追都追不回来。

“齐哥,可算赶上你们了!”不远处六子一声喊,我扭头才发现他也撑着船过来了。他挂上缆绳跑到我们身边,气喘吁吁地说,“二位爷没事吧?”

我使了个眼色,六子也机灵,立刻就发现气氛不对。黑眼镜正和闷油瓶一副公鸡斗殴的架势盯着对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起来。

黑眼镜哼了一声道:“我当然没事,倒是老齐属了回耗子,回去得多补点肉。”

我没听明白,下意识问道:“什么耗子?”

“不属耗子,怎么被胡子鲶一口叼去了。”他大笑起来,“我可见过,把没长毛的小耗子用绳子拴起来,挂在水边上‘吱吱吱’的叫,专钓胡子鲶。左边来条大鱼,右边叼个齐羽——还挺像绕口令的。”

“滚边儿去。”说了半天,竟然是为了消遣我,对这个人的无聊我真的无话可说,也不知道爷爷是哪根筋不对才找了这么个货色来保护我。

没想到闷油瓶突然看向我,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齐羽?”

“我……是啊,怎么了……?”没想到他是这么个反应,我犹豫了一下竟有点不敢承认。原来他记得的真的只有齐羽的名字,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可是为什么?他不是只有小时候学的知识不会回档吗?难道“齐羽”也是知识的一部分?

闷油瓶皱眉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似的,好一会才道:“不可能。”

“哎怎么就不可能呢?身份证你看不?”黑眼镜颇为不满,伸手对我做了个“拿来”的手势。

我没动,虽然我此刻兜里确实有个假身份证,但用这个没多大意思,既不能证明什么,也不知道要证明什么。

闷油瓶来回看着我们,眼神中带着戒备。

很显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突然钻出来一个对他的家族底细如此清楚的人,并不是好事。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把自己知道张家旧址的事说出来,也不该让他知道我叫齐羽。可他上次对“齐羽”那么友好,这次怎么又不灵了?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阵,最终是六子先忍不住了,他搓着自己的胳膊叫道:“好了好了!各位爷,咱先回去换衣服吧。有什么回头再谈,不然我们四个都得冻出毛病来!”

送上门的台阶不下白不下,我也确实冷得够呛,马上点头同意,顺势又对黑眼镜使了个眼色。他笑了声,转身朝村子方向走去,六子迫不及待地跟上,两人越走越快,很快就变成一溜小跑,没一会就去得远了。

我又回头问闷油瓶:“为什么不是?”

这个问题我必须得到个答案,因为他的反应实在太令人摸不着头脑。上次在西沙第一次见面,他并没有发现我不是齐羽,现在却能开口说不是。难道他如今的记忆反而更完整一点?或者因为铃的刺激,他虽然忘了很多事,却想起了一点本来不记得的东西?

闷油瓶没回答,只是再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脸,也说不清是在辨认什么还是回忆什么。我心里更是没底,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建议你还是先跟我们一起回村。没你帮忙,我们对付不了蚂蝗。这些村民什么都不懂,我也是一知半解,需要你的知识——你杀了那条鱼,应该是为了救人吧?大家目的一致,暂时合作如何?”

说着,我就向他伸出一只手。闷油瓶皱起眉,侧身让过我的邀请,却还是转身朝村子的方向去了。我放下手跟在他后面,松了口气,又觉得很无奈。

也许我还是太乐观了。照理说,他失忆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该从零开始,就算没有西沙时莫名其妙的加分,凭我对他的了解,要获得信任也应该不会太难,毕竟都成功好几次了。

可眼下他的态度,却仿佛我是个冒充齐羽的坏人。

妈的,那家伙就那么好?他是比我帅还是比我高?

一路上我就想着些有的没的,一进村,恰好遇上了闻讯过来的村长。他安排我们在他家休息,又叫儿子媳妇准备了热水和吃的。等换了干净衣服安顿下来,我们便把事情经过简单地告诉了他。

“你们说,连鱼都生蚂蝗咯?”村长憋了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长叹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我明白他怕灾情扩散,回头想问闷油瓶,却看到他面朝外坐在门口,屁股冲着我们,身边还有几只老母鸡在走来走去地找食,显然根本就没关心屋里的事。我怒从心头起,便故意指了指他说:“村长,那个小哥是防疫站的专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吧。”

村长大喜,急忙走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技术员小哥,我们村全靠这湖……”

不等他说完,闷油瓶忽然站起身来,“我有办法。”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办法,因为这就是他整个晚上说的唯一一句话。

六子因为要给我爷爷报信,吃过饭就回城里了,而我们当晚就在村长家休息。因为担心闷油瓶半夜开溜,我有些失眠,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第二天一早,吃了村长媳妇送来的包子和粥,我们就背起全副家当出发了。

听着他包里不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我明白此行不会轻松。因为他带的都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装备,还借了村长的两把铁铲,肯定要挖盗洞。至于他那把黑金古刀,我晚上也偷偷摸过,沉得异乎寻常,虽然刀柄刀鞘都和后来那把不同,刀身材质却差不多。

可是和“倒斗”这件事格格不入的是,我们的行动毫无隐蔽性可言。地方离村子不远,我们仨又是众人关注的对象,不知道有多少村民想帮忙,虽然被我们连哄带吓地劝回去了,却还是远远地看着,指指戳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过来。

盗墓贼盗墓贼,不管做的事有没有昧良心,既然叫贼,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行动,越是青天白日,我越是觉得不踏实,唯恐跑出一堆公安把我们抓了。不过闷油瓶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带着我们一路出村,径直往古城的方向走去。

“喂,我说这张小哥,你有什么打算?”黑眼镜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等了几秒见闷油瓶不吭声,又说,“我们现在好歹是一路的,跟大伙说说也好帮忙不是?”

闷油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不禁有点头疼。真不知道他两人以前到底怎么认识的,又有什么过节。

不过黑眼镜也并不在乎闷油瓶的反应,看他不答,便吹了声口哨,提起铁锹扛在肩上,转头问我:“你说找到人就回去,果然没那么简单。走吧,下一站去哪玩?”

我心说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现在谁知道闷油瓶想去哪,随口应道:“那还用问?想办法下古城灭蚂蟥嘛。”

黑眼镜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声,“这不对吧,咱们只有基础装备,下面可都是淤泥,不抽水怎么下得去?”

他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如果找不到张家人修的临卡,我们根本不可能下到淤泥里,而这条老路也只有前半程安全,否则张海客他们就不会遇到危险了。另外,当年闷油瓶占了年纪小的便宜,能钻进其他人进不去的地方,现在恐怕也不行了。

正想着,黑眼镜突然推了我一把,“哎,你看那片像不像个蝎子?这是地气泄了,不知道哪个棒槌干的。”

我一抬头,发现蝎子墓已经近在眼前,整个轮廓和我记忆中差不多,就是植被更秃些,不远处还有几处连屋顶都塌掉了的泥砖房。

“到了。”闷油瓶说完,放下背包,就抽出几节探铲跳进蝎子轮廓里去了。我回头看看,远处依旧有几个村民在探头探脑,不过这边地势低,又隔了许多树,应该看不清我们在干啥。

实在不行,就说找蚂蝗窝吧。

我想着,弯腰捡起借来的铁铲,还没直起身,突然感到一缕劲风擦着手臂过去,只一愣,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扑倒了。

因为胳膊先着地,我疼得“嗷”的一声叫出来,嘴都没来得及闭上,就被人抓着顺田埂边的斜坡一路滚了下去,跟着就是“笃笃笃”地响了好几声,有东西追着我们接连打在了地上。

这是偷袭,对方丝毫没有手软,上来就要置我们于死地。

“妈的,连弩。”

救我的是黑眼镜,他骂了句娘,放开我探头往上看。我急忙翻身缩在田埂下,并且小心地往旁边挪开了几米,回头才发现闷油瓶已经不见了。

“看到人了?”我估计攻击者还在上面,不敢轻易冒头,只看了眼滚下来的方位。田埂上的枯草里插着几根铁弩,铁黑色的箭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然射出的力道很大。

“在屋子里,不肯出来。”黑眼镜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个豁口,刺穿了好几层布,不过没血,“狗日的,这么狠,你还真是个香馍馍。”

附近的屋子只有二十多米外的一间废屋,但朝向我们的墙面上并没有窗户,除了外皮早已崩落的土砖和一扇歪斜的木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小哥人呢?”

“用得着管他么?”黑眼镜笑了声,向我一努嘴,“先看看自己有没有中毒吧。”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肘正火辣辣地疼,掀开衣服一看,果然划了条一寸来长的口子,好在伤得不深,颜色也还正常。

这下不用担心闷油瓶了。别说连弩,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就算是手枪也不可能打死他。

正想着,黑眼镜忽然轻声吹了个口哨,向我晃了晃手指,我心知有变,欠身顺着往上看,一眼就看到闷油瓶居然在一棵七八米高的大树上,几下纵跃,就悄无声息地到了那废屋的正上方。

“我操,他要……”

话都没说完,就看到闷油瓶身子一缩,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似的笔直落下,“轰”的一声砸在屋顶上。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屋子的门突然被踢开,一条人影猛地从里面蹿出来,跑了几步一转身,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闷油瓶似乎早就预计到了对方会开枪——不,他甚至在屋顶的瓦片开始坠落之前就已经跳下了地,闪身跨到那人的背后,一抬手就捏住了对方的脖子。从我这里看去,他的动作清晰无比,但又行云流水,毫无滞碍,仿佛他捏住的不是别人的脖子,而是一只茶壶的把手。

那人大叫一声举起双手,似乎还想挣扎,但很快就丢下枪放弃了。我估计他吃了不小的苦头,因为闷油瓶的握力足以瞬间捏断颈椎,被抓住绝对很难受。

“没意思。”黑眼镜居然失望地叹了口气,一撑田埂跳了上去,“这小哥越来越狠了,不好对付啊。”

我心说你本来就对付不了他,也爬上去看了看四周。虽然这里没什么能藏人的植被,地形也并非一马平川,视野中的盲点很多,“小心点,说不定还有同伙。”

黑眼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丢下我先走了。我有点意外,又看了看附近,确定没什么可疑的才跟过去。

走近了我才惊讶地发现,被闷油瓶抓住的居然是个很老的老头子,皮色金黄,一脸的老人斑,松垮的皮肤贴在骨骼上,活像个干粽子。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老的人,竟然也能用那么灵活的身法跑出来放枪。

“你是什么人?”

我听到闷油瓶在问话。那老头嘴巴动了一下,猛地抬头瞪向我,双眼浑浊得令人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个盲人。

但显然他不是。

“你,们——”老头一字一顿,用极蹩脚的普通话说,“是,土,夫,子!”

我大吃一惊,倒不是因为被人点明了身份,而是他这么说,倒好像是个护墓员。虽然各地都有自发或者政府组织的护墓人员,但这么老的,只怕也独一份了。

“大爷,我们不是盗墓贼,我们是来……灭四害的!这些工具是咱们跟考古队借的。”我本想说灭蚂蝗,不过看他这样,搞不好根本不知道村里闹虫灾的事,“我们是政府派来的,不信我给您看工作证。”

我正盘算着用什么证件糊弄他,不料老头子怒气冲冲地说:“我,跟到你们,半天,你们,要,动,泗州城!”

这下不光是我,连闷油瓶的脸色也变了。这样一个老头子,怎么会知道我们要进泗州城?难道他知道这个蝎子墓的玄机?

“大爷,您别这样,那泗州城都淹了几百年了,我们去干啥呀。我们真是来灭虫的!还是村长送我们出村的呢。”

老头直勾勾地瞪着我们,道:“那,也不能……打……搅……庄,其——宁呐……安,宁——”

他的语调越来越尖锐,我正想再追问,不料他猛地抬头朝我撞过来。我本能地后退,还没站稳,就看到他一扬手挥向我。

但他的手臂还没完全抬起,就被闷油瓶一把抓住了。我甚至听到他的臂骨发出了“咔”的一声,老头一声不吭,拼命挣扎了几下,脸孔涨得紫红,却依然动弹不得。

黑眼镜低头看了看,“嘿”地笑出声来,伸手从他袖子里拆下一组拳头大小的机关,拿在手上把玩了几下,“这么好的袖箭,难得一见啊。老爷子不光会保养,手艺也不错,不愧是张家人。”

我实在不明白这老头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恨,疑惑地看着他,回想他刚才的话,陡然一个激灵,“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张起灵吗?你说不能打扰张起灵的安宁,对不对?”

老人闻言挣扎得更厉害了,我唯恐他受不住这么强的力道,忙说:“大爷,您听我说,他就是现在的张起灵,他是来找东西的。”

“不,可,能!”老头冷笑道,“最后的,张起灵——已,经死,了。休想,骗我——”

我一惊,想起张海客说过,闷油瓶并不是完全的张起灵。听这老头的意思,他和“张起灵”似乎有很深的渊源,也许他知道张起灵传承的秘密?

我还想再问,却见闷油瓶突然放开了老头的手臂,转而握住他的肩膀,掌心一沉,只听骨节发出“咔”的闷响,老头全身一颤,迅速缩回手臂,退后几步,竟作势又要攻击。

“大爷,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想和您动手。您耐心听我们说几句,他是不是张起灵,您可以自己判断。”

老头死死地盯着闷油瓶,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冷哼了声。我看他有所动摇,又说:“过去的张起灵不在了,但职责还在,总得有人去承担。”

老头扭头看向我,眼神阴恻恻的,“你,刚,才说,灭——四害。真,会编。”

我赔笑道:“大爷,这又不矛盾,湖里出事您应该……”

老头不耐烦地一挥手,低吼道:“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临卡,已经炸——坏,谁——也,休想,下去!”

我不禁回头看队友,闷油瓶不为所动,黑眼镜则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出去了。

我想了想,说:“你别想讹我们。如果真坏了,谁都下不去,你有必要杀我们?而且……泗州城毁得那么突然,你们张家人,难道就从没想过重返故土?”

我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却也并非全无把握。古城毁于张家内乱,连族长信物都没来得及带出来,不可能不留条退路。

正僵持不下,黑眼镜回来了,对我们摇摇头。我明白临卡没指望了,只好继续忽悠老头,“你可能被内斗伤了心,可张家不止一支,也没有灭绝。他是圣湖显影选出来的张起灵,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脸色猛地就变了,我心知压对宝,暗叫一声侥幸。这个词其实是张诗思说的,我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就行。

“总之您再考虑考虑吧……我们也不打算干嘛,主要是为民除害,也免得闹大了被人发现什么。您肯定能理解,有些秘密就应该永远埋在地底,被政府挖出来大家都麻烦。”我一边说场面话拖时间,一边对闷油瓶使眼色。话到这份上,该一锤定音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好一阵才转向老头,淡然道:“我是张起灵,欲回泗州城,请助一臂之力。”

Chapter 29: 第四部 麒谕 3 地藏归乡

Chapter Text

老头直视着闷油瓶,浑浊的双眼反射出精光,就像突然被什么照亮了一般。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好几分钟,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声嗤笑,“怎么——证明?”

没想到说了半天他还这个态度,我不禁有些烦躁了。

表明张家人的身份并不难,但没有一条能确凿指向张起灵,不管文身还是手指都可以造假,记忆知识也靠不住。大概正是出于这个考虑,闷油瓶没动,只沉默地看着老头,并不打算接招。

按说这种手下败将,根本没有议价的资格,而且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耍我们。但我不太确定闷油瓶的态度,万一他觉得对方是同族,我一放狠话岂不僭越了。

想到这我又郁闷起来。

老头等了一阵见我们都不说话,居然不屑地哼了声,转身要走。我心说真嚣张啊,就看到闷油瓶偏了下头,突然道:“你有族令吗?”

老头动作一顿,回头瞪着他,又开始对峙。我突然信心大增,“哎,他说的没错啊,你叫他证明自己是张起灵,你也没证明自己是张家人吧?退一万步,就算你是张家人,也没准是个临阵脱逃的叛徒,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

老头脸色瞬间就青了,双拳骨节捏得啪啪作响。我退到闷油瓶身边,心知说的有点过分,不过和老九门那些人精打过交道后,我就抛弃尊老爱幼这种常识了,不然输得裤子都没得穿。

“你不说也可以,我们本来就不指望有人带。反正倒斗是张起灵的本职工作,我就不信我们三个找不到下去的路,到时候挖坏点什么,踩塌点什么,别怪我们下手重,死几个人呢,也别怪我们下手慢。”说着说着,我火气更大了,“呵,张起灵是什么,族长,说得好听。为了救你们这些遗老遗少,族长孤身犯险,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好意思质疑他的身份。我早就觉得姓张的没几个好东西,为了点虚头巴脑的利益整天自相残杀——自相残杀就算了,还算计他!你们配吗!”

我这么一通输出,老头自然就换了目标。我不好回头观察队友露怯,只好跟老头互相瞪着,心说好嘛,老家伙属蛇的,最大本事就是把人盯着,得亏咱眼大皮厚,不怕这一套。

黑眼镜吹了声口哨,语气夸张地问:“怎么了齐老弟?听起来有故事啊——”

“可不是吗!”有人愿意帮忙打配合,我自然不推辞,而且没这机会,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闷油瓶提,“上次跟他们族长去张家楼,被棋盘张的人骗了,差点死在那不说,还把事都忘光了。唉……我觉得吧,这张起灵真是个苦差事,吃力不讨好,自己人还靠不住。要我是他,早他妈撂挑子不干了。”

黑眼镜点点头,毫无真情实感地说:“哇,那可真是人间惨剧。不过他们张家那么有钱,怎么族长连个印信都没有,平常怎么管账呢?”

他只是随口一说,我却猛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还真有!”

我拽过自己的背包,一阵乱翻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老头面前,“这你总该认得吧?”

老头的目光瞬间定住了,短短几秒钟,他的表情从惊讶、不解变成了盛怒,“你怎么——得,来的!”

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倒好像这象征的不是张家族长,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握着铜铃的手有些冒冷汗,但既然开了头,总不能半途而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这是他成为张起灵后,亲自从泗州城里取出来的。那地方外人进不进得去,你比我清楚。这算不算证明?”

老头举起的右手僵在空中,拳头攥得死紧,瞪着我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我怕他拼命,警惕地又退了一步,却没想到他眼中的光彩竟迅速黯淡下来,挣扎了几回,最终变成一堆冒着烟的余烬。

对此我并不陌生,这是一种希望破灭的表情。可他到底有什么希望?

“好——”老头长叹口气,声音嘶哑地说,“张起灵……果然……来了……”

这算是认可么?

我略松口气,看了眼闷油瓶,发现他正垂眼观察我手里的族长铜铃,然后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抬眼看向我,并没有说什么。但哪怕是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的眼神也明显透着几分异样。

他会不会相信我刚才说的?

那些话本来就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可惜除了这只铃,我也没有别的证据。等取得信任了,我得找他要个安全词,不然每次都从头开始太折磨人了。

正想着,老头突然抬手摸向怀里,我心里一惊,却见他掏出一块灰色的石牌,和上次在张家楼顶密室中看见的那种一模一样。石牌正面刻满了密码文,反面则和族长铜铃一样,刻着一个代表“地藏”的种子字。

这是族令?刚才闷油瓶找他要,所以他就拿出来了?

老头拿着石牌摩挲许久,才颤巍巍地递给闷油瓶,短短几秒时间,居然好似老了几十岁,“以前我,不知,这……写的,什么,现在懂了。”

黑眼镜伸长脖子凑近看了看,忍不住问:“写的什么?”

闷油瓶接过石牌,平静地念道:“‘地藏归乡,定业诸灭。’”

好家伙,预言又应验了?我拿出的族长铜铃,正好对上了“地藏归乡”?那“定业诸灭”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们,背上不禁起了一层白毛汗。第一次,我见证了张家族令成为现实,要不是我认识闷油瓶,也知道张启山的故事,肯定会以为他俩在合伙演戏,现编预言,就为了让我相信张家真的能预知未来。

有句话这么说:排除了一切可能性,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是真相,可难道我们每个人的行动,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连我的穿越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那我在这里能起到什么作用?历史的见证者吗?

因为我苦苦寻找真相,所以让我能近距离地接触它,再更彻底地死心?

“你的族令结束了。”

闷油瓶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收束心神,看到他双手捧着石牌递还给了老头,老头小心地放回怀里,突然一矮身,对着闷油瓶单膝跪下。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求饶,而是行了个古代军礼,因为军人全身甲胄,很难像一般人那样跪下叩头,所以采用这种特殊的姿势,也便于随时起身应对突发事件。

“吾主,已去……族令——不会结束。”老头腰杆挺得笔直,抱拳低头,缓缓地说,“泗州卫,正千户,张维君,谨遵,族长号令。”

“你活了四百多年吗?”

我很意外。卫所制度创立于明代,千户也是明代的下级军官,他如此自称,要么是对明代有情怀,要么根本就是明代遗老。

“呵呵,张氏本家,寿数,本就在,三百以上。”老头轻声嗤笑起来,不过他的笑声中并没有多少嘲讽,反而颇为悲凉,“我已,风烛残年,原以为族令,失算,没想到……”

他停了一阵,指指黑眼镜,毫不客气地说:“你,走开。”

黑眼镜“嘿”地笑了声,并不生气,反而打了个哈欠,“行吧齐老弟,今儿起得太早,我去睡会,你们聊完了喊我。”

说着他就走远了。闷油瓶侧头扫了我一眼,忽然道:“他留下。”

我大喜过望,这说明刚才那些话起了作用,他虽然不一定把我当自己人,至少比黑眼镜亲近。也或者他认可了我的价值,觉得我有资格参与进一步的对话。

老头没说什么,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带我们走进小屋。那里面极其简陋,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具,靠墙的地上铺着床棉絮,不过倒是很干净,也没什么异味,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要求相当严格。

等我们坐下后,老人也盘膝坐在对面,深吸口气道,“你们,进去,但我不能。这是,张起灵的,命令。”

他说的张起灵,肯定是当时泗州城的那一位。言语间我能感觉到,他现在虽然服闷油瓶管,心目中却更敬重从前的张起灵,没必要在这点上跟他起冲突,“没关系,你把进去的路跟我们说说就行。”

老头叹了口气,黯然道:“非是进入,而是离开。”

“什么意思?”

“那是,泗州沉没时,唯一的,逃生通道。”他继续说道,“张起灵,把生路,留给了我们。”

“什么?”我无法隐藏自己的惊讶,“你的意思是,他发现洪水来了,让你们先走,结果自己没出来?”

这可不太正常,区区洪水而已,人力也阻挡不住,一族之长竟因为谦让没活下来,简直本末倒置。

而且就算再危急,凭张起灵的身手,真就逃不出来吗?

我还想追问,却感到肩头被闷油瓶的手搭住了,回头见他对我微微摇头,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意识往前探,已经离老头非常近了。看来闷油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下属并不太放心,我暗叹,重新坐直道:“大爷,能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们吗?你说张起灵把生路留给你们,他自己去了哪里?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泗州城会被淹没?”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是真正的,张起灵!”可能因为说得多了,老头的语言流畅了一些,但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是假的!那是——叛徒编造的,谎话!我从他,坐床,就跟随他……接受了,最严格的仪式,是最正统的——张起灵!长老说,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但是……一切都毁了,在泗州沉没之时,他自己,和整个张家,一起……”

他越说越愤慨,挥舞着双手,似乎随时会跳起来打人,然而没说几句,却又突然住了嘴,颓然起身晃了晃,又重新跌坐回去。

我对他所说的话也感到很意外。

一方面没想到他作为当事人,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则是没想到泗州城事件竟如此盘根错节,就像层层包裹的洋葱,竟不知道真相藏在哪一层。

未来的张海客曾说过,泗州城毁于战乱,是人祸而非天灾。当时的张起灵被歹人刺杀,为防止外地支脉察觉,并彻底摧毁张家,敌人利用洪水将古城封闭,从此张家便开始衰败。因此我一直以为那是汪藏海的阴谋,善于利用天时地利也确实很像他的作风。

可上次在张家楼里,张诗思又说,摧毁四大本家的不是棋盘张,而是张起灵本人。在当时的情势下,她不像在撒谎。

那么结合他们三方的说法,最大的可能性……那是一场四大本家和张起灵之间的争斗,双方两败俱伤,结果被汪藏海捡了便宜,放洪水毁尸灭迹。之后,幸存下来的人们无法接受本家的覆灭,更不理解能预知未来的张起灵为何无法避免这一悲剧,于是认定泗州张起灵是假货,进一步加剧了各支脉之间的矛盾。

所以这个叫张维君的老人才会对此耿耿于怀。在此后的几百年中,他和家族断绝联系,唯一知道的,就是张家就此覆灭,众人纷纷质疑那位张起灵并非正统而已。

“大爷,我相信他是真正的张起灵,因为我的朋友也是这样选出来的。”

听到这,闷油瓶瞥了我一眼,似乎不太认同。不过我现在才懒得管他的想法,把这老头哄开心最重要,“我猜,他是为了保护你们,和敌人战斗才牺牲的,对吗?”

老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捂着脸沉默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张起灵……不会犯错,他的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所以,有人说,要么,他是假的,要么……从夫人死后,他就疯了。”

我很头疼。这老头也不知道是太多年不说话,还是本来就糊涂,说的话实在没条理,还越说越乱,居然又扯出来一个夫人。

“你说的那位夫人,是张起灵的妻子吗?她是怎么死的?”

“自缢……”老头缓慢地从嘴边挤出了两个字,而后森然笑道,“她刚诞下孩儿,就被长老们怀疑不贞,自缢身亡……可那孩子,和族长……太像了,她是被冤枉的。”

原来如此。

舅公告诉过我,不死者是有机仿生体,体内的细胞会被陨玉逐渐替换,但这种替换只是严格的读取和再现,无法演化出另一个生命。以前解连环在说起文锦的时候也提到,不死者生不出孩子。

很早之前,我曾猜想张家奉行族内通婚,是为了保持血统纯正。但现在看来,恐怕是因为同族女子更容易控制,可以更好地掩饰张起灵的异常。

从张海客的话里推测,他应该不知道张起灵的体质,现在连这个贴身侍卫也不知情,恐怕这个秘密,只有一生孩子就认定老婆出轨的长老才知道。

怪不得张起灵是选拔制,因为根本不可能子承父业。虽不知为何出现了奇迹,但夫人生育却成为了悲剧的导火索,这未免太惨了。

想到这里,我对泗州事件的整个经过已经有了大体的认识,同时脑海中许多之前孤立的碎片,也渐渐拼接成一个巨大的版图。

“我明白了。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生下的婴儿就是张瑞桐——棋盘张支脉的先祖。”

在我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被称为“张起灵的子嗣”,那就是张瑞桐。

张诗思和闷油瓶在张家楼争论时,曾说过张起灵应当有能者居之,“即使是张起灵的子嗣,也不应该被排除在外”。更重要的是,她自称“棋盘张第四任宗主”。根据张瑞桐棺木上的族谱记载,张启山是他的两个孙子之一,那么算起来,到张诗思那辈刚好是第四代。

闷油瓶说过,棋盘张不属于四大本家,对此我并未多想,因为张家支脉实在太多。可现在才发现,这竟然就是症结所在。

这是一支新生的支脉,其起点,便是因出身问题被驱逐的张瑞桐。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选择了代表张起灵的麒麟作为标志,并对于夺取张起灵的名号极度执着,甚至不惜投靠清廷。

老头脸上显出几分悲凉,“没错,不肖子,恨,族长,断臂出走,蛊惑了不少人,跟随。”

我见过张家的手冢,心里不禁有几许寒意。

其实设身处地想想,张瑞桐无疑是个被害者,这倒并不算他的错,但他恐怕终其一生都不知道,逼死母亲的不是父亲,高高在上的父亲也并没有余力保护他。

那么,在他成为张起灵后,面对敌人的算计,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身不由己,有没有幡然醒悟,又会不会后悔呢?这些问题恐怕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这群人现在势力不小,有时候还会来这边查一些事,你要小心。”

老头看着闷油瓶,点头道:“棋盘张是,多余的,他们自居正统,以为有了,文身和麒麟血,就能成为真正的,张起灵。哼。你是巴勒布仪式遴选的,继任,当然,被当成眼中钉。”

在提到巴勒布的时候,他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柔和,我知道他现在对闷油瓶和我已经相当信任,不由感慨起来。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张诗思在提到张起灵时,语气中深深的愤懑和怨毒,原本我只觉得她令人作呕,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每个人都仅能了解一部分的真相,而禁锢于自己的立场,也无法得到客观公正的结论。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可能只有在面对和闷油瓶无直接关联的事情时,才能平心静气地分析吧。

“其实把他当作眼中钉的,不光有棋盘张,还有一些长老。”我决定再套点话。

老头从喉咙中喷出几声干笑,“长老……对。我们能,从泗州出来,是因为,身负族令。族长把,忠于自己的人,派去外地……他们领受族令,一个个,离开泗州,他的力量,也日渐削弱。最终,受制于叛徒……”

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缓慢,眼睛望向窗外,视线飘忽而宁静,仿佛停在了无尽的远方。也许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他记忆中三百多年前的泗州城吧。

他以为长老中出现了叛徒,并不知道那群人早就是张起灵的敌人。

“你还能联系上那些同伴吗?”

老头摇了摇头,“张起灵设的局,还在继续,尸虫出土就是征兆。留在这里的,都是无事可做的,废物。他们苟活,于世,早就忘了张家的职责,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他对张起灵的信任,我自愧不如。在我看来,与其说这是张起灵设的局,倒不如说张起灵是局的一部分。我摇摇头,一时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就看了眼闷油瓶。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起身拍拍尘土,提起背包平静地说:“请为我们带路。”

我跟着他们出门,发现黑眼镜正躺在远处的草地上抽烟。他看到我们,摊手做了个询问的手势,就拎着装备过来了。四个人一路无话,大概半支烟的时间,老头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

他手指的地方是一片光秃秃的田地,竖着一些收割后留下的玉米秆,但泥土坚实干燥,上面还长着短短的杂草,看得出荒了有段时间了,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通道的东西。

“这要从哪走?”

“你们从,灵瑞塔进去,这是那时候,唯一高过洪水的地方。”老头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从塔顶出来,已经过了三百多年。现在出口,已经被埋在土里。这片田,现在是我的,你们挖,土不深,土夫子,很快就能挖通。”

说完,老头走进田里,左右目测了一下,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塔身是预留的,出口,不会进水,你们下去,就能,进到地宫。”

我呆了一下,点点头。灵瑞塔这个地方,我在泗州城的资料里看到过,是唐代为了供奉高僧僧伽的灵骨而修建的,所以也叫僧伽塔,香火曾盛极一时。可他却说是逃生出口,难道后来被张家人偷偷改造过?

不,张家人做事,从来都不遵循正常的因果规律,既然有他们介入,可能那座塔原本就是为了这次洪水修建。因为千年后会有一场灭城的洪水,才特意修建一座能通往水面上的佛塔,换句话说,那佛塔等待千年,就是为了在城灭后成为一条可供人出入的通道。

这说起来似乎还有几分浪漫,也符合历代张起灵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作风,却不知道这条通道是不是专为我们几个铺设的?

我放下背包,也说不清心中是沮丧还是兴奋。传说那僧伽来自西域,是观音化身,在战乱灾祸时屡屡显灵,救人无数,唐代的观音像都按照他的容貌修造。可他具体是什么身世来历,史书上却众说纷纭,完全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他会不会又是张家制造出来的神话?或者因声名远播被张家利用?我们这次下去,说不定还能顺便了结这段历史公案。

老头看着我们动手,沉默许久,突然说:“族长,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

闷油瓶转身面向他,表情十分严肃,“是张起灵的口谕?”

“不,是一个,困扰我多年的疑问。”老人摇头,缓声道,“如果你此去,能知晓,张家缘何,毁灭,请一定,告诉我。”

我心说这也值得问,张家人贪心不足,肆意盘剥张起灵,妄图控制命运,被反杀简直大快人心,但嘴上还是忍住了。他虽然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却不可能知道最深层的阴谋和丑恶,不知道张起灵制度有多么灭绝人性。我难道要告诉他,因为他奉若神明的张起灵对于张家人来说,其实只是个很好用的道具,不听话随时会被抛弃吗?

闷油瓶点点头,老人沉默了一会,长叹道:“以前,有一次,张起灵问我们,说,‘假若某日我与长老们,刀兵相向,你们会帮哪一边?’他们都说,一定帮族长,我却没有赞同,我说,‘最好这一天,永远不要来,都是一家人,闹出死伤不好。’”

黑眼镜歪着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闷油瓶则没有出声,依然认真地听着。老头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所有人都骂我,贪生怕死,谁知,族长却说,‘懂得珍惜生命,是好事。你定要好好活下去,懂得求生的人,才不会糊里糊涂地死。’我不明白这番话,为什么能,得到族长赞赏——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失败!每个张起灵都,掌握终极,他应该知道,怎么做能活……后来,我时常梦见族长……可每次我想求死,又没有勇气……我真的……贪生怕死,那次谁也没帮,所以族长死了,我却……活下来,遇见你们。”

“谢谢。”闷油瓶答道,“你给了我们很大帮助。”

老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长叹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不禁也跟着叹了口气。其实他的问题没有哪个不好回答,可答案又太不受欢迎。他想了三百年,也许并非是想不通,而是不愿意相信吧。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却选择了通向死亡的道路,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认为那条路是正确的。他相信,如果自己不死,会产生更巨大的损失,比起张家所有族人的生命加起来还要巨大,比起一座城市被洪水吞没还要巨大,这标准纯粹由他的价值观来决定。

而我们,正是那“正确”的余波。

“好了好了,早点开工,早点收工。”黑眼镜丢下背包,抽出锹就在老头留下的痕迹内挖起来。我和闷油瓶也挑了工具上去帮忙,一通海挖就不说了。

这种陈年的淤泥很不好挖,又细又硬,我们花的时间比想象中多一些,但确实如老人所说,在三米多深的地方,挖到了铁质的塔刹。

塔刹是佛塔顶端特有的装饰。经过三百多年的埋藏,它已经完全锈蚀,刹身在泥土中折成了四节,宝珠也早已碎裂,周围的泥土中还散落着不少铜质的装饰,也生满了斑驳的绿锈。挖开这些东西,下面露出了朽烂的木头和砖石,甚至还有一节半米多长的铜瓦,用刀一刮就露出金色的光泽来。

据史料记载,泗州僧伽塔是一座三百尺高的藏传白塔,外覆鎏金铜瓦,在阳光下通体金黄,雄伟异常。过去我一直怀疑描述过于夸张,现在看来竟然所言不虚,盛唐时的国力实在非同小可。

大概又往下挖了两米左右,坑道的稳固接近极限了,我爬到地面打算重新加固洞口,下面的黑眼镜突然“嘿”的一声笑出来,“好,有门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他脚下露出巴掌大一块黑色的平面,在铁铲的撞击下,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响。

“那是什么,塔顶的瓦?”

黑眼镜摊手做了个鬼知道的手势,拍拍手上的泥,弯腰正想检查一下那块东西,却被闷油瓶一把推开了。

“喂,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看得出黑眼镜很不满,闷油瓶却不理他,在那东西上摸了摸,也看不清抠住哪里,猛地一运力,我就看到坑底很大的一片土层都被撬动了,从高处能看出轮廓是个正圆形,直径大概接近两尺,有一半还压在没有挖开的土层下。

“是个门?”

其实这都不用问了,也不值得惊奇,因为既然灵瑞塔是暗藏的逃生通道,那它平常肯定是封闭的,也幸好老人离开时把门关上了,没有让泥水灌进去。现在只希望地下空间的整体密封性能好点,不然我们一样没法下去。

黑眼镜拿起铁锹,打算把压在上面的泥土挖松,没想到闷油瓶却不肯让开,反而弓下腰,双手抓住那门一抬,硬生生把金属门抬起来一尺多,露出了一条弯月形的黑色洞口。虽然隔着好几米,风根本没吹上来,却依然让人觉得阴气逼人。

我看得心急,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可虽然我们挖的坑已经算大了,也容不下三个人同时活动,“下面怎么样,是空的吗?能不能下去?”

黑眼镜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口,摇头道:“把千斤顶丢下来。”

我知道他担心闷油瓶手滑。金属盖上还有土层,承受的压力何等巨大,要不是我早知道闷油瓶怪力过人,也不会相信有人能把这么个玩意徒手抬起来。

“等等。”我应了声,在包里找到便携千斤顶,正想丢下去,突然发现闷油瓶竟然不见了,心里一跳,“他人呢?”

黑眼镜摊了摊手,冷哼道:“进去了呗,瞧你急成这样。咱们就在这等他出来得了,反正他总不能真变成泥鳅去钻土。”

我心想闷油瓶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就算他回头从湖里游出来也不出奇啊,不跟紧了还不给他溜到爪哇国去。不过说来也怪,他现在已经知道族长铜铃在我这了,为什么不找我要呢?为民除害比较重要吗?

那等他办完这件事,恐怕就得来办我了,得抓紧机会,让他更信任我才行。

顺着绳子爬到坑底,我发现那块圆形的金属门很像是常见的下水道井盖,不过整体是铜铸的,表面有残留的斑驳鎏金,正面浮雕八瓣莲花纹,倒确实是唐代的风格。

挖开泥土掀起铜盖后,我终于看到了下面的景象,不由得有些疑惑。因为和我想象的古塔不同,这下面是一条圆形的光滑管道,笔直通往地心,虽然四壁有螺旋分布的凸起供人攀爬,但是一眼望不到底,稍不小心恐怕就会掉下去摔成肉饼。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修的佛塔,而是一根水管吗?

“小哥——”我喊了一嗓子,回声非常响,伴随着嗡嗡的风声源源不绝,但没有人回答。我一回头,发现黑眼镜已经准备好了保险绳,便一把抢过来扣在腰上,翻身就跳了下去。

“瞎子你在这看着,免得有人抄我们后路。”

“得了吧,你死在下面我怎么交差,就算这堵了,咱们也能反打盗洞,怕个鸟。”

我犹豫了半秒,也就不再纠结了,反正要是真有人暗算我们,留他一个人在这也不见得能有多大用。

打开矿灯,我才发现这条管道居然是青铜铸造的,越往下越粗,管壁还有不少细细的花纹,完全不像唐代的风格,反而更像是商周时期的古物。

“见鬼了,这不是灵瑞塔吗?怎么是这个样子?”我摸了把管壁,心里直犯嘀咕。且不说古人怎么制造出如此巨大的金属构件,单说这样细长的金属管,就算强度足够,也很难立得稳当,除非周围还有别的构件……

“草,我明白了,这是塔心柱,塔心是中空的,我们在柱子里。”

怪不得上面是个圆盖子,这确实是个烟囱,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是一根立在地面的大管子,而塔身是支撑它的支架。这样的密封性能比光用塔身要好得多,也更隐蔽。不过如此一来,它就不可能是后世改造的了,八成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青铜、预知、神奇的技艺,果然是张家人的杰作。

黑眼镜对我说的毫无兴趣,打着哈欠催我快点走。确认下方没有阻碍后,我们干脆一路滑坠下去,没多久就到了底。

塔底是一条能容两个人并行的方形横道,应该通往老人所说的地宫。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腐锈味和湿气,地上则堆积着半尺来深的稀泥,踩起来直打滑。我看了眼稀泥上闷油瓶留下的脚印,又下意识地朝头顶看了一眼,远远能看到一块半月形的天光,四周青铜管壁上的花纹在矿灯的照耀下微微晃动,竟如血管一般上下连通,又好似无数条纠缠的小蛇。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突然觉得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陡然一个激灵,不禁大叫起来:“我靠,这是青铜树的树干啊!”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次秦岭之行,我和老痒假冒的王老板掉进树顶棺井,就是看到的这样一条管道,四壁也是这样的蛇形引血纹,只是比我们现在爬的这根要粗得多,也长得多。

太惊人了,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灵瑞塔,而是一棵青铜树!如果我们不是钻了进来,而是把外面的泥土和砖木塔壁都挖掉,会不会看到无数根青铜树枝,就像秦岭那棵一样?那前面等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可是不对啊,那次稀奇古怪的遭遇不是六角铜铃制造的幻觉吗?怎么会真的有这种深入地底的巨型青铜树呢?难道我又猜错了?

Chapter 30: 第四部 麒谕 4 地宫前厅

Chapter Text

黑眼镜打了个询问的手势,我对他摇摇头,冷静下来。

实际上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自己在秦岭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而那次也仿佛是个孤立事件,和我经历过的一系列遭遇都毫无关系——哪怕在人员上有不少重合。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丝毫感觉不到那次秦岭之行的意义,虽然名义上帮老痒复活了他妈妈,骗得我一时相信了物质化这种玄幻的力量,那又有什么用呢?

任何事都应该有因果。比如我去鲁王宫,认识了闷油瓶,发现了镶金帛书和蛇眉铜鱼,引出三叔的第二条鱼和他在海底的故事,直接导致了我决定去海底墓;而在海底,我再次遇到阿宁和闷油瓶,还得到了云顶天宫的线索;然后我通过老海调查蛇眉铜鱼,牵出了陈皮阿四,跟着他夹喇嘛到达云顶天宫,闷油瓶进入青铜门一去不回;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几盒录像带又把我带到西王母城,我重逢了闷油瓶,见到不老的文锦,可结果他们一失忆一失踪;然后我又陪着闷油瓶寻找记忆,进入张家楼,这次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抛下所有一头扎入长白山,而我仍旧在漩涡中心调查了十年,得到了无数乱七八糟的线索,直到最终的最终,他死了,我被扔到了1983年。

这一切都是连续的,环环相扣,源源不绝,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一直推着我行走,目的明确,我也别无选择。

可秦岭呢?

没有然后,除了收到老痒一封扯淡得不能再扯淡的信,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者发生了我却没能发现。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这是偶发事件,或者废弃的计划,如果是后者,那它就始终是一颗没有拆除的地雷。

妈的,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现在终于踩到它了吗?

我的心跳得非常快,但奇异地,心情却很平静。也许经过多年的历练,我终于勉强做到了控制情绪,因为我知道,越期待一个东西,越不能激动,否则就特别容易与它失之交臂。

连接青铜管道的横道用条石砌筑,表面有很厚的涂层,虽然不知道具体成分,但防水性和稳定性都很不错,几乎没看到剥落。我们沿着闷油瓶留下的脚印朝通道内部走去,路上左一堆右一堆散落着不少东西,还有一些人的骨架,维持着死前的姿势,显然几百年来都不曾有外力扰动过。

他们应该是那个张家老头的同伴,或者追杀者。我懒得深究,快步朝前走了几十米,终于追上了闷油瓶。他背对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弯道处,抬头看墙。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更前面有什么。

“怎么不走了?”他视线的终点是一大片阴刻的花纹,线条复杂,内容却看不懂。我从闷油瓶身边挤过,绕到弯道另一端,放眼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前方视野骤然开阔,出现了一个三米来深的梯形空间,最前方有两扇两米多高的对开汉白玉石门,灯光照上去晶莹透亮,犹如冰雪一般。

“这就是那人说的地宫?”

石门被一根足有大腿粗的方形门闩锁死了。门闩整体铜铸,表面已经锈迹斑斑,却仍旧紧紧地卡在凹槽中,应该是逃跑的人放下阻挡追兵的。但换句话说,如果后方还有自己人,也会被一并堵在地底,无处可逃。

我已经预见到了门后的景象,叹了口气,招呼黑眼镜一起,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撬开,而闷油瓶也终于走了过来。我们戴上面罩和手套,闷油瓶上前,抠住凹槽用力一拉,只听喀喇喇一阵碎裂声,石门缝里掉下无数碎屑,同时冒出一股淡淡的烟尘。

跟着,便跌出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哗”地滚了一地,看样子都是人骨。

黑眼镜拿下面罩试试空气,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毫无敬意地哼了声,用脚尖扒拉几下,踢出一大块来,“胸骨,门上死的。”

这种惨状并不意外。我凑到门边用矿灯照了照里面,果然门后还层层叠叠堆了许多枯骨,不过奇怪的是,那些骨头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就像长了白霉。

我们退开几步,把门整个拉开,从里面滚出了更多的骨头。看来当年被困住的人很多,他们死前聚集在石门前,试图推开它。那些我以为是霉的东西,实际上是一种头发般的白色菌丝,互相盘曲纠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繁衍的,竟然把所有的角落都长满了。

房间不小,大概有二十来平方米。菌丝贴着一切物体的表面生长,因为绒毛上凝结着无数的小水珠,反射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呈现出好似冰花般的自然纹理,踩上去还会渗出少许水分,像极了白雪。而在这“雪”的装饰下,那些棕黑色的尸骨显得静谧异常,居然有几分特殊的美感。

我蹲下去,在散落的骨头堆里翻找了好一会,终于找出几节比常人更长的指骨,同时还收获了一粒橙色的月光石珠子。张家人似乎很喜欢用这种石头做装饰,有些还微雕了图形或文字,要对着阳光才能看清,我曾经发现过好几次。

我对着手电检查了一会,确信上面没有文字后,递给闷油瓶,“你也有这个吗?”

他接过去看了看,“嗯”了声,仰头看向天花板,那上面刻着和巴乃张家楼密室一样的圆形纹样。千足龙、人面龟、蝎子和犼,代表了四大支脉的图腾簇拥着中间的麒麟。上次看到它的时候,我还以为麒麟代表了张家最正统的棋盘张一脉,现在才明白,他们只是鸠占鹊巢的一群叛徒。

麒麟只代表张起灵,他跟那群人没有任何关系,这让我心里好受不少。

“我搞错了,这伙人是被砍死的。”黑眼镜突然说,“他们不是想出去,而是无处可逃。”

他蹲在地上,面前摊放着许多挑拣出来的骸骨,能看到每一块上面都有整齐的断口,简直像一堆被剁过的猪骨头。我辨认了一下,颈椎、肩胛、腰椎、肋骨,甚至头骨,伤的都是人体要害,肯定当场死亡。

想到在雪白色菌丝下,就是曾经血流成河的地面,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也许被砍死,比活活饿死还幸福一点?

有必要吗?

不仅把敌人关在地底,还留下同伴在这里杀敌,最后同归于尽,这有什么意义?在对手必死无疑的前提下,提前或推迟几天根本无关紧要,除非还有别的出路,或者有深仇大恨,不死不休。

难道他们逃得太过匆忙,有一群人掉队了,没来得及出门,于是就和被困的敌人起了冲突?

我在房里走了一圈,捡起块骨头看了看,断面光滑得好像被刻意打磨过一般。显然行凶者有着惊人的臂力和锋利的武器,这倒是很符合张家人的特性。

“齐少爷,看看这个。”黑眼镜指给我一具相对完整的尸骨,它趴在正对石门的位置,后心有几根肋骨断了,身上的衣服还没有烂完,黑漆漆地粘在骨头上,右手向前伸出,但已经被打开的石门扫乱,看不出原本的姿势。

我蹲下,在散乱的骨头里找了找,挑出几节指骨,上面布满了裂纹,被压成扁扁的一片,好像被大锤砸过。

“他的手被石门碾碎了。”我伸手比画了一下,“他想拉住门,却被人从背后砍死,然后门就关上了。”

说完,我看了看四周,菌丝下不知还有多少尸骨。当年的战斗一定很惨烈,断后的人不可能出去,应该也在某个地方。

“继续往前走吧。”我扔掉骨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忽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同时地面猛然一震,正想开口询问,竟然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变成一声惊呼。

“出去!”我听到闷油瓶低喝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了我身边,拉着我和黑眼镜几步跑出了石门。没想到眼前居然跟着一亮,又恢复了清晰。我回头看向门里,发现不知从哪竟飘出了许多白雾,几秒钟的时间,就浓得连对面的墙都看不见了。而更奇怪的是,仅仅一门之隔,我们身边却半点雾气都没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使得它飘不到外面来。

“毒气?”刚才的面罩都丢在里面了,我捂着鼻子观察雾气的走势,发现竟似乎是从地上那些菌丝里冒出来的,“这什么玩意,孢子吗?”

闷油瓶摇头,还没说话,黑眼镜突然走到门边,伸手在雾气里虚抓了一把,低头看看,又握着拳头退了回来,“还馒头呢。虫子你吃不吃?”

我没想到他这么鲁莽,凑过去看,果然如他所说,是一种比芝麻还小的白色飞虫,被他一把就捏死了无数,密密麻麻地粘在手掌上,像沾了一手头皮屑,“小心点,有毒怎么办?”

“怕个屁,咱又死不了。”

我心头一震,不禁看了眼闷油瓶,他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在乎。娘的,没想到黑眼镜居然比胖子还冒失,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我了,这个地宫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安全。张家困了这么多人,里面如果有不死者,此刻肯定早成了百年老粽,遇上免不了一场血战。

“这些虫躲在菌丝里,被刚才的震动惊出来了。那震动又是怎么回事,机关?”

黑眼镜摊手,做了个“鬼知道”的手势,没想到闷油瓶倒很爽快,说:“那里有东西。”

“粽子?”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我刚想到老粽子,就遇上了?

他却摇了摇头,扭头再次看向房里。那边的“虫雾”已经稀薄了许多,剩下的虫子结成了几股长长的乳白色虫群,旋转着飞进了对面的另一条通道,远远看去,就像那边有台大型抽风机把烟雾都抽走了一般。

不管怎么样,在确定它们对人体没危害前,贸然钻进虫群极不明智。

我们在原地又等了一阵,顺便做了下休整。大概过了半小时左右,虫子终于散尽,房间里又恢复成刚才的样子——当然,我再也不会觉得这些生满了虫子的白色菌丝好看了。

黑眼镜大概吃多了,揉揉肚子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说:“喂,你们觉不觉得这鬼地方太热了?”

他一说我也注意到了,这里确实热得不自然。我不是没在冬天倒过斗,虽然地底的温度变化比地面小,冬暖夏凉,但是这里热得就像温室里一样,而且非常潮湿,也怪不得能长出那么多奇怪的菌丝和虫子。

“也许这里太肥沃了。有机物分解放热,湖底又湿度大,养出这么多鬼东西。”说着我捡了根骨头,挑起一团白丝,能看到下面还有零星的虫子在爬动,但已经很少了,“这个地宫就像个密封的温室,最适合各种虫子繁殖。可能那些蚂蝗也是这样,到了今年恰好是繁殖期,就跑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周期?”

“对,昆虫经常成批出现,就是因为有个固定的成熟周期,只是长短不同。比如苍蝇只有十几天,十七年蝉可以活十七年。这些蚂蝗可能也有个周期,而且很长,否则不会往年没有,今年突然到处都是。”

黑眼镜歪着嘴咂了咋舌尖,摇摇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地方的人从没听说过什么寄生蚂蝗,难道那个周期有三百多年,还偏偏叫咱们碰上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问题,古墓尸虫原本就可以在地下蛰伏千百年,最好的例子就是尸蟞,可既然三百多年都没动静,怎么今年会突然活跃呢?

“没准这蚂蝗它就是想见我们。”我挥挥手,随口说,“管他的,咱们是倒斗的,又不是生物学家。”

没想到闷油瓶对我敷衍的说法并不买账,皱着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周期的不是蚂蝗。”

“那什么东西有?”

闷油瓶摇头,没正面回答我,只强调道:“蚂蝗没有周期。”

“你想起什么了?”

他说得这么笃定,应该有自己的依据。作为张起灵,对自己老家有一定认识也正常。

但闷油瓶没回答我,反而黑眼镜不耐烦了,“行了吧,你自己都说,咱不是生物学家,管那些干嘛。”

说着,他就抢先朝对面的通道走去。

出了房间,通道开始转而向下,我感觉墙上有什么在蠕动,凑近了才发现是刚才那种小飞虫,可能飞不动了,有些还掉在地上,被淤泥和积水粘住。

正走着,最前面的黑眼镜忽然停下来,吹了声口哨,“这地宫不简单啊,看来是个盘丝洞。”

说完,他便转身用矿灯照亮了通道深处,只见一片晶光闪烁,前面无数根银色细丝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根细丝都挂满了水滴,越远处越密,层层叠叠,竟像是挂了无数道珠帘,连道路通往何处都看不清了。

“这什么玩意?”我望向最近一根垂着的丝线,上面的水珠大概有蚕豆大,随气流微微颤动,在灯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硬要说的话,这景象看起来很像新西兰的萤火虫洞,但它本身并不发光,一时也搞不清是动物还是植物。

我抬手去摸水珠,想闻一闻是什么,却被黑眼镜一把格开了。我有些不满,但更多的还是疑惑,“怎么?你不说死不了吗?”

黑眼镜“嘿”地笑了声,“真新鲜,就算死不掉,比死还恐怖的事儿可海了去了。”

“比如掉到毒气里?”这个话题我倒是有点兴趣。如果不死者落入持续性的陷阱又无法持续脱身,在自我修复力耗尽后,就只有尸化后死亡这一个结局。

“这不挺明白吗?”黑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记好了,宁可断腿,不能中毒。”

不知道闷油瓶会怎么看我俩这种老鸟带菜鸟的状态,我看看他,发现他毫无反应,便抽出匕首把那根丝挑断了。几颗水珠沿着刀身流了开来,看得出很黏稠,散发着类似水果腐败的甜味,每一滴里面都裹着许多小飞虫。

我确实听说有些昆虫能分泌带有香气的黏液,引诱昆虫来采食,然后吃掉它们,甚至植物也会这招,比如大名鼎鼎的猪笼草。看这阵势,刚才那成千上万的小虫,怕是都葬身于此了。不过它们为什么要飞进来呢?怕这里的虫子饿死,特意来献身的吗?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原本的墙皮已经掉光了,银丝直接粘在裸露的石砖上,依稀能看到每一根的根部都有一团拇指大的凸起,就像发根似的,而且互相之间有放射状的丝线连接,层层叠叠,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捕虫网。”我甩掉刀尖上的黏液,突然感到额头上一疼,条件反射地摸了把,只听“咔嚓”一声,竟然揉死了只虫子,一大片黏液糊在脑门上,别提多恶心了。

我骂了句娘,再看手心,才发现所谓的黏液竟然是血,而吸我血的,则是一个土褐色的很像蜘蛛的东西,它的腿比一般的蜘蛛长,身子也比较窄,乍一看倒有点像身子缩短些的蚰蜒。

黑眼镜凑过来看了看我的额头,笑道:“吃教训了?”

“小教训。”我抬头一看,果然被挑断的那根丝的“发根”不见了。这虫子原本应该就躲在那里,当丝线被拉扯,就掉下来落在了我头上,就像蜘蛛靠蛛网感知猎物的位置一样。

不过虽然想明白了这点,我还是觉得遗漏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皱着眉一言不发的闷油瓶,猛然就想到了,“不对啊,这东西怎么会吸我的血?”

“你血甜呗。”黑眼镜上前又扯断几根丝,这次我们有了准备,眼看着上方的虫子跳下来,立刻就踩死了。

“不是,我的血……”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在闷油瓶忙着开路,似乎并不关心我们的对话。

我的血虽然效果不如闷油瓶,但好歹也算是山寨版的麒麟血,这只虫居然毫不畏惧,莫非它和张家楼里的头发一样,都嗜食麒麟血?

这难道又是专门放出来对付“张起灵”的蛊虫?

为什么连张起灵的大本营也有这种东西?

“这虫子嗜血,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危险,保险起见,咱们把衣服裹在头上,就这么冲过去吧。”

闷油瓶还没说话,黑眼镜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哪有那么麻烦,你们俩退下,让我来。”

他也有麒麟血?我惊奇地看着他,直到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搬出了一只小型的农药喷洒器。

丢人丢大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麒麟血毕竟是麒麟血,我们又不活在古代,对付虫子用正牌杀虫剂就行。一旦思维落入了定式,往往就注意不到显而易见的解法,经验反而成为绊脚石。

“算你厉害,连这玩意都能带来。”

“可不是,我特地跟村长借的呢。”黑眼镜得意地笑了笑,把喷嘴组装好,蒙着头上去就是一通乱喷,只见那些虫子像下雨一样掉下来,没几分钟地上就铺了满满一层尸体。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再没有虫丝挡路。前方出现了一道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石门,不过这扇敞开着,很远就能看到里面和之前的房间一样,也长满了白色的菌丝。

我们停在门口,举起矿灯照亮了整间屋子。这个空间比之前的大,约莫有三十多个平方,而且更潮湿更热。也许正因为这样,地上的菌丝明显厚得多,而且下面盖着许多东西,被撑成了大团大团的球形,看上去就像无数的雪球。

“这里面应该也有虫子吧?”我不太想踩在这么厚的菌丝上,万一又刺激得虫子飞起来,就算不咬人也难说没有别的麻烦。

闷油瓶毫不在意,径直就朝前走去。我只好跟上,脚下踩起来软绵绵的,一走一陷,不断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像吸过水的海绵。

黑眼镜兴味索然地打了个哈欠,“这儿跟刚那儿一样,满地都是死人。”

他说的没错,周围那些被盖住的“鼓包”,从大小和形状判断,八成也都是人的尸体。粗略一数,大概有四十多个。这些尸体摆放得很整齐,看样子不像是战死,而是被活活困死的。

以前在我的想象中,张家一直是个强大的集团,无处不在,无所不能,谁想得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凄惨而无价值地死在了地底。

当然我并不同情他们,因为相较于“张起灵”的命运,这真不算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们会遭到泗州张起灵的反抗完全在情理之中,倒不如说,在我看来,这个反抗来得实在太晚了。

闷油瓶向前走了几步,仰头看向天花板。那里也有一个圆形的浮雕,但不再是常见的五兽图腾,而是一只巨大的麒麟。

“我们算是到前殿了么?”我看了看周围,虽然因为白毛太厚,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但几乎是同时,我们几个都留意到房间中央一个不寻常的物体。

说是物体并不准确,实际上,那“东西”与其他大团的白色鼓包并没有多大区别,因此可以推断,这鼓包之下也是某个人的尸首。只是稍有不同的是,这鼓包比其他的都要高,似乎里面的人死的时候是站着的。而且,在他身上有无数参差不齐的“刺”,长的短的钢铁的木头的——那是各种兵器的柄,全都刺入这个人的身体里,让他看起来活像一个仙人掌。

“哟,这谁,万箭穿心啊?这么深仇大恨的,单独把他弄出去,都够开个兵器博物馆了。”黑眼镜咂着舌头走过去,挑下白色的菌丝看了看,忽然“嗯?”了一声,挥手示意我们赶紧过去。

我只瞟了一眼,就知道问题所在了,不由得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具尸体没有头。

他的血肉并没有腐烂,干枯的皮肤贴在骨头上,非常狰狞。颈椎的断口处有很深的平行刻痕,似乎被什么锯齿状的兵器切割过,但切割的方向不太规则,好像被乱刀剁过。

闷油瓶也看了看伤口的痕迹,吐出两个字,“软索。”

我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能在骨头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那力量足以绞断颈部,看来这尸体的脖子并非被砍断,而是绞断的。在张家楼里我曾领教过棋盘张的绳索功夫,看到这些伤痕,就让我不由想起那天,张家人会怎么对付张家人。

真奇怪,这样强大的家族,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他们,都在自相残杀?如果当时我没有赌成功,闷油瓶恐怕也会是这个下场。

我叹了口气,把脑中的景象抛开,再次观察起尸体来。他的骨架上到处都是缺口,身上较大的骨头几乎没一根完整的,布满了裂纹和砍伤,缺少左手和左腿,肋骨也断了很多,当然,最奇异的还是他的死状。

他的双脚并没有站在地面上,而是悬空的。也就是说,不是兵器支撑着他,而是他被兵器架了起来,所以即使血肉早已腐朽,还能保持屹立不倒的样子。

在民间,土葬有与地脉接触,归于大地的意思,所以很多农村都有在地面停尸的习俗,像这样不接地气的死法,传说会让死者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也许这就是对他的报复?有人用那些横七竖八的兵器将他的身体支在地上,诅咒他无法重返天地轮回?

黑眼镜围着尸体转了两圈,在尸体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突然笑了一声,“果然。这是个不死者。”

我不太明白,“你怎么看出来的?没头?”

“不是,你看这儿,”黑眼镜摆了摆手,让我看插在尸体肩上的一支箭镞,“发现了吗?”

我按他的指点仔细看那处箭伤。箭头穿透了他左边的肩胛骨下端,倾斜着停在胸腔内,只剩一节箭杆卡在骨头里,可见发射的力度极大。

除非他是个右心人,不然这支箭不可能避开心脏,可我仍然不明白那和不死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因为我爷爷说过,要杀不死者,只能砍头。

“你再看看?”

看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我再次凑近看了看箭头,又伸手轻轻晃了晃。

箭杆虽然已经变得非常脆弱,但卡得很紧,整个镶嵌在骨头里。我心中一动,转了几步去看骨头的反面,终于明白了黑眼镜的意思。

“我懂了,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所以把箭包在了里面。”

“对,骨头长成这样要很久,可有支箭插在这儿,普通人肯定早死了。多明显啊,他要么死不了,要么就是愈合的速度太快。这样的伤口还挺多的,别看他被捅成了刺猬,在被砍头前,肯定还在杀人。”黑眼镜笑了笑,拍着自己的心口说,“怎么样,心脏中箭都可以不死。”

其实他说的这些,我刚才也隐约想到了,但并不能解释所有疑问,至少不像黑眼镜想的那么简单。

“好吧,大侦探黑爷,您也再来看看,更多伤口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他真是不死者,怎么有的伤口好了有的没好,难道他像花斑奶牛一样,只不死化了一部分?”

“你怎么脑子不灵光啊,”黑眼镜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没愈合的伤口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死后才捅的。”

我“啊”了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见他围着尸身走了几步,说道:“这种行为,有个更精简的称呼,就是鞭尸。”

关于鞭尸,最有名的故事和伍子胥有关。他为了报父兄被冤杀之仇,叛国逃至吴国,助吴王灭楚,并盗掘了楚平王的陵墓,鞭尸三百泄愤。这大概是史上最名正言顺的鞭尸事件之一,但就算这样,史上对伍子胥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争议极大,很多人说,他就是因为叛国鞭尸太损德行,才会落到被谗言害死的下场。

那当然只是后人附会,不过至少能说明一件事:在普通人心目中,鞭尸是一种非常残忍而且不入流的泄愤手段。

有鞭尸,自然就有鞭尸者。比起门厅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这里整整齐齐的嫌疑要大得多。俗话说死者为大,中国人对尸体的敬重古已有之,盗墓也一直是死罪,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人?

是因为他的阻止,导致这群人没能逃出去?还是因为他是“叛徒”张起灵的部下?又或者,他干脆就是张起灵本人?

不死者……为了洗脑铜铃能发挥效用,每一代的张起灵都必然是不死者。

想到这,我的心跳加速了,下意识看了眼闷油瓶,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自己脑袋里有虫子的表情,心情颇为复杂。想跟他讨论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才好。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他对我也不怎么熟悉,我该怎么解释我俩的关系呢?

围着无头尸搜了一遍,我并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他身份的东西。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被割掉了,也不知道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要不是我们知道这里只有张家人,连他是不是姓张都没法确定。

“我有个想法,”我对黑眼镜说,“中间这个尸体,会不会就是泗州的张起灵?所以这些人才那么恨他。”

“嘿,我发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多余啊?妨碍你们小两口聊天了?”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说懵了,“啊?”

“你想问他,就自己去问嘛,干嘛老问我,旁敲侧击的。”黑眼镜朝着闷油瓶的方向大声说,“哎姓张的,他问你中间那个是不是你祖宗,你解答一下呗?”

我简直要被他的用词气死,赶紧去看闷油瓶的反应,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旁边,而是一个人蹲在墙角,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他掀开了那些“鼓包”上的白毛,下面森然的尸骨都露了出来。

Chapter 31: 第四部 麒谕 5 往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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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什么?”我问,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就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鼓包”边,用脚尖把毛挑开了。白毛很脆弱,一拉就断,丝丝缕缕地盖在尸体上,就像一床棉被,或者一个茧壳。

骨头的状态和前一个房间里的差不多,不同的是,他们大部分都平躺着,也有的靠在墙角,死状比较安详,大部分没有明显的伤口。看来我的猜测没错,这些人是被困在这里活活饿死的,也难怪会在这鞭尸泄愤——如果那不是个不死者的尸体,说不定连肉都被吃光了。

闷油瓶没回答,倒是黑眼镜看到我们的行动,也开始帮忙,没多久所有的“鼓包”就都被挑开了。他们一共四十八人,从骨架看都是强壮的男性,而且大多数身边都能找到散落的月光石珠子,以及一种尺寸与黑金古刀相仿的腰刀,虽然材质不是黑金,已经锈成了疙瘩,却明显能看出是制式兵器。

这些人应该是张家的精锐,虽然没有证据,但张维君老人说,事发时张起灵身边已经只剩几个近卫,他们属于四大家族的概率更大。

这么说来,张起灵独自留在地宫中,面对这四十八人的精锐,甚至可能还包括后殿中的部分尸体,那一场战斗一定极其惨烈。

闷油瓶低头在尸骨身上搜寻着,时而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着他,忽然有个念头冒了起来。

他该不会在找这具尸体的头吧?

疑似张起灵的头?

那如果找到头,会是什么样子的?被这些人砸碎了么?还是像那些马脸古尸一样,里面满是虫卵?

想到那个场景,我背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房里胡乱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的墙上,竟然刻着许多字。

我心中一跳,急忙凑近细看,发现那是一大片非常潦草的字迹,大小穿插,乱七八糟,一时竟找不到该从哪看起。

“这有字。”说着,我沿墙打横走了几步,大概扫了一遍。字迹应该是好几个人留下的,笔画深浅不一,内容非常零散。

意大利庞贝古城的城墙上也有许多涂鸦,现在甚至成为了遗迹文化的一部分。但这里毕竟是地宫而不是市民广场,肯定不可能有“某某到此一游”或者“玩火的人会烧伤鸡々”之类的无聊留言。这里的人大多被困死,临死前留书刻字,应该有很强的目的性。

黑眼镜和闷油瓶闻言都走了过来,黑眼镜瞅了瞅便问我:“你看懂了多少?”

我有点意外,“你不是前朝遗老吗,居然还要问我写了啥?不识字?”

“嘿,我不瞎了吗?”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心说你除了名字叫瞎子,还有哪儿像瞎子,随口说道,“都是骂人的话,算是临死前的发泄吧。”

说着,我从一角开始阅读,越看心中越惊骇,“不对,还有别的东西……”

刻在墙上的是清朝口语,用词与现代已经非常贴近,但里面充斥着各种辱骂张起灵的话,五花八门,有许多闻所未闻,根本就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我叹了口气,在心中整理一下,把骂人的无效信息剔除,便连猜带念地讲出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我首先看的是面积最大的一篇,内容比较连贯,由四十八人之一刻下,记录了整个变故的来龙去脉。

正如我想的,那四十八人是张家的精英,直接隶属于四大支脉的长老。他们聚集于此,是因为一次张家全体成员都需要出席的会议。因为“张起灵”的命令自古就不易为外人所理解,张家人早就习惯了这种不明缘由的行动方式,他们还以为又是“天机”的一部分,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假借天命之名的巨大阴谋。

于是在人们等待会议开始的时候,有人偷偷炸断了护城堤,滔滔湖水瞬间就涌入了泗州城,而预先埋伏的叛党也同时冲出,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群人与长老一路追击,却发现逃生通道已被堵死,等待在那的张起灵与他们发生了正面的厮杀,他们几乎不能匹敌。不过张起灵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是四大长老,如果不是最后某个长老拿出了一件名为孟婆铃的秘器,控制了张起灵的行动,恐怕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于此。

但即使如此,四十八志士仍旧牺牲过半,且石门已封,虽然制服了张起灵,最后仍旧无法逃生,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他说:‘我们四十八人亲如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共死,作为活得最久的人,我能做的,只有将兄弟们的尸首聚在一起,只求来世重聚,再次生为张家人。’”

说完我沉默了一会,心想这家伙倒是忠心耿耿,当了一辈子剥削阶级不够还想再当一辈子。他说能控制张起灵的孟婆铃,恐怕就是张诗思那只铜铃,搞半天泗州张起灵以一敌四十八,结果竟然还是被那种手段杀死。普通人尸化尚且难以对付,拼死一搏的张起灵有多恐怖,简直无法想象。

“然后呢?”黑眼镜催道。

我定了定神说:“没了,这段完了。再看看别的吧。”

第二篇记录的面积比之前的那篇小,不过字也很小,密密麻麻,内容反而更多。刻字的同样是四十八名战士之一,不过他的关注点和前一人完全不同,基本上都集中在对变故后几名长老的观察上。显然,这个人的思维比较缜密,而且对一些事已经起了疑心。

据他所述,被困在地下的不仅有这支四十八人的队伍,还有四大长老和另外一些族人。在除掉了张起灵后,本应该同心协力寻找出口的幸存者们,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

冲突的导火索,是三名长老责难一个名为“度母”的长老——张诗思也曾如此自称,现在我明白了,那就是对孟婆铃继承者的代称——他们揪着她的长发,斥责她为何没能好好控制住张起灵,竟令他发现了破绽。

“控制张起灵”,这个说法对于不明内情的普通张家人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张起灵是至高无上的族长,为什么会需要控制,又怎么叫控制得好呢?

度母哭叫起来,反而痛斥其他长老推卸责任,说到激动处,竟然透露出了一件惊天骇地的丑闻:此任张起灵继位本来就不正常,在他进入族长密室与前任交接后,前任化身抬出,竟然不是自然圆寂,而是颈部折断暴毙的。

更重要的是,此事全体长老皆知,而继任的张起灵当时也坦率承认,因前任突然发难,不得不出手。这本是前所未有的丑事,按理需严惩法办,众长老却认为有利可图,将此事掩瞒下来,满心以为有了把柄,就可以更好地掌控张起灵。但张起灵只是表面同意,做出一副平和温顺的样子,骗取了众人的信任,其实却包藏祸心,从篡位之日起,他就一直谋划着要除掉长老们,独揽大权。

说到此时度母已状若癫狂,猛然跳起反抗,终于被其他长老杀死。然而她的言论在幸存者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人们纷纷质问长老事实真相,期间爆发过多次大小冲突,又是死伤无数。

之后便是漫长的煎熬,尽管部分有心人坚持查探生路,却发现四面八方早已被水淹没。这些地宫密道深埋地底,如今大堤溃口,上方的积水足有上百米深,更不用说还有泥石流,他们就像压在水底一只玻璃瓶里的蚂蚁,靠着残存的空气苟延残喘,一切挣扎都可能引起平衡崩溃。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立刻分成了两个派别,一部分支持拼死一搏,一部分宁可多活几日,双方僵持不下,没几天,带伤有病的先死了,跟着又有不少人在绝望之下自尽,剩下的人竟靠吃人为生,惨不忍睹。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名外出查探的战士来报,说通往族长密室机关道上的铃阵已经被泥石流破坏,说不定里面有关于逃生通道的秘密。幸存众人大喜,急忙进入密室,不料竟发现内里早已被人搬空。长老们由喜转怒,其中一人下令寻找一只名叫“万象龙匣”的物件,最后一无所获。

而最可疑的是,那位寻找“万象龙匣”的长老,最初说“龙匣在手无事不成”,但在数日后弥留之际,却留下了一句令人费解的遗言:龙匣索命,焉能避之?

从这些文字中,我完全能感受到记录者的绝望。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尤其那些统领他们的长老,在关键时刻竟完全失去方寸,互相倾轧。他从长老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上层隐藏着重大秘密,但一层欺瞒一层,真相早已不得而知,加之寿命将尽,也不可能再有机会查明真相了。

最后,他遗憾地记录道:虽然大家都认为是张起灵毁了张家,毁了泗州城,将怒火怨气都发泄在张起灵身上,可张家这样自相残杀,恐怕才是真正覆灭的原因。

“这小子觉悟倒是高。”黑眼镜啧了声,又问,“几百年的无头公案,你们什么看法?”

我摇摇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说私怨的话,张起灵变态的理由确实很充分。谋杀前任族长,夫人失贞自缢,儿子离家出走……随便哪条拎出来都够出个连环杀手的。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他又何必等那么多年?洪泽湖一直是全国有名的悬湖,他的局随时都可以发动,之所以忍耐了那么多年,似乎完全是为了做好未来几百年的布局:遣散信得过的亲信继续完成族令,又筹划了巴乃张家楼的建设,把族长密室中的物品安全转移。从结果来看,如果没有他,数量庞大的族令绝不可能完整地保存下来,同时还不被外人夺走。

换句话说,直到死前他都在履行身为张起灵的职责,而且做得非常好。他真的是出于私人恩怨才选择了报复族人吗?

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着,还没说完,黑眼镜就打断我道:“谋杀族长就算了,夫人和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这才想起张维君老人讲的内容还没有转述给他,就简单跟他说了。黑眼镜听罢忽然一笑,“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其他的我搞不明白,不过这条,那位夫人倒是被冤枉了。”

“为什么?”我有点不解,“不死者不是不能生育吗?”

“那得看是什么时候。”黑眼镜挥手道,“要是他还没成年就不死化了,又婚得早,还是有机会的。”

“还有这种事?”我想了想说,“你是说,不死化是个渐进的过程,可能他当时还剩下点?”

黑眼镜发出诡异的笑声,“你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要照你说的,咱都成公公了是吧。”

我愣了下,别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件事。

“得,你也别这么愁眉苦脸的。”黑眼镜明显就想歪了,突然露出同情的神色来,还拍了我一把,“放心吧,虽然当爸爸是没希望了,打炮还是没问题的。”

“我靠,谁跟你说这个。”我无语,“你倒是说点正经的啊?”

他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说:“你想想,不死化以后,身上的毛病是不是都自己好了?尹医生说,那都是陨玉帮咱们修好的。但是小孩儿不一样啊,他们新陈代谢的速度比陨玉快,得等成年了才能稳定下来。所以我估计那位张起灵大爷,只是晚熟了一点,身上的细胞没被完全替换掉。刚好呢,继承的时候又闹出些事,那些长老想拉拢他,急火火地给他找了老婆,结果就弄出孩子了呗。”

要是这样,那可真是坑爹了。我也不知道他说的能信几分,心内有些唏嘘,把剩下的字看完,再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便摊了摊手说:“没了,剩下基本上都是骂人的。”

黑眼镜点点头,“这么说来,中间那个没头的八成就是张起灵了。”

我“嗯”了声,回头看闷油瓶的表情,发现他正皱着眉头看墙上的字,很专注的样子,应该都能看懂,也不知道他看人那么痛骂“张起灵”是个什么心情。

“没发现多余的头,可能在别的地方。”我说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医生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死者断头会死?”

看到黑眼镜惊讶地张大嘴,我急忙补充道:“我知道,人发出命令的器官是大脑,所以砍了头身体肯定不能动了,但是既然他们受多重的伤都不会死,修补又是根据基因进行的,那被砍断后身体应该也不会‘死’,为什么不能长出一颗新的头,或者从头再长出新的身体?”

黑眼镜看着我好一会都不说话,显然我说的太耸人听闻了,好一会才道:“哦,合着你以为我们应该跟蚯蚓一样,砍成两截还能重新长出来?那这么说吧,比如我身首异处了,然后一边是从身体新长出颗头的我,另一边是从头上长出个身子的我,你觉得哪个才是真的我?”

我想了一下,感觉越想越诡异,因为按照基因修复,那重新长出来的头肯定会是个白痴,“我选身子。”

“原来你就这么嫌弃我啊?”黑眼镜挥挥手,“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肯定长不出来,不然中间那位爷就不会这么惨了。可能平白长出个头或者身子啥的太费劲了吧。”

他的回答虽然是胡扯,但也不是没有道理。陨玉的修复能力一定有个极限,就像电脑软件的自我修复功能也只能纠正小错误一样,超过某个限度,整体系统就崩溃了。

“为什么问这个?”黑眼镜又问。

“上一任张起灵的死。”我直接挑明道,“你没发现么,这里有个矛盾。张启山说过,张起灵是完美的不死者,永远不会尸化,可是墙上却说‘上一任’被扭断了脖子,死得不正常,也就是说,其他还有很多张起灵不是这样死的,他们死得很‘正常’。那什么是‘正常’?又为什么要一代代地更替?”

“他们不是有病嘛,失魂症什么的,没准记性越来越差,最后成了傻子,肯定只能下台了呗。”

他话说得难听,却已经算客气了。他的意思是,张家人只是把张起灵当工具使唤,用到不能用了就换个新的,老的肯定会随手处理掉。说白了,实际上每一任的“张起灵”,都不可能善终,

泗州张起灵一定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在我们同时沉默下来的时候,闷油瓶也已经结束了阅读,平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表面上波澜不惊,也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关心。被他这样看着,我反而觉得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下说:“算了,没时间管那些了,正事要紧。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黑眼镜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喂,要怎么灭蚂蝗,这小哥你到底知道不?咱们就这么一直往下走,能到哪儿去?刚才那个震动又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你家的地盘,大家都到这儿了,说声不过分吧?”

他问的其实也是我想问的,只是我怕把闷油瓶问跑了,不敢打听太多,如今有人代劳,自然竖起耳朵来听。可惜闷油瓶毕竟是闷油瓶,明明每个字都听见了,还是提起包就走,直接来了个置若罔闻。

发现我在张维君面前的卖力表现并没有感动到他,我一直很失望,不过现在看起来,我的面子其实比黑眼镜还大点,至少闷油瓶偶尔会答我一两句。

我跟着他俩出了房间另一端的石门。门扇虚掩,里面有一条微微向上倾斜的地道,在三米来远的地方分了三个岔,一条往上两条往下。

这是我最不想遇到的情况,不过因为早有地道战的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很担心。闷油瓶走到岔路前,低头查看三条路的墙壁。看来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去某个特定的地方。我放下心来,正想问走哪好,突然从地道深处又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震动,就像连着打了一串闷雷。

“又是那东西?”因为遇到过一次,我这次并不惊讶,谁知话音还没落,周围猛然一暗,回头就看到一大股白雾般的虫潮从半开的石门里涌了过来,已经把走在最后的黑眼镜围住了。

这下就像大堤溃口似的,白雾汹涌而来。他一个大活人当然不至于被小飞虫困住,几步冲了出来,险些和我撞个满怀。我条件反射地想跑,胳膊却被闷油瓶一把抓住,连拖带拽地进了右侧的岔道。我们边跑边往后看,确定没有虫子追赶才停下。

而直到这时候我们才发现,那些虫群好像被什么力量吸引着,全都飞进了旁边的地道,矿灯打过去白茫茫的一片,却连一只也没有到这边来。

“怎么回事?”这个现象太不正常了,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两次绝不可能,“难道那东西一动就有虫子飞起来?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闷油瓶说:“有东西在吸引虫。”

“什么东西?发出声音的那个吗?”我又问,“它能控制虫子,蚂蝗成灾也和它有关,所以我们的任务是除掉它吗?”

闷油瓶没吭声,也分不出是默认了还是依旧一问三不知,不过我要是早知道这次要打BOSS,至少也得再弄点炸药来。

“那现在怎么办?跟着虫子走?”黑眼镜用力拍着身上的衣服,抖出不少小虫来,那些虫有少数还活着,落在地上爬了爬,居然也都扭头朝外飞去,一眨眼就混进了虫雾里。怪的是,那些白色的雾气竟然毫无衰减之势,反而越来越浓稠,真不知有几亿只虫在飞舞,“不过齐老弟,这情况不太对啊,路上那些线不是就吃了不少小虫么,怎么还有这么多?”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犹豫了几秒说:“不如这样,我们先看看这条路通到哪,回头等虫子停了,再去那边。”

说着我看了看周围。地道内壁有几条裂纹,上面有不少砖头脱落了,露出黄色的土层,但地上并没有发现碎砖,显然被人清理过。

我们走的是三条中唯一向上的路,越往里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行。而更奇怪的是,这条路的四壁修得颇为粗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向外伸出许多形态各异的金属部件,前端被人为折断,断口很锋利,稍不小心就会被挂住。

“这是什么?路障?”

黑眼镜啧了声,道:“齐少爷你斗也下得太少了。这是机关,被拆过的机关。”

我心想我要是少爷下斗还轮到我费劲拆机关么,忽然心头一动,“我知道了,这条路肯定通往那个什么族长密室,机关是张家人自己拆的。”

如果张家人每次修建老宅,都是模块化的方式,那这条路就对应了族长密室下的狭窄通道。继续往前,就是大面积的铜铃悬梯。

当时棋盘张用铜铃制造幻境,骗我们放下了武器,也不知原本是否还有别的机关。

对于我的猜测,闷油瓶没有表示异议,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小哥,你还记得你是在哪找到那个……族长铜铃的吗?”

我问到一半想起这问题有点敏感,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倒是干脆,“前殿。”

他说的前殿就是我们去的第二个房间,也就是有刻字的地方。原来他上次居然都深入到这里了,搞不好那道虚掩的石门还是他打开的。

“这么说,那只铃恐怕原本在族长密室里,泗州张起灵故意把钥匙锁在箱子里,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拿到它。可惜铃阵被毁,才被那群人偷了出来。但是这样的话……难道他根本就不想让‘张起灵’传承下去?他想毁掉的不仅是张家,还有‘张起灵’?那他又为什么要新修一个古楼,还把记录都搬过去?”

这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们沉默地向前走,期间又遇到了一次震动,震感比之前更加强烈,一路不停有沙子掉在我们头上。

和其他地道不同,这里落下来的沙子都呈现很鲜艳的红色,往上看,能看到裂缝里露出的土层也是红色,摸上去非常坚硬,像混凝土一般,看来是某种特殊的材料。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埋着许多加固用的石条和金属条,像极了现在的钢筋。

看来这里的修建是以坚固为标准,别说洪水,就算发生一场地震,也不见得会被毁掉——也许他们早就知道泗州城会被水淹没,才会把最重要的密室修成这个样子。

既然有人能算到我和小哥会一起进张家古楼,就更该算出泗州古城的命运,提前做好准备并不奇怪。不知道他们算没算出家族最终会毁于内乱,以及某个张起灵会被继任者杀死,不然怎么着也该有点措施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激灵,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想:会不会上一代的张起灵不肯传位给泗州张起灵,正是因为算出了他会毁灭张家?可他为什么会选择保护自己的家族?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吗?还是对家族的爱超过了对自由的渴求?他又有没有算出自己会阻止失败,反而被杀掉呢?

知道未来会往坏处发展,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还是要去阻止吗?

难道未来真的已经注定无法更改?

我叹了口气,暂时丢开了这些浪费时间的想法,又走了几步,地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颗六角铜铃。它大概有龙眼大,表面鎏金,但金层已经斑驳,铃身被锈蚀成了蓝绿色的一大块,根本不可能再发出声音了。

顺着铃上连着的金丝,我立刻就找到了更多的铃,它们几乎都被人为砸碎了,有的还能看到尸蟞的残骸,乍一看就像一地摔碎的鹌鹑蛋。

“还真是铃阵……”我回忆着张家古楼密室里的场景,那无数排成螺旋形的族令石片,大概就是从这里搬过去的。

闷油瓶对铃铛毫无兴趣,依然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直到又一个四族圆盘出现在我们头顶。

前方密室的汉白玉石门洞开着,不过已经碎成了几块躺在烂泥里。房内一览无余,面积和张家古楼的密室差不多。但和我想象的不同,里面并不完全是空的,还剩下了几个两尺来高的石桌子,都被人推倒在地,周围还散落着不少账本样的东西。

倒斗遇到纸,那是极倒霉的一件事,因为纸张最不耐久。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走过去捡起来,才发现这些本子竟然不是纸质的,而是一种非常坚韧的皮革制品,背面能看到蛇鳞样的花纹,虽然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却还能勉强看清上面写了许多字,可惜又是那种石片上的密码文,我一个都看不懂。

“小哥,你看看这写了什么?”

我挑了本保存得好的塞给闷油瓶,他也不推辞,翻了几页道:“这是族令的索引,都是数字。”

“那就是目录咯?”

也对,要管理那么多石片绝对是个麻烦得要死的事,如果没有目录,光是找记录都能把张起灵给累死。可是为什么目录会是蛇皮册子?他们把族令刻在石头上就是为了保存,这种蛇皮绝不可能比石头更耐久吧?

我看着册子上的文字,很快就发现了规律。毕竟数字只有十个,和文字的写法也不太一样,很容易就能看出哪些是数字哪些是文字。正如闷油瓶所说,数字占了90%以上,剩下的标题则短得可怜,我怀疑只是关键词之类的东西。

“怪了,他们怎么没把目录一起搬走?忘了么?”我边说边翻了翻册子,忽然看到了一个圈,后面还跟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符号用朱砂墨一笔画成,像一朵小红花跟在句子末尾,非常显眼。

“这是什么意思?”

闷油瓶看了眼,道:“这代表执行错误。”

我这才恍然。张家的族令很多都是绵延多年的计划,与其说这是一个目录,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对账本,专门用来检查那些计划是不是首尾如一。看来张家的运作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密,不是所有计划都能得到完美的执行,需要有人不断检查和督促,而这大概也是张起灵的职责吧。怪不得这些本子被丢在这了,因为“对账”早已结束,它们也就没用了。

可是找个失忆严重的人当监督,真的没问题吗?

我心里直犯嘀咕,此时闷油瓶也拿了几本翻看。他看的方式很特别,只用一只手捧书,眼动得非常快,几乎是从上到下一个来回就算看完了一页,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快速翻飞,不断变换着手势。

“你在干什么?”我凑上前去,他没有理我,但手和眼根本没停,而且越来越快,似乎已经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我看了一会,突然明白过来了,他在“对账”。

他的手势是掐算的一种,这种手艺现在几乎已经失传了,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跟爷爷去找某个账房的时候见过。那人也是位高人,从不用笔墨算盘来算数,只靠手指就可以做非常复杂的运算。据他所说,这相当于一种随身的筹算,需要自小配合心法口诀锻炼才能练成。

闷油瓶神情十分专注,翻阅得也越来越快,从逐页浏览到一翻数页,几乎是在翻书而不是看书了,而他的动作也极其精准,看定了一个标记,几次手势变幻后便又翻了几页,立刻就能找到另一个红色标记的位置。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我看到的是他吗?还是几百年前和他有同一名字的人?他们这样诡秘地传承至今,会不会真的像活佛一样,连灵魂都是继承下来的?

如此这般地翻动,眼看着账本上的红色标记越来越多,而且越往后越密集,最后闷油瓶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我看到他停留的那一页,红色多到刺眼的地步,一眼看去简直是满页朱红,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

“看来到后面张家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我想了想,不禁叹了口气,“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而且张起灵有失魂症,他们说不定还用了欺骗的手段。整个张家已经完全脱离了张起灵的掌控——泗州张起灵一定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决定杀光族人的。”

闷油瓶合上本子,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并不像平常那样平静,而是有几分悲戚,就像以前在长白山祭拜雪山时那样,是一种非常沉重而浑浊的情感。

理所当然吧。不仅仅被老九门背叛,也被族人背叛。他们确实太容易被欺骗,也确实太值得利用了。我完全无法想象张起灵们的悲剧命运究竟是从什么年代开始的——不,实际上在很久以前,张起灵在张家人眼中,至少在长老们眼中,就只是一个好用的道具而已,否则不会人为制造出失魂症和孟婆铃来控制他们。

我还记得下来前老头对我们说的故事,他说他一直不理解泗州张起灵的做法,希望我们查明了告诉他。其实就算他不提要求,我也很想告诉他真相,因为这样恶心的事实不该被埋没,那些人根本就是死有余辜。

压下心中杂乱的想法,我上前拿走了闷油瓶手中的本子,“别看了,这些事就算现在重新查一遍,结果也不会改变。对他们的罪行,泗州张起灵已经做出了判决。”

我把本子随手放回桌面,扫了一眼堆在一起的最后几本册子。它们被压在最底层,接了湿气,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软烂如泥,字迹更是难以辨认。我正想着要不要带出去技术处理一下,头一偏却发现在石桌底下还有一只小竹筒,大概一尺长,手腕粗细,表面黑乎乎的,非常不起眼。

我捡起竹筒,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猛然听到黑眼镜叫了声,“喂,你们两个过来,这里有个暗格!”

Chapter 32: 第四部 麒谕 6 蛊池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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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跳,匆忙把东西塞进背包,几步冲了过去。闷油瓶比我更快,已经蹲在地上开始起石板了。那暗格藏在房间最深处的地板下,因为只露了一条缝,暂时看不出有多大。被黑眼镜撬松的两块石板足有半尺多厚,而且接缝处有榫卯样的结构,互相咬合得非常紧,还抹了一层灰浆,就算踩上去恐怕也很难听出异常。

“我靠,你小子有透视眼吧,这都能发现!”

黑眼镜歪着嘴笑了笑,摆手示意我们再等等,从包里又拿出了杀虫剂罐子,“专业杀手何止透视眼,看我的。”

我心想这人夸不得,赞他两句就得瑟。只见他把杀虫剂的喷嘴对着那些石板的缝隙喷过去,我才注意到,沿着那几条石缝,竟然爬着不少白色的小虫,就是我们不久前遭遇过的那种,因为实在太小,数量也不多,看起来就像一些白灰似的。

怎么这里也有这种虫?难道下面还有白毛房间?

虫子瞬间就被毒死了,我帮着他俩搬石板,发现它们像七巧板似的,一块压一块,必须按固定顺序才能拆开。我们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定,下面露出了一个长宽高都在半米左右的方格。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既没有白毛和尸体,也没藏起来的任何东西,只在一角有厚厚的一层灰,显然那里的石板密封被破坏了,外面的泥土漏了进来。

当然,这里多半曾经放着很重要的东西,只是和那些石片一样,被泗州张起灵运到巴乃古楼去了,或者那只铜铃原本就藏在这里,所以石板被人移动过,才会留下缝隙?

可那群人连桌子都推翻了,还会把这么麻烦的玩意重新安回去么?

没等我意会过来,黑眼镜就地一躺,瘫在了地上,“唉——他大爷的——藏得这么严实,还以为有好东西呢,结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虽然有点介意,但也实在看不出其他线索,便对黑眼镜招手,让他起来。他翻了个身,耳朵贴着地面,突然打了个手势。

我没看懂他的意思,正想开口问,突然感到眼前一花,脚下的地板竟然震动起来。

是地震!

等我明白过来,急忙一缩身子跳进了暗格。这地方非常狭小,恰好能躲一个人,就算上面坍塌下来,也不至于被压扁。但因为我的慌乱,头上的矿灯被撞坏了,四周顿时暗了一截。

这次的震动非常剧烈,四面八方都传来隆隆的闷雷声,房间里的石头桌子不断晃动,咔哒咔哒直响。我突然想到,也许根本就不是张家人泄愤推倒了它们,而是地震掀成这样的。

显然我们比刚才更靠近震源,闷油瓶所说的那个“东西”就在不远处。

“小哥,那到底是什么玩意?”我大声问,“都到这了还不能说吗?”

闷油瓶躲在墙角,离我有些远,抬手示意听不清,我正想再吼一遍,忽然感到有很多碎片打在背上,下意识地一抬手,身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就猛地往下坠去。

糟了,塌的不是房顶,是地板!

好在我受过一些救急的体能训练,本能地抱起头团起身体,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就“砰”的一声巨响,狠狠地拍在了一团冷冰冰的东西上,并且一下子就陷了进去。

是泥巴?我尽力屏住呼吸划动四肢,上下都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阻力很大,虽然勉强能游,但毕竟不比在水里,没多久我的气就尽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沉,只感到手指不断撞到小块的硬物,应该是夹杂在里面的石块。

狗日的,蚂蟥也就算了,泗州古城地底怎么还有这么深的一个烂泥坑,难道那个“东西”就藏在泥里?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刚闪过这个念头,手腕突然碰到个大东西,急忙一把拽住,立刻感到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在把我往上拉。我抓着那东西游了几下,压在身上的阻力突然没了,跟着就有只手在我脸上摸索,替我抹掉了鼻孔附近的泥巴。

我深吸口气,擦掉眼睛上的泥,才发现救我的是闷油瓶,而我刚才抓住的则是几节组装起来的洛阳铲,大概有一米多长。他蹲在一个突出泥面一尺来高的石台上,腰以下沾满了黑泥,看来也掉进了泥浆里,不过比我还是强多了。

借着他的矿灯,我发现这是个相当大的空间,四面都看不到边,只有我们所在的一条三米多宽的石梁,和两旁平展展的泥浆。

“这什么地方?黑瞎子呢?”见闷油瓶没反应,我又喊了几嗓子,好一会才听到不远处的泥浆发出一连串咕咕唧唧的怪声,随后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闷油瓶把我拖到石梁上,又转身去拉黑眼镜。眼看着三个人都没事,我松了口气,也懒得管他们在干啥了。脱了黏糊糊的外套和长裤,又找出水洗了把脸,把嘴里的泥也吐干净,总算缓过劲来。

这时候他们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黑眼镜的头发湿了,贴在头皮上,看起来脑袋小了一圈,墨镜也没了,眼睛上还糊着泥巴,看起来无比陌生。闷油瓶倒是还好,就是脸上好几道黑泥印子,跟印第安人似的。我看看他们俩,忍不住笑了几声,“怎么你俩也下来了?”

“你他娘的,真没良心。”黑眼镜学着我的语气骂道,“大爷当然是为了救你。你个小兔崽子,要躲也不找个好地方,就那坑里最薄,塌得最快。”

“妈的,我哪想得到那么多。”我有点尴尬,随手抹了抹手上的泥,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咦?这怎么是火山泥?”

“什么火山泥?”黑眼镜抹了把自己的头发,瞧了瞧,又探头去看闷油瓶身上。

火山泥就是火山灰形成的泥,比一般的泥巴要细滑得多,要不是这些泥里掺杂了太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摸起来硌得慌,我早该发现了,“不可能吧,火山泥是火山爆发形成的,这地方怎么会有火山?我从没听说这里有火山。”

黑眼镜“哦”了声,搓搓手说:“管那么多呢,说不定这儿就藏着座火山。你又不是土地老儿,喊一声它还应么。”

他虽然在扯淡,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想了想,又摇头,“不对,这儿要是真的有火山,那搞不好就有……没错,张家人在这里住着,肯定是因为下面也有道门。”

我话才出口,就看到闷油瓶抬头朝我看过来。我也看着他,心说怎么样,老子就是知道这么多,哪怕你他娘的连个屁都不放,老子也能知道这么多。

他皱着眉头,似乎很困惑的样子。看着他有些茫然和陌生的神情,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冲动,希望他能问出来,只要他开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不管他相不相信接不接受,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倒给他!

可是黑眼镜却没给他留下开口的机会。这老小子“哇”地怪叫一声,突然跳了起来,举着一团东西夸张无比地叫道:“日,这是虫子!”

“不就是虫子吗!”

我像被烟头烫了一下屁股,愤怒地瞪着他递过来的东西,话都到了嘴边,却在看清楚的瞬间哑然失声。

那是我们刚脱下来的衣服,上面还沾着许多火山泥,而在那些火山泥里,则爬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虫子,有的爬行有的蠕动,有的长有的短,有甲虫有肉虫,甚至还有像螺蛳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就像许许多多的石头。

不,确切地说,我刚才以为是混杂在泥巴里的沙石,其实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虫子——这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一池子火山泥,而是一池子虫子。

我的天,这哪里是什么隐藏的火山青铜门啊,这是张家人用来养虫子的虫池!这他娘的肯定就是寄生蚂蝗的源头,那些要命的蚂蝗一定都是从这里繁殖出去的。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顿时觉得全身发痒,和黑眼镜一起把脏衣服都踹进泥浆里。而闷油瓶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他身上一只虫都没有,也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显然是早就发现泥里有虫了。

“你放血了?”想起在西藏青铜门后的经历,我不禁头皮直发紧。那里的泥浆里含有一种黑色棉絮,正是布洛西血里那种专嗜麒麟血的“头发”。可抓起他的胳膊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伤口在哪,更是焦急,“你找死吗,有种虫专门克麒麟血,遇到就完蛋了!”

大概他终于明白了我是一片好心,不仅没挣扎,还很配合地抬起另一只手给我。我对着光研究了好一阵,才发现伤口在手腕,里面并没有异物。幸好我的包还在,干脆三下五除二给他包扎起来以绝后患,怕他还不上心,我又把“头发”的事情再强调了一次,让他务必留意。

黑眼镜“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现在不是介意被人嘲笑的时候,就算是被人当老母鸡也要硬着头皮说下去。好在闷油瓶的个性虽然不合群,却也没什么逆反情绪,跟他说什么都能听进去。

更确切地说,他基本上不会表露出任何情绪,我都不知道这是一种经历了太多沧桑的成熟,还是一种刻意训练的对自我个性的压抑。

“行了,你们贴心话也说够了,听我说几句吧。”黑眼镜摸了摸下巴道,“我知道这鬼地方是怎么回事了。看来我想的确实是对的,咱们没找错地方。”

敢情他这一路上还真的在找什么?我手里还没包扎完,便随口问:“你想到什么?”

黑眼镜一撇嘴道:“你也太没警惕性了。一路过来我们遇到那么多虫子,无论数量还是品种都非常古怪,而且各居一室,还有相互捕食的关系,这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养虫,所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张家人在养蛊。”

这个推测倒不是很意外,蚂蝗尸蟞头发,哪个不是怪“虫”,说是蛊也没错。闷油瓶以前曾说过,布洛西是蛊术的产物,说明张家祖上相当擅长蛊术,只是在现代渐渐衰落。

黑眼镜又指了指下面的“火山泥”,补充道:“依我说,这儿就是张家人养蛊的虫池。你知道吧,养蛊是把很多毒虫关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吞吃,到最后剩下的一只就是蛊。可这个地方都封闭了几百年了,还有满满一池子活虫,啧啧,那就说明,这个蛊池一直在工作,到现在还能用。看来这趟没白来。”

我琢磨了一下,发现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不断发生的地震,应该也和这个蛊池有关。不过既然这样,他兴高采烈的态度就让我感到有些费解了,一般人不是趋吉避凶的吗?难道他真的视消灭蚂蝗为己任,立志做一个对人民有用的人?

鬼才信呢。

“怎么,你的意思是,虫子是好东西?”

“你又不懂了吧?这些东西运出去就是钱,还比古董好出手,雷子不抓。”说着他晃了晃脑袋,语调一变,居然掉起了书袋,“虽说蛊让人望而生畏,但市面上历来有人收购蛊,比如最常见的,就是冬虫夏草。”

我“哦”了一声,有些惊讶。冬虫夏草那玩意太有名了,说白了就是寄生在虫体上的真菌,因为是西藏的名产,我之前在墨脱也倒过一些,确实很值钱,一转手价格就可以翻上几倍,要是传说中的白虫草就更不用说了,和白牦牛一样是西藏的两大神物,可遇而不可求。

但要说那是蛊,我真不太能接受。

看到我不赞同的表情,黑眼镜摆摆手,“老话说的好,‘是药三分毒’,其实在中医里,毒和药都是一码事。普通的蛊我没兴趣,但如果是某些特殊的蛊就很值钱了。何况对我来说,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没等我追问能有什么意外收获,他已经开始游目四顾,显然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我懒得继续问,便对闷油瓶说:“这鬼地方我搞不定了,你说怎么办吧。”

闷油瓶“嗯”了声,道:“他说的没错,这是个蛊池。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有个池眼在维持它的运作。”

我心说这小子心情不错嘛,居然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所谓“眼”并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而是指关键点。古墓风水有穴眼,奇门八卦有阵眼,这个蛊池的眼又会是什么?地震也是它造成的吗?

“那依你的意思,我们找到那什么池眼,毁掉它,就能把这些虫子都消灭了?”

闷油瓶点点头,用矿灯指了指石梁,就大步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我看黑眼镜的样子,似乎想去另一边,估计还惦记着什么“意外收获”,犹豫了一下,对他招招手,“一起去,省电,你要走丢了回头还得找你。”

黑眼镜从鼻孔里哼了声,老大不情愿地跟了过来。

我们三个靠着闷油瓶那盏矿灯在整条石梁上走了个来回。空气很潮湿,充满了一种有点像腐烂水草,又像中药汤的味道。房间呈长方形,大概有两个标准游泳池那么大,高约十米,四壁因为离得太远,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情况。石梁一头连着扇封死的青铜门,应该是正常的出入口,另一头则一直通到池子中间,是条三面都是泥浆的死路。

“这怎么办,你说的东西该不会在泥里吧?”

闷油瓶点点头,取下矿灯交给我,就往石梁的边缘走去。我第一反应还以为他要跳下去,大吃一惊,随后才发现他只是蹲下身体,伸手在石梁侧面摸索着,没多久,便扯出了一条手腕粗的锁链。

黑眼镜打了个哈欠,“倒自家的斗感觉就是不一样哈,压根没咱们事儿做。”

也许在他眼里,闷油瓶跟他差不多,只是个古老家族的末代传人吧。我没空解释太多,便上去帮闷油瓶扯那铁链。链子并不特别重,通体乌黑,互相撞击的声音很哑,不像金属,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摸起来居然有些发烫。

而等我上了手才发现,它下面坠的东西竟不是一般的沉重,连闷油瓶这样体力超常的人都没法一口气拉起来。

看到我们两个拖得吃力,黑眼镜也过来帮忙,三个人拉了大概有两米左右,我忽然感到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浓郁了许多,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被我们拉出了泥面。

我赶紧打亮矿灯,只见那是个巨大的黑色石球,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孔,一靠近就吸了一鼻子药味,呛得我连咳了几声,“这什么啊?马蜂窝?”

“好家伙,”黑眼镜吹了声口哨,“这么大的虫香玉,在这里泡了一池子汤几百年了吧。快拖上来瞧瞧。”

我顾不上多想,加紧了手上的动作,眼看东西就要被我们拖上横梁,不料锁链突然一紧,那块巨大的黑石头竟一下子飞了起来。我们猝不及防被拖得跌倒在地,就看到石头在空中停了停,竟笔直朝着闷油瓶当头砸下。

我的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叫出口,闷油瓶原地几个侧滚,躲过了掉下来的石块。跟着就听“轰”的一声,虫香玉重重地砸在了他原本在的地方。无数碎石飞溅起来,打了我一头一脸。我本能地抬手想护住头,结果失去平衡,差点再次掉进泥浆。好在旁边还站着黑眼镜,他拦了我一把,拉上我就跑。

我跟着他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扭头再看闷油瓶,发现他并没有逃走,反而站在虫香玉附近,似乎在检查着什么。黑眼镜一个劲地扯我,可如果我走了这里就彻底没照明了,我甩开他,尽力把光柱朝向闷油瓶的方向,他没法子,只好也停了下来。

也许是大石头砸出来的余波,也可能正好又遇到了一次地震,地面一直在震动,周围的泥浆不断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显然上面又有许多东西掉下来,破洞又被震大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掉。

虫香玉有一半都嵌进了石梁里,显然最前方的平台已经毁了,也不知道什么机关这么厉害。我喊了闷油瓶一声,“你说的池眼就是这个吗?虫香玉的气味能吸引虫子,张家人利用地热催动药性,虫子一波波进来,这个蛊池就有了源源不绝的原料。”

闷油瓶“嗯”了声,又说:“那原料哪去了?”

“什么?”我立刻反应过来。既然进来的虫子都是原料,那就应该还有个成品,哪怕不是成品,至少也该是个半成品,“不好,还有个蛊王……”

我话没说完,眼角黑影一晃,那块虫香玉竟然又凭空飞了起来,在空中上下飞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挥动着它。

看到这个情景,我脑海中顿时豁亮,一个结论瞬间就把之前模模糊糊的疑点全都串了起来,“快走!那是阎王!阎王骑尸!”

闷油瓶犹豫了一下,黑眼镜也吼道:“过来,那是个怪物!”

这下闷油瓶才跑过来,我扯住他朝着青铜门狂奔,肠子都悔青了。明明早就看到那扇门是青铜的了,怎么就他妈忘了门里有什么呢?虽然这道门是小了点,场子也比西藏青铜门里小得多,但就算是个迷你阎王,也够我们仨喝一壶的。

“你见过这个?在哪?”黑眼镜跟在我们后面边跑边问。我没空解释,一直到了青铜门前,用力推了推才失望地骂出声来。它并不像其他的青铜门那样大得恐怖,也就三米来高,哪怕是纯铜铸的,推起来也不会这样纹丝不动,肯定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我回头看了眼虫香玉,它在空中上下飞舞,转眼间又在地上砸了好几次,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看来这只“阎王”虽然行动迟缓,却还有点想法,明显冲着我们来了。石梁一侧的泥浆被翻搅出好几股波浪,依稀能看到“阎王”的双腿。它虽然是透明的,却有体积在,能挤开泥浆,远远看去就像池子里有两个交替移动的大洞。

这下不用我解释他们也看明白了,黑眼镜靠在门上直抽冷气,啧啧地说:“这家伙……可真他妈的大呀……”

我心说这时候不该先感慨它能隐形吗,忽然就看到闷油瓶动了。他示意我留在原地,拔出黑金古刀迎着“阎王”走了过去。

“等等,你砍不到它的!”我急了,大概也是急中生智,突然就有了一个方案,“对了,你引它去砸门!它只能在这里隐身,外面就能看见了!”

闷油瓶伸手活动了一下,做了个让我们小心的手势,便收起刀纵身冲了出去。也幸好这只“阎王”脑子很蠢,两腿站在泥浆里,手上还举着块石头,很容易判断位置。他跑到“阎王”面前,一边躲闪着砸下来的虫香玉一边后退,果然很快就把那“阎王”给引了过来。

我和黑眼镜趁乱绕到“阎王”背后。石梁大部分都塌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部分勉强能立足,我们走出七八米,选了安全的地方站定。

那大家伙抡了几次都没砸到闷油瓶,大概被激怒了,一个劲追着他猛砸,对我俩不闻不问。可它毕竟太迟钝了,根本连闷油瓶的衣角都够不着,虽然气势惊人,却实在像极了打地鼠。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下,确实,打一只速度特别快,怎么都打不到的地鼠,确实是件很恼火的事儿。

闷油瓶确实艺高人胆大,一直退到门边才停下,眼看着虫香玉再一次砸下,避无可避了,居然一把抓住那根只剩小半截的锁链,一个借力荡上半空,脚尖在虫香玉上一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扑到了青铜门上,双手抠着门上的花纹飞快地爬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阎王”是不是睡得太久终于活动开了,动作比刚开始敏捷了许多,举着虫香玉的那只胳膊立刻就挥了过去。我本能地一闭眼,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就像同时敲了千百口大钟,真如地动山摇,别说我耳朵快被震聋,就连气都上不来了。

那块虫香玉被这么狠狠一砸,碎成了好几块,铜门则被撞得整个倒了下去,只剩下一道高高的门槛。从后方的空间里冒出滚滚灰尘,因为遇到“阎王”的身体被挤开,竟清楚地勾勒出了那三人多高的六臂巨人轮廓。

我和黑眼镜拔腿往回跑,绕过阎王抢先跳进门槛,才发现里面也是个跟蛊池差不多大的房间,不过没有泥浆,从房顶垂下几根比大腿还粗的锁链,下面连着镣铐,看尺寸似乎就是用来锁那头“阎王”的。

闷油瓶横刀站在房间中间,虽然灰头土脸,却也安然无恙。黑眼镜拉着我退到屋角,我一扭头就看到半空中悬着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自然就是现了形的“阎王”。上次惊鸿一瞥,我这次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它。说也奇怪,它真的像极了唐卡绘画中的样子,身上铠甲环佩俱全,面孔泼墨般的黑,面目狰狞扭曲,须发倒竖,两只手撑着地面,另四只手扒着门框,正从泥浆池里往这边爬。

和漆黑的身体不同,它在门里的部分仍旧透明,随着它的动作,显形的部分越来越多,看起来就像科幻片里常见的空间传送效果,要是加上些激光特效,我恐怕会以为自己遇上了外星人。

黑眼镜这回终于知道厉害了,仰着头看得目瞪口呆。我把灯开到最亮,光柱一晃忽然看到门框上方有块灰蒙蒙的匾,写着四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大字:樊天子包。

这四个字我在水下的张家古楼中看到过,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个叫樊天子的人包了场子,后来回去一查才知道,我的断句有问题,应该是“樊、天子包”。所谓“天子包”是民间传说里阎罗王的名字,乍一看莫名其妙,但结合樊字就很好理解了,樊笼樊篱,都是囚禁拘束的意思,所以连起来,就是指关押阎王的地方。

如今的所见确实证实了我的猜想,这门里果然困着一只“阎王”。可难道巴乃的古楼里也曾经关过一只阎王?那会不会跟这里一样,也有个蛊池呢?

“这玩意应该就是蛊王吧?”

说着,我下意识看了眼青铜门里,那边现在看起来黑洞洞的,被“阎王”翻搅起来的泥浆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靠近我们的地方还在响个不停。一缕缕泥浆从阎王身上流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在房间的地板上。

黑眼镜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答道:“大概是?”

我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答案实在显而易见。恐怕这个巨大的地宫,就是为了培养它才修建的。可是太奇怪了,难道西藏青铜门里的那只也是张家人放的?他们为什么要养这些怪物?守门吗?

那他妈的闷油瓶还守个屁的大门,难道是长白山的阎王挂了,所以要他去顶班?妈的,要真的有这回事,把这只弄过去,他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想到这我甚至有些犹豫,要不要留个活口,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方面它威胁附近的人畜安全,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怎么跟闷油瓶解释。反正西藏还有一只活的,那家伙总比这个藏在地底下的好运输。

与此同时,“阎王”也已经完全爬进房间里,我这才看清它其实远不止六只手。它肩部的肌肉极端地厚,从里面伸出十二只肌肉虬结的手臂,在背后像孔雀开屏一样排列着,不断地伸缩,活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它的怒气似乎还没消,死死地盯着闷油瓶,突然几只手同时抓了下来。闷油瓶身形一缩,抓着锁链腾空蹿起,躲开了所有的攻击,扬手就是一刀。只听“啪”的一声闷响,黑金古刀劈到“阎王”身上,竟像棍子打上了半硬不软的厚牛皮,那“阎王”丝毫没受伤,挥手便又一次朝他抓了过去。

看着闷油瓶左躲右闪,我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和胖子在西藏碰到的那只,是显形后靠手榴弹才炸伤的。看来不光隐形难对付,这家伙的皮也是真的硬,光引出来还不够。幸好这只比较蠢,逗一逗就跟着来了,不然还得再弄一次烧烤大便。黑眼镜就算了,当着闷油瓶的面,实在太丢份。

我又看了看房间四壁,除了被毁的青铜门,还有扇较小的石门不知通往何处,便指给黑眼镜看,“瞎子,你去开门。这种泥易燃,我们烧死这东西。”

黑眼镜“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阎王,咧开嘴笑道:“让我做那么没难度的活儿,太大材小用了,咱俩换边,杀人放火的事儿我来。”

话没说完,他已经摸出打火机冲了过去。我暗自苦笑,便只好依言去开门。那石门一推就动,并没有上锁,但是推起来却非常沉重,而且故意修了个角度,劲一松就往回滑,居然是个自关门。我没法子,只好靠在门上用肩膀顶,石头表面浮雕着复杂的花纹,大约是虫子之类的,非常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缝扩展到了能让人勉强钻进去的宽度。

我停下来歇口气,周围看到明亮的火光,我一回头,就看到黑眼镜抱着一大团火球直接跑了进来。

“撤!”

他大喝一声,闷油瓶立刻甩开“阎王”退往我这边。黑眼镜上前几步,抡起那团火,“嘿”地一个旋身甩向了“阎王”,只听“噗”的一声,那团火陡然爆开了,像一朵焰火一样劈头盖脸罩了“阎王”一身。

原来黑眼镜用自己的衣服兜了一整包泥浆,做了个土燃烧弹,加上“阎王”身上原本还沾着不少泥,效果比我在西藏那次竟好得多。那些火星落在哪就在哪烧了起来,转眼间“阎王”竟然全身都着了火,尤其下半身完全被火焰包围,简直成了个火巨人,照得房里亮如白昼。也不知是烧疼了还是被火星迷了眼睛,它并没有来追我们,而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挥舞着十二只手臂疯狂地拍打墙壁,震得天花板噼里啪啦不断往下掉石块。

我觉得自己都快被吵聋了,火势也越来越大,热浪带着烧皮肉的臭味扑面而来。我抱着耳朵指门,示意他们赶紧进去,眼光一斜竟发现远处的蛊池居然也烧了起来,熊熊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池子,放眼望去全是赤红色的火苗。

“快走!”我大声叫道,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听见,就第一个钻进了石门。等他们都过来,我们合力关上门,终于把火焰隔在了门的另一面。但即使如此,还是能从剧烈震动的地面和滚烫的石块猜测到对面的情况。

此地不能久留,那“阎王”继续发狂下去,迟早会把地道震塌。我们也管不了这条路通往哪了,只能沿着路拼命往前跑,盼着能离那蛊池越远越好。

Chapter 33: 第四部 麒谕 7 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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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昏天黑地一通跑不必细说,中间拐过了好多次弯,说也奇怪,这条地道竟修得异常宽敞坚实,没有岔道,也没看到多少坍塌的迹象,简直就像特地给我们留的逃生通道一样。它虽然七弯八拐,终究在一点点远离蛊池,到了后来,也不知是因为“阎王”被烧死了,还是距离拉得太远,连那一阵阵的地震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至此,我们才终于松了口气。

“停下……休息一会儿吧……”一站定,我就几乎要瘫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双腿直哆嗦,汗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滴。好在他们两个也不比我强多少,大大安慰了我的自尊心。

黑眼镜一屁股坐在地上,挥手扇了扇风,说:“你看你运气怎么就那么背吧,上次钓了条鱼,这次干脆钓了个怪兽,好不容易找着的虫香玉也没了,早知道我就该敲几块下来。”

我心说明明是闷油瓶引上来的怎么也怪我了,正想挤兑他几句,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行啊,那东西在那始终是个祸害,过几十年怕是又要养出个‘阎王’来。”

黑眼镜不屑地咂咂嘴说:“瞧你,黑爷做事你还不放心。你都想得到我还能忘了?爷早把那东西浇上泥浆子点了,这会免不了引些虫子,但它是一次性的,烧完就没了。”

我这才明白他所谓的“没了”居然是真没了,心里不由得庆幸。这黑眼镜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还是很能下决断的。

“得了得了,回去让我爷……五爷给你多结算点工钱。”得意忘形差点说漏嘴,为了掩饰不自在,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吧,休息够了,在地底总是不安心,万一那‘阎王’死前发飙,把我们塌在这,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活。”

“嗐,五爷那才几个钱,重点是外快。”黑眼镜不满地嘟囔着,一撑地面也跳了起来。

闷油瓶断后,一边走一边检查路两边的墙壁,时而会刻画几笔。我探头去看,正是我后来见过无数次的古怪字母标记,那不是我最初以为的英文或德文,而是张家人在倒斗时使用的一种暗号。

顺着地道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道门,规格花纹都和蛊池前的青铜门类似,只不过是石板做的。

“这跟刚才那个青铜门长得一样,后面不会又有个蛊池吧?”

闷油瓶摇了摇头,我走上前去推门,果然它又是个自关门,一用力石门便缓缓滑行起来。我心里有点介意,蹲下去细看,发现在石门下方涂着很厚的一层褐色膏状物,居然历经了几百年都没有凝固。古墓之中机关众多,各种润滑措施并不鲜见,不过这层膏脂太黏稠了,石门只能以很慢的速度匀速滑动,没法一下子打开。

这种门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能自动闭合,在被撞击时又不会立刻打开。一道也还罢了,连续几道都是如此,恐怕这条路就是专门给蛊池修建的,而这些门的作用,就是防止大大小小的蛊虫逃出去。那只要逆着走下去,我们迟早能回到灵瑞塔,说不定走着走着,就会从之前没走的那条“虫路”里钻出来。

黑眼镜皱着眉检查门周围的机关,忽然道:“什么青铜门,刚才那也是一扇石门,只不过面上贴了层青铜片而已。”

“是吗?”我有点惊讶,“你是说……那扇门是假的?”

他摊了摊手,“门就是门,怎么能是假的。”

“你不知道,我以前见过那个‘阎王’,也见过类似的门,在西藏,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青铜……”说着,我看了看闷油瓶的表情,他并没有露出意外或者很感兴趣的样子,“我到过的地方,整个房间都是青铜……”

说着,我突然明白了过来,西藏青铜门后布满花纹的空间,是陨星撞击天然形成的,而“阎王”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生存在被陨青铜包围的地方,也只能在那里面隐形。可泗州城却不同,既没有陨玉碎片,又没有留下青铜空泡,那些人为了在地下培养“阎王”,便切割分解了某个青铜洞,把它表层的青铜搬运到这里重组,人为制造出了一个缩微的青铜洞。

我把我的经历和猜想简单地说给他们听,黑眼镜啧啧道“原来如此”,表示有空一定要去见识一下,闷油瓶也点头表示赞同。

黑眼镜摸着下巴,又说:“不过听你的意思,难道这种玩意都能隐身?”

“至少我见过的都这样。”

“那就怪了,”他困惑地挠了挠头皮,道,“不过是个特大号的粽子,打哪学来的高科技啊?”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却颇为惊讶。当然,转念一想也很自然,布洛西就是个大号尸化怪物,再出来个更大的并不奇怪,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不清楚,所有和陨玉有关的怪物里,只有这种有这个能力,而且也只能在青铜洞里,我怀疑还是和环境有关。”

关于隐身这个在科幻故事里喜闻乐见的东西,一直有两个比较靠谱的思路,一个是让物体本身变成透明,光线可以毫无偏转地直射过去,一个就是记录下照射在物体表面的光路,在另一侧模拟出来。

前者非常困难,也可能会对人体造成伤害,比如人的眼球如果全透明了,就无法调节聚焦和感光,会让人变成瞎子。而后者,虽然一直是各国科学家研究的目标,也取得了很多成果,却还没有完美的成品出现。

“噢——”黑眼镜拖腔拖调地答了声,又说,“你一说我就想到了,恐怕问题还出在那些花纹上。你不觉得它们特别像电视机拆开以后的样子吗?”

这个年代电视机还是紧俏物资,想来这瞎子过得还挺滋润的。我估计他指的是集成电路,也确实,那些规律的线条很像是经过精密设计的电路板,不过中国的古青铜器表面本身就流行规则的几何纹路,与其往电路上扯,还不如说是像变形的雷纹,或者是一座巨大的直线迷宫。

“那是古人在天然纹理上加工出来的,哪有那么复杂,不然四羊方尊岂不也是个大电路板?”

黑眼镜“嘿嘿”笑了几声,道:“你太小看古人了,我还听说外国人从斗里挖出过电池呢,叫个啥巴巴布的,就算有电路板又有什么稀奇。”

我听得有点发懵,想到小时候确实很流行特异功能外星人之类的传说,有些哭笑不得,“打住啊,你又看啥破书了,我还挖出过电视机呢,可以看新闻联播。”

黑眼镜哼了声,“什么破书,我看的是正经论文,也可能是叫……巴巴拉?不对……反正就是一堆罐子。”

他一说到罐子,我忽然想起来了,“巴格达电池?”

“对对,就是那个。”黑眼镜打了个响指,“有些事看起来扯淡,也不见得就是假的。比如你现在就相信人能长生不老了吧?”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巴格达电池算是考古学上一个很轰动的发现,起初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它只不过是一些插着几根金属棒的陶罐,后来才被证实是一个电池,只要淋上酸或碱液,就能发出电来。

这个发现在国际考古界曾经轰动过一阵子——数千年前的古人已经懂得用电和蓄电,这在现代人的常识里是很难接受的一件事,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那么一个超越时代的发明,它的用途,却是用来给神像镀金。

我记得在秦岭的时候,凉师爷就对我说过,青铜文明是人类的奇迹时代,长城金字塔那样的超大工程都在这一时期建成,诡异的西王母国和青铜树也是那时的产物。当远古的智慧被原始信仰所控制,最后能得出什么成果实在难以想象。

“算了,等咱们出去再说吧,先逃命要紧。”

说话间那石门终于移出了一道能容人进出的缝隙,我一心想逃命,便懒得再跟他扯下去。可当我们满怀希望地挤进门,看到的东西却令人大失所望。门后并非另一条走廊,而是个佛堂,正对大门是一尊和真人差不多大的佛像,不知被水汽侵蚀还是年久失修,表面金漆全掉了,露出黄黑的泥土,端坐在石头供桌上,面前还摆着几盘黑乎乎的供品。也不知道是干掉的馒头还是水果,居然这么多年了还能保持形状。

我不由愣了愣,回头看看另两人,他们也很诧异的样子,一个皱起眉头,一个张着嘴直眨眼睛。

“这地方好像是条死路。”

我叹了口气,不敢轻易往里走,便把灯光拧亮搁在地上,照亮了整间房。

房间并不大,约莫十平米左右,三面都是墙,并没有通往别处的门。而且和族令密室一样,这里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地上散着许多破箱子和大大小小的东西,角落里还有个半人多高的圆乎乎的影子,可惜隔得太远,没法看清是什么。

奇怪的是,佛像和供桌附近却非常干净,地上没有杂物,供品摆放得也很整齐,似乎这些人对佛像颇为忌惮,哪怕穷途末路了也不敢随便惊扰它。

“怎么回事,张家人还拜佛?”话没说完我就想起张启山“大佛爷”的称号,不禁苦笑,“藏得这么深,该不会是什么蛊神虫神之类的邪教吧。”

闷油瓶没有动,黑眼镜对我一摆手,用脚跟磕了磕地面便走了进去。这是最基本的听音辨形,他在用回音判断地下有没有机关。其实就跟买西瓜一样,普通人也能拍出空心实心来,就不知道他的功夫到了什么程度,敢这么轻描淡写地走进去。

他边走边敲着地板,眼看在屋里转了大半圈,忽然在墙角那个圆乎乎的大东西前停下了。

“这是个丹炉,里面还有……”他顿了顿,探头又看了一阵才道,“好像是铅。”

我心里一凛,想起西王母的悬空丹炉,还有解连环找到的那只刻有龙脉图的星盘丹炉。似乎在所有的事件中,丹炉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古人炼丹无外乎铅汞硫砷,既然尸蟞丸作为“仙丹”确实曾经参与到历史中,说不定这原本就是制造尸蟞丸的正确方法,只是以讹传讹,丢失了最重要的“陨玉”成分,“不死药”才最终沦为一个笑话?

“喂,小齐,你认识这玩意不?”

我被黑眼镜打断了思路,抬头看过去,却发现他指的并不是丹炉,而是那尊佛像。

“好歹是个佛,你用词就不能尊重点么?”我啧了声,把灯光打在佛像脸上,心里也是大奇。原本它藏在阴影里还不明显,这么一细看,佛像竟塑得非常抽象,脑袋只是个意思意思的圆球,表面坑坑洼洼的,压根看不出五官,身体更是粗糙得连四肢也分不清,就是三角形的一大堆,要是插上扫帚再刷点白漆,就活脱脱是个雪人了。

他嗤笑了声,又低下头去看贡品,嘴里不屑地说:“长这么个鬼模样,谁知道是不是佛呀?”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件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说,我以前查过泗州城的资料,还真的听说这里有个泗州佛,据说只要挖了佛像后脑勺的泥,洒在心上人头上,对方就永远不会变心,这叫‘愿得一勺泥,白首不分离’。他老先生成了这样,肯定是张家人的寿命太长,痴男怨女特别多,天长日久把它给挖秃了。”

黑眼镜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供桌道:“正好,你不说他是你老婆吗?赶紧挖块泥甩他头上,看他能不能想起你来。”

我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想起之前说的话,心说这小子可真坏,明知道是开玩笑,却屡次说给闷油瓶听。还好没指着鼻子说,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正想着怎么回敬他,突然就听到那佛像传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声音,跟着就有一团影子直直从上面落了下来。

黑眼镜反应极快,身子一闪就躲了开去,那东西“噗”地摔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我再定睛一看,佛像明显矮了一截,掉下来的居然是它的头。

这肯定是因为佛像年头太久,黄泥发脆,原本就有裂缝,被他那几巴掌震断了。我觉得好笑,“你看这佛多灵,听见你说他坏话,宁可断头也要砸你。”

黑眼镜鼻子里哼了哼,抬腿踹了脚地上的碎泥,忽然“哎”地叫了出来:“等等,这头有问题,里面藏了东西。”

闷油瓶闻言立刻走了过去,我跟在后面,一眼就看到从他踢的地方露出了白花花的一片。

黑眼镜对我们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几下踩掉了表面的泥壳,随着黄土剥落,露出来的竟然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骷髅头。

“真身佛?”

我脱口而出,但又觉得诡异。所谓真身佛就是肉身菩萨,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高僧干尸,为了保证长年不朽,表面经常会刷金漆或泥壳,内部则用金属加固支撑,历朝历代并不少见。可是这一尊未免也太糙了,看起来似乎连防腐工作都没有做好,难道在泗州事变时它正好塑到一半,所以没有完工?

闷油瓶走到供桌前,纵身跳了上去。看他小心翼翼检查佛像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也没什么把握,便蹲下去看那骷髅。角度一变,我才发现它内部塞满了东西,但和阴兵或人头罐不同,并不是虫卵之类恶心的玩意,也不是泥巴,而是一种不规则的灰色金属,在灯光照射下泛着少许银光。

“这是什么?”

这句话不是我问的,而是黑眼镜。他手上拿着块核桃大的东西,掂了几下,挥手甩向了闷油瓶。看他的动作,那东西肯定不轻,砸中了非头破血流不可,不过闷油瓶毕竟不是一般人,很轻松地一把就抄在了手里。

“你家可真有意思,给佛爷吃铁坨。”

闷油瓶看了眼那东西,不动声色,我好奇地问:“什么铁坨?”

黑眼镜笑了下,从供盘里又抓了个东西塞给我,我虽然知道它很沉,接到手里也不禁吓了一跳。按理说这么大的铁块无非是一两左右,可它却非常地沉,这么小小的一块,竟似乎有三四两。

这绝不可能是铁,而是黄金。经常和黄金打交道的人就会知道,黄金的重量总是比一般人想象中要重,因为它的密度是铅的两倍,所以用灌铅的铜块冒充金砖,只能哄一哄没摸过的外行。

“这哪是铁,这是狗头金。宫里出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黑眼镜哼了声,道:“叫您说着了,这煤球样的狗头金我还真没见过。不如,咱拿点回去孝敬五爷?”

我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心里也是郁闷。九门众人的诨号都挺响亮的,唯独我爷爷的特容易被误伤,我小时候就被人骂烦了。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这东西黑不溜秋,表面凹凸不平,还粘着不少沙土,确实像极了煤球。

我想到这,心里突然一激灵,明白了过来,“黑金!我靠,这该不是黑金吧?”

话一出口,我就看到闷油瓶的视线一下子划到了我身上,跟着人就跳了下来,“你在找黑金?”

“没有没有,我找它干啥——”我想都没想就否认了,但一转念又有些为难。我现在跟闷油瓶并不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看我,大概不是贪图张家宝物的敌特分子呢,就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可疑人物。他明显还记得黑金的作用,也知道不死者是什么,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我的背景。为了缓和关系,我不该对他家的东西表现出任何兴趣,可我还记得和舅公的对话。他们推测黑金就是张起灵不会尸化的关键,如果这真是黑金,我就必须把它带回去,因为它肯定能给不死者研究带来极大的转机。

“不对,我还是觉得这是狗头金。瞎子说的没错,应该弄块回去给五爷。狗五狗五嘛,都不用加工就可以当他的头像啦,多好的见面礼啊。”

我一边在心里跟我爷爷赔不是,一边飞快地把手里那块揣进了口袋。没看错的话,闷油瓶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好在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心想还是赶紧把话题揭过去的好,便问道:“你在上面有什么发现?是骨头还是干尸?”

闷油瓶摇摇头说:“是个泥胎。”

泥胎?也就是说这佛像只有一颗头是真的?没有身子?我心中一动,眼角忽然扫到那只半人高的丹炉,想起黑眼镜刚才的话,不禁“啊”地叫了出来:“对了,是铅,那颗头被灌过铅水,那是张……长了尸蟞的头!”

我说到一半才猛地想起闷油瓶失忆了,急忙把下半句吞了回去。如果真说出来,他一定会更加怀疑我,为什么连张起灵体内有尸蟞都知道。反正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就算我不说他也能想到,这骷髅一定就是泗州张起灵的头,而这房间原本也不是佛堂,而是炼丹房之类的地方。

张家人知道张起灵的头颅里有蟞王,便用这房里的丹炉化了铅水,从七窍灌进去,就算烫不死虫子也能把它封在里面。但按照民间的迷信说法,人死后灵魂要从七窍飞出,如果封死了,就会变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大概也正是害怕这一点,有人用泥给他塑了身体,还摆上了黑金球做贡品,才成了我们看到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要用黑金当贡品,果然黑金和张起灵之间有什么密切的联系吗?

“乖乖,七窍封铅,这么惨。”黑眼镜咂着舌头,看着没什么兴趣,就想从骷髅上迈过去。没想到闷油瓶却从他脚下一捞,捡起骷髅站了起来。

“怎么,你想带走?”黑眼镜惊讶地看着闷油瓶,“这东西又不值钱。”

闷油瓶没说话,就这么用手端着骷髅立在那里,也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看着他,忽而一愣,这种恍惚而决然的神情我非常眼熟,像极了他当年在小圣山跪拜先祖时的样子。

以前曾经有很多次,我以为闷油瓶是没有感情的,或者说通过长时间的训练,他已经把感情抑制到了常人察觉不到的程度。所以相处久了,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淡然,结果当他表露出正常的情感时,反而令人吃惊。

也难怪黑眼镜会奇怪,因为一路过来,闷油瓶并不像那种会做出多余事情的人。但我知道,他在心里始终坚守着最初的目的,只是我们都离他太远了,无从了解他的想法,他也不会对人抱怨倾诉,但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让步。

我拍拍黑眼镜的肩膀,“由他去吧。”

闷油瓶看了看我,也退开几步不再挡在黑眼镜的面前,然后将那骷髅直接塞进背包,转身走出了房间。

黑眼镜啧了声跟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低声嘟哝了一句:“你就这么惯着他?”

我一下笑出声来,“你喝醋了啊,这么酸?”

“怕里面虫子出来啊,齐少爷。”

见黑眼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些惊讶。本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顺杆爬胡扯一通,没想到居然说出了个还算靠谱的理由。

“我们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尸蟞。”我随口说,又问,“不过你真觉得那蟞王还活着吗?都灌铅了,不烫死也该憋死吧。”

黑眼镜沉默地指了指上方,我这才明白,他不是担心我们,是担心地面的村民。确实,话不能说得太满,尸虫的寿命不能用常理推测,西王母那些人头罐里的尸蟞怕是上千年了,还不是追得我们屁滚尿流,这骨头才几百年历史呢。况且他和闷油瓶不熟,也不清楚闷油瓶的脾性。也许在他看来,把骷髅带出去,无异于带一个定时炸弹上百货商场,那可是恐怖分子才会干的事。

没想到这个人看起来不着调,其实还蛮有责任心的。

“放心吧,他比我们讲公德。”

离开了佛堂,我们三人无路可走,只好沿着地道一块块砖头敲回去,往回找了快一半的路程,才终于找到了一扇圆形的石门,像个大号吸顶灯一样牢牢地卡在天花板上。按理说,这么大个圆盘在这应该够扎眼了,只怪我们当时光顾着逃跑,都没太注意头顶。

石门表面浮雕着花纹,颇有几分像我在张家密室外见过的五兽图腾盘,不过每只动物都换成了蝎子。看来泗州支脉的标记是蝎子没错了,要不是他们全军覆没,组织也已经不复存在,我还真想建议他们改个名叫五蝎教,绝对通俗易懂,如雷贯耳。

卸下圆盘,后面是一条能容单人爬行的竖井,内壁很干燥,分布着许多巴掌大的孔洞,深不见底,从里面透出一缕缕阴风。这些洞应该能通往别处,但就算会缩骨功也不可能进去,只能把它们当脚踏,倒是爬起来非常轻松。

几分钟后我们到了竖井尽头,推开顶盖出去,是一条倾斜向上的走廊。又七弯八拐地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好几条岔道和一道半开的灰白色石门。

“嗯?这门……”我大步上前一个转身,果然,呈现在眼前的景象熟悉无比,正是那两条我们因为虫子太多而没敢下去的斜道,而那石门,自然就是通往有无头尸体的房间了。我们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路上,“我猜对了,那些虫果然是飞去蛊池的!”

“正好,不用费劲找路了。”黑眼镜揉了揉鼻子,第一个进了门。眼看着除虫的目的达成,马上就能重回地面,我也大大松了口气,跟着他走了一段,却发现闷油瓶并没有跟过来。

我一回头,就看到他正走向那具无头尸体,边走还边从背包里拿出那颗骷髅,褐黄色的头盖骨在苍白的矿灯光芒下显得尤其狰狞。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那个骷髅便是和他同名同姓的前辈最后的下场。与同族的人互相杀戮,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战斗,最终身首异处,遭众人唾骂,还被忌讳他尸变的人斩下头颅藏于佛像之中。

如果那个叫张维君的老人还等在外面,这就是我能告诉他的事实。可是知道这些又能如何?可能对这位张起灵最好的缅怀,是让这一切继续埋葬在地底。

然而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隐约觉得,夫人惨死的导火索还是太缺乏说服力了。难道跟闷油瓶一样,他通过对账发现了张家的背叛吗?可是身为能掐算未来的张起灵,他难道算不出比玉石俱焚更好的法子?

我忽然想起那条“地藏归乡,定业诸灭”的族令。其实这次不仅是闷油瓶归乡,也不仅是地藏铃归乡,泗州张起灵那四分五裂的人生,也终于画上了句点,过往数百年的恩怨就此归于尘土,他那飘流的灵魂,大概也终于可以回到应去的地方。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闷油瓶已经在尸体前停下,弯腰将头颅郑重地摆在了地上,然后又走了回来。这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而已,可奇怪的是,却给人一种缓慢和沉重的感觉,仿佛他走了很久,去了很远的地方,又长途跋涉而归。

或许在这一刻,他的心神确实回到了几百年前吧。这是一种属于“张起灵”群体的默契:因为失魂症和漫长的寿命,个体的记忆被分割成无数的片段,他们共享着宿命与秘密,用彼此的生命轨迹,共同描绘出了一条纵贯千年的虚线。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自我被简化到了极限,几近于不存在的地步。也许所有继承了“张起灵”名字的人,灵魂都是近似的。

可是,我的私心却希望,闷油瓶可以有一些不同。至少,我绝不希望他的结局和泗州的张起灵一样。否则今天的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走到我身边,闷油瓶看着我,忽然抬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谢谢。”

我一愣的工夫,他已经松手走开了,等我回过味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我根本就没做什么,难道支持他拿骨头回来,也值得道谢?我以前救他命的时候,他都没有向我道过谢。

黑眼镜少有地停下来等我们,虽然一路上没什么交流,但他似乎也看出了什么,非常体贴地没有催促。等闷油瓶越过他走远后,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以作慰问。

我从恍惚之间惊醒,不禁苦笑了一下。到头来,我竟然成了被安慰的那个人。不小心把情绪表露出来了吗?我摸了把脸,忍不住叹了口气。在这两个老家伙眼里,我是不是太幼稚太容易看透了?

三人一路无话,没多久便又回到了灵瑞塔下。

我们下来时的几根绳子还垂在原地。现在想起来,这次下地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个小时,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洞口能看到头顶漆黑如墨,推算已经是深夜了。我们顺着绳子爬向地面,闷油瓶打头,黑眼镜跟着,我是最后一个。必须得说,悬绳攀爬,向上比向下要累得多,但这活的难度比起四姑娘山还是小菜。我跟在他们俩后面,倒也没有落后多少。

接近地面了我才发现,盗洞上被人盖了厚厚的一层稻草,大概是张维君做的伪装。也幸好这段时间没人过来,不然踩在上面就是活陷阱,运气不好能直坠百米,直接摔成肉饼。

最后那一段,我简直跟只老母鸡似的,全身沾满了掉下来的稻草。黑眼镜支着工兵铲在一旁站着,嘴里唧唧歪歪地说:“别磨蹭了,赶紧着,天亮前还得填回去,不然给人发现咱就露馅了。”

我没理他,伸手扒住洞沿正要挺身坐上去,一片强光陡然刺进双眼,我本能地闭上眼躲避,结果手一滑抓了个空,险些又滚回洞里。只见视网膜残像上一团黑洞洞的剪影,依稀就是来拉我的闷油瓶。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竟然闪过一个念头:什么时候闷油瓶成了自带聚光灯的男人?

等我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黑眼镜已经看不见了,闷油瓶也闪出了我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惨白的光柱,大剌剌地罩在我身上,刺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狗日的,都是那瞎子乌鸦嘴,这哪是什么聚光灯,我们被埋伏了!

Chapter 34: 第四部 麒谕 8 向尼泊尔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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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条件反射地闭着眼,缓了一秒再睁开,发现洞口上方有个人正俯身盯着我。他的手电直射在我脸上,幸好光线不是太强,稍微低头还能消除对视力的影响。但我其实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洞口那方天空,晃动着许多的光柱,脚步纷杂,似乎有不少人朝我们围了过来。

而我的处境最悲剧,标准的瓮中捉鳖。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涌现出了无数的问题: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难道我们被张维君骗了?还是一开始就有人跟着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冲出去大战一场或是干脆退回地宫里?

不过只是犹豫了一下,我就醒悟到这些完全是徒劳:对方有备而来,故意等到我们出洞才现身,就是算准了这是地宫唯一的出口,而且附近一马平川,无处可躲,想逃基本不可能,只有往地洞里蹦极的份儿。

再说他们既然敢动手,肯定留有后招,以我的经验,还是老实点好,说不定能趁谈判的机会找到空隙。

我迅速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各位皇军好好说话,我是大大的良民。”

守在洞口的是个大盖帽,对着我一脸鄙夷地说:“上来!老实点!我们是公安!”

我顿时有点发懵,要知道我虽然一直干着违法的勾当,但都在深山老林里,下过那么多次地从没正面遇到过雷子。我按他的指示爬出盗洞跪在地上,正寻思该怎么争取坦白从宽,就听见远处传出几声怒喝。

我和守在洞口的人同时回头,一道光柱扫向声源,正好看到有条黑影从稻草里蹿起,迎面把一个人扑了个四脚朝天。这么黑也看不清那究竟是哪种攻击,被扑倒的人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等黑影站起来,我才发现竟然是黑眼镜。

瞬间我和大盖帽都沉默了,就在这几秒之间黑眼镜又扑倒了两个。我突然感到一阵暴怒,大吼道:“你要出手也不吱一声?浪费老子演技!”

“不好意思啊,我不属鼠!”他说话都不带喘的,显然还有余裕。同时与他相反的另一头也响起一阵惊呼,几道手电光先后熄灭,场上立刻就黑了几分。

我心下暗自骂了声娘。那是闷油瓶消失的方向,他也发起了进攻,看来这次袭警的罪名甩不脱了。

大盖帽瞪了我一眼,我一看戏演不下去了,也没必要假情假意,抡起工兵铲就朝他的胳肢窝捅过去。

人打人其实只有一种打法:攻击要害。譬如反扣手腕、掰指头等,这种属于反关节用力,既能防御对方的招数,也适合攻击。又或者集中攻击腋下、腰部等最软的部位。以我现在的兵器和对方的姿态,我没别的选择,看大盖帽的身材,打腰部未必管用,搞不好人家腰肌一紧就能卸了我大部分的力,打腋下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招说起来还是以前黑眼镜教我的,但是他不承认,说我无师自通。好吧,我承认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只是打架要无耻,搞不搞笑不重要,关键是实用。

大盖帽哼了声,侧身避开我,顺势就朝我抓过来。

“对,就是这味儿!”我瞅准他扑在半途没法换姿势的当儿,抡起几十斤的器材包,直接就把他扫得摔进了坑里。大盖帽发出一声哀嚎,我顾不上补刀,拔腿就往闷油瓶那边跑。

等靠近了才发现,他身边早就已经躺倒了好几个。我起先还以为出人命了,随后才发现这些人身子都在微微起伏,有的还发出蚊子样的呻吟声,看来他手下还留了几分情面。

以我对闷油瓶的观察,他打架其实就两种模式:打算打死对方,不打算打死对方,好在一般都是后者,才不至于杀人如麻,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恘,一边抽出工兵铲防御一边提醒他们:“别和雷子纠缠,小心枪!”

“你也忒傻了。”接话的是黑眼镜,他手上抓着根洛阳铲,衣服破了好多口子,和人打得叮叮当当,边打还边笑,“那家伙舌头都没捋直呢,说什么你就信了?他们指头跟这小子一样,都不是好玩意。”

我闻言心里一惊。手指一样,难道这些人居然是张家人?那是守在村里的泗州后裔,还是张启山那一支不知道算什么的支脉?会装成雷子,果然还是张启山那边嫌疑更大吧?

说话间闷油瓶又放倒了两个,一转眼我们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我警戒地转了一圈,不再有打斗声传来,刚撑着双膝喘了几口大气,就听到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朝远方奔去,中间还夹杂着黑眼镜嬉笑的呼喊:“唉警察叔叔——别走啊!”

我唾了一口血沫,心想我这是倒了什么八辈子的大霉和这个逗逼组队,敌人跑都跑了,他还嫌事不够多,要去拉回来。

不一会儿黑眼镜就跑得看不见了,我估计自己也追不上,正打算原地休息,却感觉闷油瓶在我肩上按了一下,也朝黑眼镜的方向追去。

我一愣,这意思是应该追上去?我捡起手电拔腿去追,可只是耽搁了那么一下,竟然就已经找不到人了。我不由得后悔不已,天这么黑,那家伙脚步轻,又没留记号,我该上哪找他?

就这样乱转了一阵,我忽然听到扑通两下清晰的落水声,不由得心中一动,摸索着往声音的方向走去,终于看到了闷油瓶。他盯着前方一动不动,我靠过去用灯一扫,只看到一片辽阔的水面,不禁愕然,“他们人呢?”

“湖里。”闷油瓶答道,然后扭头看着我,“你怎么没留在那?”

他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他真的跟我提过这事一样。

“什么留在那?”我下意识反问,接着就明白了,“我靠!你怎么不明说啊!”

闷油瓶没说话,拽着我回到原处,果然那片空地一个人都没剩下,就连掉下去那个也爬了起来,在洞口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如果不是草地上有一些碾过的痕迹,谁都不会知道这里刚刚才打过一场群架。

我瞪着那片田地发了好一会呆,最后只好满怀歉意地看着闷油瓶。他平静地摇摇头,看向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的天空。

几小时下来,茫茫天地间居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天亮得很快,我们又沿着湖找了一阵,毫无线索,心知再磨蹭也没用,就先把洞口回填,再拽着闷油瓶回村见了村长,告诉他蚂蝗窝已经被毁的消息,以及让村民短期内不要下水云云。村长很高兴,立刻安排我们补吃补睡,还说要做锦旗送到我们单位去。

这种铁定穿帮的要求我当然拒绝了,也睡不着,等安顿好闷油瓶,就出去借村里的电话,打算把黑眼镜失踪的事通知给我爷爷。毕竟他是帮会里的成员,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处理不来。

没想到我一开口,村长就笑了,叫来一个人说开拖拉机送我进城。我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年代电话还是稀缺物,别说没有手机了,就连固定电话都很少见,这样的一个小村里不可能有公共电话。

无奈之下,我只能委托村长帮忙留意湖边,心里直犯愁。黑眼镜失踪了,我又不能把闷油瓶绑在身上。蚂蝗的事一结,他肯定得走,我总不能把黑眼镜扔在这吧。

这他妈的,说好了来保护我,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

要不然,我干脆把鬼玺拿出来,哄闷油瓶帮我找人?他会不会抢了就跑?

一路想得郁闷非常,回到村长家走进客房一看,我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应该躺着睡觉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靠,不是吧?”这小子居然不告而别?我简直要炸了,冲出房间劈头就问村长。他也稀里糊涂的,指了个大致方向,我拼了老命地追过去,一路走一路问,直跑得骨软筋麻,才终于在村外一座小山丘上看到了闷油瓶。

他倒是没有跑,反而坐在最高处看着远方发呆,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敢情是又犯了老毛病。

我扶着歪脖子树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顺着小路走了上去,边走边在心里骂娘。这小子也真是麻烦,看个天还要上高处,好像多了几十米就看得更清楚了似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不困了?”

他没回答,也没动,老僧入定一般。还好我了解他,知道他就这么个德性,不理人不是心情不好,说的话他也都能听进去。其实我有时候都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轻松,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他就类似于一只警铃,不响肯定不行,但响起来也很要命。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随便选了个平整点的地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看的原来不是天空,而是藏在树林里基本上看不见的明祖陵。而他一手拿着我在泗州密室里捡的那个竹筒,另一只手展开一张蛇皮卷,像是从竹筒里拿出来的,从展开的地方能看到密密麻麻写满了密码文字,我一个也看不懂。

原来他跑出来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正想问他上面写了什么,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看着远方淡淡地说:“就是在那里,汪藏海第一次遇到了张起灵。”

我一愣,条件反射地又看了眼明祖陵。我还记得张海客跟我说过的话,汪藏海那个神经病,在倒斗的时候也不知发现了什么,认为张家一直在左右历史的走向,就把消灭张家当成了毕生宏愿,还让子子孙孙代代与张家为敌,杀人无数。这群人的恶毒和执着我早已领教过,我曾以为他们就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疯狗,以自己的臆想为目标,精神全都不正常,现在看来,至少关于张家的猜想并不全是胡扯。

“那当时什么情况?他来踢馆?”

闷油瓶摇摇头,把蛇皮卷递给我,说:“这是张起灵的遗书。他说张家与泗州的覆灭,只是遵循了终极的指示,剩下的事将交由汪家处理,已经没有必要再执行族令了。”

我张大嘴盯着他,一时竟消化不了这么巨大的信息量,也实在没想到他会突然跟我说起这些。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他有这么体贴,会觉得大家冒险一场,应该信息共享以满足我的好奇心,那我大概就不会在现在这个地方了。

“交由汪家处理?难道他们其实是一伙……”我问到一半突然就明白了,他所谓交给汪家的“剩下的事”,根本就是“张家与泗州的覆灭”。他为了遵循终极的指示,不仅毁灭了自己的家族,还利用汪藏海继续清剿张家的残余势力!

“开什么玩笑?我还以为他想反抗暴政,结果居然是因为终极?娘的,你们说的终极到底是什么东西?天命吗?这真的不是自我催眠?而且汪藏海为什么要这么做?”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身处困局,需要外力援手,而其他人都没有帮你的动机,你该怎么做?”

他应该是在说前代张起灵的事,可听起来却活像他自己,甚至还像我。我想了想,说:“如果我是他,恐怕没有魄力熬下去。谁都不会帮他的,除了张维君那样什么都不懂的人。而且等他们知道了真相,也多半会转投长老。他的立场太特殊了,没有人真的跟他在一条船上……”

说到这我停了一下,有点回味过来了,“你是说……张起灵得先想办法,把人拉到同一条船上?”

“威慑可以制造恐惧,而恐惧是最为长久的动力来源。张起灵是,汪藏海也是。”闷油瓶平静地说,他的目光仍然望向远方,“那次会面,张起灵故意向汪藏海透露了一些秘密,使得他在日后的经历中,很快察觉了张家的踪迹,再进一步调查,又发现了终极。张起灵在卷宗里说,这个人很聪明,一定会替他清除张家,因为不这么做,他就会被张家人杀死。”

我琢磨了一下,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只有张起灵被允许接近终极,因为他们是张家的傀儡,不会形成威胁,但其他人不一样。汪藏海刨根究底,触犯了张家的禁忌,等他发现自己引起了张家的注意时,已经成了张家的追捕对象。不想被杀,就只能抢先杀过去,由此,汪家和张家的对杀局面就开始了。

但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闷油瓶所说的张起灵的做法。我不知道他提到张起灵是哪一任——也许哪一任都没有差别,所有张起灵的使命是共通的,他们会严谨地遵循自己的职责,将长达千年的任务贯彻下去。但是,仅凭一面之缘,利用对方的好奇心,张起灵就把汪藏海这个一代宗师的整个家族给拖下了水,简直如鬼神一般可怕。

制造同伴最好的办法,就是复制与自己一样处境的受害者,这种思维实在毒辣。我原本以为,张起灵只是一个被张家控制的玩偶,但此时此刻,我不禁感到这种同情是多么廉价而多余。

说到底,张起灵到底是怎样的人?是不是每个张起灵,最后都注定要脱离人的轨迹?

那闷油瓶呢?他是否也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果断牺牲有必要牺牲的一切?

如果我也在其中的话……

“你还有选择的机会。”闷油瓶的话将我从沉思中唤醒,他直直地看着我,语气仍然是机械般的冷静,但眼中闪动着不一样的光芒。

我一愣,突然意识到他刚才那番话不是白说的。我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分明他每次的长篇大论,都是一个警告的信号。汪藏海的遭遇是最好的证明。好奇心会害死猫,“到此为止”才是他想告诉我的。

他出于好心,但我不可能到此为止,自由选择的机会,早在2015年之前就用掉了。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回自己最初的选择。

这么算来,也许我也早就被他带着偏离了正常人的轨迹。哪怕有朝一日我落到汪藏海的境地,可能也并不会觉得我本人有什么好可惜的。我会去救所有人,唯独不会救自己,因为我知道失败的尽头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我说,“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并没有追问,而是望向远处继续说道:“张起灵说,龙匣昭示了终极的劫难,但当时的他无法阻止,所以他把族长密室转移到巴乃,将记录族长传承仪式的石碑藏在尼泊尔,等待最后的张起灵完成使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平静,不过我仍旧能在他脸上看出些许类似于坚持的感情。这对于他来说非常罕见。

我回味着他的话。

龙匣是他失忆前一直在找的东西。现在他虽然没找到龙匣,却得到了新的线索。这个分而藏之的手法我很熟悉,四姑娘山记录的密码,就是用来打开巴乃的机关的。

“那你现在要去尼泊尔?”

闷油瓶点点头道:“‘地藏归乡’指的不是泗州,而是尼泊尔。”

因为我刚才的话,他没有说“和你无关”这四个字,但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那是他的任务和责任,跟我这个外人没有关系。

“如果你想让我走,应该打晕我,而不是对我说这些。”我笑了笑。现在的情况和2005年何其相似,去他妈的十年之约,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知道你的目的地,你就不可能再甩掉我。”

闷油瓶看了我半晌,才道:“你自己决定。”说完他拎起放在地上的装备,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马上就走,但夸下的海口也收不回了,眼看着他渐行渐远,我只好急急忙忙跑回村长家收拾行李,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冲出了门。

因为害怕闷油瓶溜号,我跑得肺都要吐出来了。奇妙的是,出村以后我居然看到他在山脚等着我。当然,他压根没看我,说他在等出村的顺风车也说得通。不过我太了解他了,要是他不想我跟着,就不会给我留下这种机会。

我走到他身边,汗都顾不得擦,但心里一直在犯嘀咕。他强调那么多次,意思无非是跟着张起灵没有好下场。可在行动上,他还是默许了我跟过来,这是否有些矛盾?我不知道见面后到底是哪一点打动了他,也不敢去问,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破坏了现在脆弱的信赖关系。反正他不赶我,我就跟下去,他总不至于害我。

接下来事情进展得很快。我们搭车离开了村子,一路上不断地换车。还好这个年代虽然车不多,人还算比较单纯,基本上没遇到什么拒载的情况,没多久我们就到了盱眙县城。

我感觉不太妥当,来泗州前的计划是我带他回去,现在不知怎的就变成他带我走,黑眼镜也丢了,就这么直接私奔,爷爷知道了肯定会气死。

于是我趁着在盱眙换车的空隙,抽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先是告诉他黑眼镜失踪的消息,他简单回了句“知道了”。然而去尼泊尔的事有点难开口,我支支吾吾好一阵才说明白,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去吧,注意安全。”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语气不对,还是他早就料到会这样,鼻子一酸,才说了句“好”那边就挂了线。

直到坐在长途汽车上,我才渐渐缓过神来,意识到我爷爷的反应很不寻常。他对黑眼镜的失踪竟毫不惊讶,好像早有预料,看来那家伙跟着我不仅仅为了保护我,私下里还有别的打算。

其实,黑眼镜的失踪、闷油瓶的躲避……甚至在更早前,从闷油瓶在湖上出场那一瞬间起,我就应当想到背后有内幕了。但事情的节奏太快,令我忽略了许多原本应该注意到的细节。这是我的死穴,相比起黑眼镜和闷油瓶的洞察力,我对形势的判断和反应还远远不到火候,如果当时我能更好地理清思绪,我们的尼泊尔之行或许不会那样困苦——这也是日后我强迫自己做出颠覆性改变的一大诱因。很多时候,逼自己向前的最大动力,就是对自己的憎恨。

然而当时的我并没有把黑眼镜和我爷爷的异样放在心中,仅仅是揣着一丝不安,还没想明白个中利害,就被拽上了未知的旅程。

当然,我也并不认为我选错了。当闷油瓶在长途车上靠着我肩膀睡着的那一刻,我忽然全身松懈下来,感到一阵安然。

和泗州地下那个孤独的身影相比,此刻的他宁静而放松。我回味了整个下地的过程,不由得暗自有一丝欣慰,觉得不仅解开了部分谜团,还拉了闷油瓶一把,真的功德圆满不虚此行。也许因为少了心结,他竟然少有地放空,完全不在意地将警戒的工作交给了我这个菜鸟。

但其实我搞错了。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他的这份宁静是从何而来。

我上次去尼泊尔是直飞的加德满都,这次只能在地上走,才深感国土之巨。

按理来说,直达樟木口岸的川藏线是去尼泊尔最繁华的线路,但显然闷油瓶另有打算,游山玩水的观光路线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不知道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和目的地的具体位置有关,我跟着他花了一周时间辗转到了新疆叶城。由于季节原因,新藏线的很多路段都被大雪封了,根本没有客车通行,最后我们爬上了一支去阿里地区送菜的车队。

也许我俩都长得太白净了,好钱好烟还不够,加上赌咒发誓,他们才勉强答应带上我们。

开车的是几个蒙古族大叔,为了提神在车上大放广播,从新闻说到相声,从港台唱到苏联,自己还时不时跟着吼几句,有时候也会到后面来睡觉。大多数时间,我们就沐浴在风格迥异的噪音里,吃了睡睡了吃,迷迷糊糊地停靠了几次做补给,帮车队卸货烧饭推车也不知多少回。

一开始,我们分到的车厢最满,只有窄窄一条空间能坐,别说躺了,连伸个懒腰都费劲。

闷油瓶一直靠在他的背包上,那里面有他的黑金古刀。为了带上这玩意,我们没少走冤枉路,也幸好没被人逮住,不然都不知道罪名算走私文物还是携带管制刀具。

我靠着车厢壁坐在菜箱子上,从后门的间隙能看到外面的风景。车队翻过一座又一座达坂,时间像被冻住一样,过得异常缓慢,只有山脉逐渐从砂黄变成青蓝。沿途的景色壮丽而荒芜,直到藏羚羊偶然出现在荒瘠的高原上,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行走在火星。

“发呆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我随口说,“就算睡觉,一天也不能睡二十多小时吧?”

闷油瓶抬头看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跟我互动,想了想才说,“我在想,徐霞客真是个狠人,当然,你更狠。”

他沉默了一会,可能有点无语,“你去过很多地方?”

“是啊,”还不是拜你所赐,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怎么,有兴趣?我这班门弄斧一下?”

他没说话,我当他默许了,就开始选不重要的讲,那些鸡毛蒜皮的见闻,匆忙旅程中一面之缘的人……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居然记得那么多事,曾以为永远不会再想起来的往事,捡起来仍历历在目。

通常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个好听众,因为他听故事完全没反应,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打发时间嘛,有话就说,口干了就歇一会。

就靠这种断断续续的单方面聊天,我们熬过了最初的五天。随着几次卸货,车上渐渐宽敞起来,但也陆续多了搭车的人,我便说得少了。

这天早上,我闭着眼睛假寐,头发忽然被闷油瓶拨了一下。我回头看,发现他从我头顶摸下一片菜叶来递给我。

我当时正迷糊,还想扔了不就行了,难道他在笑我,瞥了一眼却不由得一惊,但表面上我还是不动声色,只说了句“谢谢”就顺手接过,揉成团扔下车。完事了我装作伸懒腰翻了个身,选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扫描全车,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看每个人都觉得可疑,司机也不唱歌了,怎么看都像是在用后视镜观察我们。

我闭着眼回忆司机的行动,他这样多久了?半天?一天?

刚才闷油瓶帮我整理头发不过是幌子,菜叶上用指甲掐了三个字:人换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生意,对认人的脸孔很有自信,朝夕相处这么多天,我早就认识了车队里的每一个人,可我竟看不出他们的异样,这说明对方一定易容过,而且连言行举止都很好地融入了人群中。

很难判断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但至少说明了一点:我们被张家人找到了。

真奇怪,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叶城上车?荒山野岭,怎么会从半道杀上来?难道是上一次停车休整的时候?他们当时就躲在路旁的兵站里吗?

我想了想,感觉答案也很简单。要从我们的行踪推测出目的地并不难。他们大概猜到了我们要去哪,却又截不住人,才预先过来守株待兔。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新藏线就一条,不管我们从哪跑,始终得从这里过,虽然埋伏在高原上比较辛苦,也确实成功率最高。

我看了眼闷油瓶,他对我摇摇头,仍旧靠在背包上闭目养神。我明白,现在离目的地还很远,我们离了车队会很麻烦。既然对方潜伏得这么有诚意,至少暂时不打算动手,还是以静制动比较合算。

想到这我的心也定了下来,吃饱喝足便又开始了单调而漫长的等待。

说实话,这几天虽然无聊得要命,却是难得的踏实和轻松。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用去假设任何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故,一切勾心斗角都可以放下,这种彻底的随波逐流对我来说简直妙不可言。可惜因为闷油瓶的一片菜叶子,可贵的宁静终于还是被打破了。

我叹了口气,下意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言行,暗自圈定了几个怀疑对象,打算等闹起来再验证自己的眼力。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混了大半天,才困意上头眯了一阵,突然听到头顶“轰”的一声巨响,就像打了个炸雷,连车都震得跳了起来。

我立刻就醒了,旁边的闷油瓶几步蹿到车尾,其他人也都起来了,打开车厢门往外看。我的视野被他们挡了个严实,才站起身,旁边的板壁突然“哐”地一响,瞬间就凸起来巴掌大一块。

“是石头!”我猛然醒悟过来,“滑坡了!石头滚下来了!”

没有人回答我,取而代之的是四周隆隆的轰鸣,石头不断砸在车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发出搅拌机一样的噪音。大概为了躲滚石,司机不断地打着方向盘,我们在车里被甩得站都站不稳,货物全都倒了下来,好几个人都被砸翻在地。

人群四处躲闪,车厢门附近反而没人,我奔过去探头往外看,只见雪花飞扬,上下都有车,我们恰好在一段典型的盘山路中部。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夹杂着积雪从山坡上滚下来,跟在我们后面的那辆车玻璃已经碎了,司机正大喊着对我们招手,但因为场面实在太混乱,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山顶竟然又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轰鸣,滚落的石头和雪更多了,我身旁一个熊样身材的菜贩立刻就骂了起来:“正杂种,汪家果班衰人炸山了!”

这人的口音明显是粤语。车队里没有香港人,显然他一慌乱就忘记了隐藏身份。但比起他的语调,更令人震惊的却是内容。

他说的汪家,难道是汪藏海?他们似乎很熟悉汪家,果然直到如今这两个家族还在互相残杀吗?

“快呀!”刚才骂人的港佬又拍着钢板对司机大吼起来,“快滴开过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道路下方又传来一串巨响,拖着长长的回音,明显是金属互相撞击发出来的。我一听就知道撞车了,循声看过去,果然在我们下方的盘山道上,两辆车和一块两米多直径的大石头撞在一起,把下山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明显是一起追尾事故,前车被拦腰夹在中间,车厢已经完全变形,驾驶室都看不到了,里面的人必死无疑,而后一辆车的司机正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眼看也是个重伤。

糟糕!这点距离马上要连环撞了!

我才一起念,我们的司机就猛踩了刹车,大货车发出尖厉的啸声一下子打横甩了起来,在山石上撞了好几下才勉强恢复直行。

车上几个人摔得七荤八素,我勉强抓着车厢才站稳,不由得大吼,“拉开距离!减速!不停车要撞了!”

没想到我话音才落,那个香港人居然也吼起来,“加速!后边部车来紧啦!”

我一回头,心说该死,后面的车已经呼啸着冲到了跟前,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站在车厢口的人大喊停车,谁知那车不仅没停,反而越冲越快,眼看就要撞上我们。

“他死了!”有人叫起来,“司机死了!”

我定睛一看,果然在破碎的车窗上有一大片血迹,司机歪在驾驶台上一动不动,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不等我反应过来,就感到肩上一沉,有两个人越过我跳下了车,看背影其中之一竟然是闷油瓶。只见他们两人一落地便各自朝路两旁翻滚卸力,跟着一前一后就攀上了后面的货车。

闷油瓶的位置靠外,上车的时候另一人已经翻身爬上了驾驶室。那人对我们挥挥手,把司机的尸体推到一旁,正要钻进去,忽听“啪”的一声脆响,他身子一颤就从车上掉了下去。

他娘的刚才怎么没想到!我心头一紧,反手揪住那个香港人的衣领,“枪在哪!?”

香港人惊慌地想推开我,嘴里喊道:“乜枪?我冇枪!”

我加大力气,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少装蒜!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肯定不是杀人。汪家人不一样!不会炸个山就算了!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他们有狙击手,而且离我们很近!”

车里的人瞬间都沉默了,我没想到这群人这么怂,怒道:“拿起你们的武器,干掉对方,否则我们都会被杀!”

Chapter 35: 第四部 麒谕 9 贡迦寺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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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眼,一个秃顶中年人皱眉道:“话是这么讲,可现在敌暗我明,出去不是找死吗?”

妈的,他还知道敌暗我明!现在最危险的就是出去救我们的闷油瓶,他们倒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前无去路,后有追车,多活这几分钟又有什么用?

我懒得再说话,再次加紧了手上的力道,那胖香港人挥舞起双手,艰难地叫道:“你别……在……菜箱……里……”

“谢了。”我松开他,一脚踹开菜箱,果然就看到若干长短不一的枪躺在箱底,都是制式武器,不是私制的土铳。火力这么猛却落在一群怂包手里,我心中暗骂,抓起一支56半,拉了保险就抠着车尾的钢筋爬了出去。

这原本是个简易的梯子,焊在一侧车厢门上,供人爬到车顶卸货用,我用小腿把自己固定在上面,尽力躲在另一扇门后找狙击手。

“后生仔,你当心!”

说话的居然是那个胖香港人,我“嗯”了声,没空管他们。虽然我很想神勇地一枪一个干掉对方,拿枪的手却一直在发抖。这里是海拔4000米以上的阿里山区,不适合如此紧张的战斗,心脏跳得太厉害,一半要归咎为高原反应。

在我往外爬的时候,闷油瓶也已经钻进后车驾驶室抓住了方向盘。那车开得很直,也正在减速。他显然看到了我,用力朝我摆了几下手,示意我回车厢。我见他嘴唇开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突然“哗啦”一声,他旁边残存的玻璃彻底碎了。闷油瓶的身子一抖,接着就看到他肩头迸出一片血色。

我脑子里“轰”地一响,热血急速上涌,眩晕感几乎让我从梯子上掉下去。但闷油瓶的车只是左右晃了一下,马上又稳住了。

车厢里传出一声欢呼,我却感到无比的恐惧。闷油瓶这次的伤确实不致命,但处境太危险了,山道狭窄,又不可能弃车,他根本就是个活靶子,身手再好也没用。

绝不能让对方有补枪的机会!

我端着枪,死死地盯着山脊。四周都是秃山,没有树荫遮蔽,我们又在快速行驶,狙击手不可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因为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他的射程。生死存亡,就在这几秒之内。

我心中默数,才到二,一个脑袋便从乱石后探了出来。距离比我想象中还近,我们几乎同时瞄准了对方,扣动扳机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也不知道究竟打中了没有,那人身子一缩就消失了。

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后面的车终于在百米开外停下,闷油瓶从驾驶室跳了出来。我顾不上看他,果然没几秒那个狙击手又冒出头来,他换了个位置,枪口压低瞄准闷油瓶。我来不及细想,就朝对方打出了三发子弹。

这次终于打中了,那人身子一歪不见了,附近的山坡也发出“啪”的一声,应该是射偏的子弹。我松了口气,突然感到身下猛然一震,轮胎发出砰然巨响,车身朝一侧疯狂倾侧,我攀住的梯子上端一下子就断了,整个人被重重地拍在了车尾的钢架上,嘴里一咸,血从鼻子里喷溅而出。

爆胎了!是刚才的流弹?

我本能地想缩起身子,没想到紧接着车子一个甩尾,一股巨大的拉力又将我抛了起来,梯子下端的焊点“喀拉”一声崩裂,我失去了和货车间唯一的联系。

这下我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失重让我的心极速下沉,眼前的光影飞速转动,什么也看不清。但奇妙的是,飞起前瞬间看到的事物,竟然像烙印在脑海中一样清晰。

前方的车已经停了,有人正用车厢当掩体和山上的人枪战,而车里那几个香港人,正惊讶地探出脑袋,张大嘴瞪着从上空掠过的我。我甚至看到跑过来的闷油瓶,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抓住我,可距离实在太远太远。

这一切瞬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相间的山体,我明白自己跌下了悬崖,双手本能地用力,却忘了还抓着枪。子弹漫无目的地发射出去,而我则被枪的后坐力猛推了几把,摇摇晃晃地摔在山坡上。

我听到自己闷哼了一声,但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沿着坡度继续往下滚。灌木像刀子一般刮着我的脸,全身不断地撞在碎石上,痛得我无法呼吸,但心中却只有一个感觉,就是无边无际的懊悔。

毫无疑问,几秒钟后我就会狠狠地拍在谷底,变成冻土上一滩肉泥。

这实在太没有意义,太没有价值,距离我的目标也太远了。

就在这么想的同时,雪层迅速占据了我的视野。我勉强把头往胸口压,还没调整好姿势,便整个人砸了进去。

不知道隔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刚开始只是觉得头脑昏沉,一直呆滞了好久才忽然想起之前的事。

我居然没死?是雪地救了我?看来我的运气相当了得嘛。

我盯着昏黄的天空,咧开嘴想笑,嘴角一动却吐出一口血,眼前直发黑。我艰难地翻过身,张大嘴呼吸,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扯风箱一样,但氧气怎么都觉得不够用。

是肺破了所以喘不上气吗?

我低头想确认一下,却不知为何又晕了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天空已经黑尽了,闪着许多星星。我攒足劲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衣服上还有湿意,但基本上都干硬了,显然血早就止住。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是不死者,此刻肯定死透了。救我的不是运气,而是陨玉。

不知道闷油瓶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靠那群怂包张家人真的能打赢吗?

想到这我就特别想爬起来,至少回到上面看看情况,但我的腰腿根本用不上力,费尽力气却连身子都翻不过去,挣扎了一会后便不得不放弃了。

伤得这么严重,要休息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吧。

一天?一月?还是一年?

在那之前,我会不会尸化成怪物?

我不禁想起老邓,想起霍玲,也想起解九和舅公,还有我爷爷,他们要是知道我是这种下场,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风很大,卷起积雪,在我身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细末。也许不要多久我就会被埋进雪里,成为藏地无数传奇中的一个。雪地僵尸,不死冻尸,或者类似的什么鬼东西。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我忽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踏雪声。循声看过去,竟然有团微弱的火光在摇晃着靠近,不一会,一个黑脸的藏民便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他一看到我,就大叫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然后握着我的手,一边喊叫一边用力拍打我的脸。在他的身后,一头牦牛打着响鼻站定,呼出的水汽在火光中经久不散。

那藏民从牦牛身上拉下一条毛毯,将我裹起抱到牛背上,又从腰里掏出了一支牛角号吹响。没多久,身穿各色藏袍的人出现在各个方向,朝着这边聚拢过来。他们围着我用藏语交谈,我一句都听不懂。

大冬天的,又是晚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外面?赶集吗?我茫然地看着他们,直到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红衣喇嘛,他双手拿着一幅唐卡,一边过来一边对我不住地点头。

我看着他,只觉得困倦无比,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唐卡反面画着麒麟的图案,在麒麟背上,一个熟悉的种子字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处于混沌状态,杂乱的梦毫无逻辑地联系在一起,瞬息万变。我有时觉得自己在西湖边开店,有时觉得自己在学校读书,甚至有时候会梦到自己在蛇沼里找路,在秦岭里钻洞……每次恢复意识,我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想起自己的处境,以至于我第一次对自己如今的身份感到了强烈的反感和厌倦,并且无比怀念在一切还未发生前的那种逍遥快活。

当然,这种感情总会随着我的清醒而渐渐消退,然后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眩晕感所取代。闭上眼,我会以为自己在船上随波起伏,四周是黑得看不见底的汹涌海浪,但睁开眼,我就能看到自己上方红色的梁柱和精致的彩绘,只是颜色褪得有些暗淡,有的地方已经开裂了。

房间里有火盆,很温暖,从唯一的窗户能看到远处金色的屋檐,空气中时不时飘来线香的味道,还有一种微微的腐臭味,加上火盆里烧着的干牛粪,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这应该是一座寺庙,只是有些陈旧。

我被人救了吗?现在过去了多久?闷油瓶他们又是不是平安呢?

一开始,我没有办法移动分毫,只要稍微用力,背部的肌肉就疼得像要撕裂一般。与它相比,腰以下持续的钝痛和腿上一阵阵的刺痛,简直就是挠痒痒。几次昏迷后,头晕和疼痛有所缓解,全身都出现了伤口愈合的刺痒感,我才开始考虑走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醒的时间太少,我从没见过照顾我的人,好像我只是被人捡回来,放在房间里自生自灭似的。不过这样也好,正常人肯定会被我的身体状态吓个半死,要真的被人发现异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不至于被当成妖怪。

也可能他们已经被吓跑了?可那样火盆应该早就灭了吧。

我一咬牙侧过身子,撑着床板坐了起来,这么一动我才意识到,被子里的我基本上是裸的,只有一条裤衩。不过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去,原本的衣服肯定磨得不成样子了,要走还得先找到衣服。

掀开被子,我低头看了眼贴在自己右胸的棉布,用几根细绳子松松地固定住,中间有一块淡褐色的痕迹,不是血,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这是个弹孔,应该是飞起来的时候被打的,我当时太紧张了居然没注意到,看位置肯定击穿了肺,现在却已经大致上愈合了,不觉得疼,反而痒得难以忍受。

不愧是不死者。

我试探着按压了几下,把绳结小心地解开。随着我的动作,从耷拉下来的棉布里抖落出少许白色药渣,我下意识看了眼,一股强烈的寒意突然顺着脊背升上了头顶。

这哪里是什么药渣,这是蛆!不断伸缩蠕动,白花花活生生的蛆!

我身上长蛆了——这唯一的念头塞满了我的脑子,我僵硬地坐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回过神来,而跟着涌起的则是极致的恐惧和恶心。想起那些塞满了尸蟞卵的人头,还有藏地青铜门后的人蜕,我真的怀疑这些看起来是蛆的虫子并不是真蛆,不然为什么连我的山寨麒麟血都失效了?

张家遗址里有专门针对麒麟血的黑丝,这莫非又是一个新品种?

而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普通的蛆也不是好事,都不知在我体内钻了多深,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必须把它们挖出来才行。我是不死者,这样的伤不可能要我的命,但恰恰因为这个,反而可能活着被虫子蛀空。那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酷刑!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伸手翻着堆在床头的东西,很快就找到了一把样式奇怪的小刀,正准备忍痛把伤口割开,突然有人“啊”地叫了一声。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喇嘛站在房门,对我拼命地挥手。

“你、你……别乱动!”

我疑惑地看着他,小喇嘛黑里透红的脸涨得更红了。我尽量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小朋友,我身上长虫了,我要把它挑出来。懂吗?”

小喇嘛更着急了,大概是年龄太小,他的汉语讲得很不利索,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是……木日扎该,不能……拿下来,的!”

我当然不知道木日扎该是什么鬼东西,但他的言外之意却很明白:这些虫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而且他们有什么目的还没达成,所以不许我挖出来。

他娘的,这是安的什么心,竟然往人伤口里放虫子。难道真是某种蛊虫,打算拿我当粮食?

我不再理他,一口气把裹在腰上的棉布撕开了就要开工。小喇嘛惊呼一声,竟然朝我扑了过来,一把就将我手里的刀抢走了。

“你干什么?!”我原本绝不会同小孩子一般见识,此刻心里却不禁生出了怒火。小喇嘛一脸惊惶地朝门口退了几步,我跳下床正想追,一下子站立不稳竟然硬生生摔了个嘴啃泥。小喇嘛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跑了出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双手撑着地面还想起身,没想到脚踝一阵剧痛猛地蹿升起来,疼得我一下子滚倒在地,张着嘴都叫不出声。

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掉下来的时候腿没有重伤,为什么现在却站不起来?

我忍着痛撕开脚上的棉布,露出黑色的死肉,还连带抖出了不少白色米粒一样的蛆虫,好些虫子一动不动,看来已经死透了。

我感到了更深的绝望。不行,必须赶紧逃走,哪怕光着身子在雪地里冻成冰棍,也比被虫子咬成蜂窝煤强,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把它们给冻死。

我挣扎着爬到门边。这里应该是僧房,门外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边是整齐的房间,一边则是空旷的内院。小喇嘛已经无影无踪,另一头还有几个喇嘛在背对着我聊天。我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因为院子里一览无余,完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把这当成密室逃脱游戏,至少是地狱难度,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凭我现在的状态,都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我只好原路折回,心里想着要找个东西当拐棍,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只觉得万分焦躁,过了好一会我才醒悟过来。

我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以前陈文锦寄给我的录像带里那个疯子。它长得和我非常像,只会满地乱爬,莫非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那样?

想到这我不禁恍惚了一下,还没理清思路,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回头就发现那小喇嘛带着三个成年喇嘛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他们袒露在外的肱二头肌,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身上绷着的力气顿时松了。他们看到我倒在地上,赶紧将我架起。小喇嘛则扁着嘴,手里还攥着那把抢去的小刀。

为首一个稍老的喇嘛伸手摸了摸小喇嘛的头,对我行了个礼道:“对不住客人,让你受惊了。”

我看着他,不禁“咦”了声。他的脸我竟然认得,就是我昏迷前见过的最后那个人。

也许接到了某种命令,其他人立刻就出了房间。小喇嘛好像不太乐意,路上恋恋不舍地回了好几次头,直到房门被关上才跑远了。我瞪着老喇嘛,他从屋角的柜子上拿来一只托盘,上面是一碗褐色的药泥和几把形状各异的小刀,还有一盏点燃的酥油灯。

“请不要惊慌。即使你不老不死,伤处的腐肉仍旧于你有害。这些蛆会吃掉你身上坏死的血肉,但不会伤害健康的部分,这样你会好得快些。”

他的措辞虽然有微妙的不自然,发音却相当标准,态度也颇为客气。我心中的讶异立刻到达了顶点。他怎么知道我不老不死?而且态度如此淡然,似乎那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我随即冷静下来。之前伏击我们的是汪家人,说不定这老喇嘛也是伏兵,那他知道不死者不足为怪。不过他这一说我也想了起来,用蛆虫处理外伤在古籍中确实有记载,到了现代也是合法的医疗器材之一。但就算知道了缘由,感觉到伤口里有东西在蠕动,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老喇嘛在我身旁坐下,挖起一团药泥放在我脚踝的伤口上。我感到伤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跟着那些蛆虫就像受惊了一般,一条条从里面爬出来,四散奔逃。

我闻着这团药泥的味道,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闻到过,但一时说不上来,反倒伤口的位置吸引了我的注意。那竟然就是我在巴乃时被张家人用飞索勾住的地方,甚至连形状都很类似。难道是旧伤复发?因为我伤得太严重吗?

想到这我有点沮丧,看来假的终究是假的,始终不如原装货。就像我小时候听的故事,用莲蓬做身体复活的哪吒,因为脑子里有洞所以就没以前聪明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老喇嘛一边帮我处理伤口一边和我聊天,“髑髅内有二种虫,游行骨内,常食此脑。”

他指了下耳朵,“耳虫食耳中肉;”接着再指指自己的嘴巴,“食涎虫住舌根,令人口燥;醉味虫住舌端,得美食则昏醉。佛曰,人身有八十种虫,人体本身就是一个虫窝,没有必要害怕虫。大地上众生千千万,大地也从未畏惧众生。”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安详,语调舒缓柔和,我一句句听下去,居然也被他的神情感染,心中平静了许多。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方便地处理伤口,又问道:“这是什么经书上的说法?”

“正法念处经。”

“这比喻有意思。如果人是虫巢,那虫莫非是指的细菌病毒寄生虫?倒是蛮科学的。”

老喇嘛颔首躬身,一边用刀锋刮掉爬出来的蛆,一边缓缓说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虫豸四散逃命,终成飞鸟口粮;人类无分贫富,不免生老病死。世尊正是目睹这般残酷世相,方才修行悟道,得证大果。”

他说的话太超出我的理解,我想了一会,决定还是放弃,便又换了一个话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普兰的贡迦寺。”老喇嘛道。

普兰……那就是还在阿里山区了。我心里一阵高兴,想来闷油瓶应该在附近,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我正打算开口,老喇嘛就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讲道:“我佛慈悲。距离上次有朱毕古自圣湖中显身,已是近百年前的往事。若不是在观湖中看到你的显影,可能现在本寺尚未能与朱毕古相迎,实在惭愧。”

“什么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他好像在说我,可我什么时候改叫猪屁股了?救命恩人也不能这么给人瞎起外号吧?“你可以叫我齐羽,这是我的名字。”

老喇嘛慈祥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这是你的本名?”

“那当然……嗯……”他的问题让我有些警觉,“我的证件就在衣服里,如果还在的话你可以看看。”

老喇嘛抬手道:“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改名张起灵了吧?”

我又警觉起来,“你搞错了,我不姓张。”

老喇嘛一时没说话,我大略解释了一番,告诉他张起灵之前确实跟我在一起,不过后来走散了。具体细节自然略过不谈,毕竟我现在并不知道这个老喇嘛是否可信。如果这是一个骗局,那他们原本预备抓来这里的,莫非是闷油瓶?

哪里的衔接出了差错吗?也许我自称张起灵,反而能挖出更多的消息?我想着就有点后悔,刚才真不该条件反射地否认,多套点话不好吗?

老喇嘛沉思了一会,便站起身行礼说:“既然如此,稍晚些我再去探寻一番吧。明天会有人来帮你上药,我想如果那位张起灵能找到的话,事情很快就清楚了。”

说完他便退出了房间。

听到这么一番话,我的心情变得有点复杂,也不知道让他去找闷油瓶是福是祸,不过我现在行动还没完全恢复,似乎也只能坐等消息。

就这样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觉,等到被敲门声吵醒,已是第二天早上。这次来的还是之前那个十几岁的小喇嘛,他给我一套黑色暗花的氆氇长袍穿,配上亮黄色的内衬,颇有吐蕃时期藏人穿着的遗风。

贡迦寺并不大,我只要坐起身子,就能从窗口看到阳光下金色的佛塔尖和下面一对彩绘的佛眼。我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吃早餐,就听见小喇嘛羡慕地说,因为我是病号,所以被特别照顾加餐了一碗方便面。这多少让我有点哭笑不得,好在这碗面确实煮得不错,而且此时我正饥肠辘辘,就狠了狠心没有分给他。

陨玉修补我的身体消耗了不少能量,为了好得更快我必须多吃点东西。

等我把食物一扫而空,他把碗拿走,又拿来托盘帮我抓虫。

因为老喇嘛的药,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死虫子了,粘在肉上非常恶心,也很难剔掉。这小喇嘛看起来冒失,居然能用指尖一挑一个准,还不疼。我起先看得心里发瘆,后来觉得有趣,便跟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竟是自小学做酥油花的艺僧,这种活儿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以前我在青海见过酥油花,还以为那是塔尔寺一带的特产,原来在西藏也有分布。

顾名思义,酥油花是一种用酥油塑造人物故事的工艺,看起来和面塑差不多,但是更加精致华丽。据说因为酥油易融,塑造的时候必须时常把手浸入冰水里降温,所以对僧人的手伤害非常大。

不过这小喇嘛的手指倒是还好,我偷看了很久也没发现冻伤,反而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腿上的蛆挑干净了。小孩子毕竟好哄,趁着他清理伤口的空隙,我连夸带捧,轻易就从他口中挖出了些八卦。

小喇嘛告诉我,昨晚那个老喇嘛是寺里的堪布。这个词的意思和汉语所说的住持差不多,大概相当于寺庙的负责人。我又问这里的具体位置,才知道此处原来离玛旁雍错不远,是一座专门供奉地藏菩萨的寺庙——有意思的是,他在提到玛旁雍错时,使用的称呼是旧名玛垂错,若不是我查过一些资料,一定会以为那是另一个湖。

我感觉有些微妙。

地藏是一个非常低调的菩萨,虽然位列四大菩萨之一,却少有专门供奉他的寺庙,与世间流行的如来观音等相差甚远。此处居然有这样一所寺庙,堪布还知道张起灵的更替和圣湖显影的事……与其说它是一座地藏庙,恐怕还不如说是张起灵制度的一部分。

我留了心眼,旁敲侧击地打听寺庙历史。果不其然,小喇嘛马上就热情地给我讲了个故事,内容颇为耐人寻味。

传说在玛旁雍错诞生之前,地藏菩萨曾生为一国国君。他与众位门徒一同游历诸国,教化众生。来到阿里地区,见黎民饱受五毒四苦,心生怜悯,便向佛祖请求解脱之法。佛祖回答说唯有布施,于是菩萨便在此结庐焚灶,广施善缘,停留了十数载光阴。久而久之,布施的淘米水竟积成了一个湖,便是今日的玛旁雍错。

小喇嘛尽管年纪不大,对这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典故却非常在行,讲得绘声绘色,如同亲历。其实这段与我所知道的玛旁雍错诞生的传说相差无几,但他接下来所说的故事,我却从不曾听说过。

在菩萨停留的那些年里,许多人仰慕他的威名,远道而来拜访,却往往无缘一见。贡迦寺最早的堪布也是其中一人,他在玛旁雍错日夜转湖,只求一偿所愿。得蒙大幸,当他第一百零八次转湖时,终于在湖边觐见了地藏菩萨摩诃萨本人。尊者在湖边一块磐石上休憩,怀中抱着宝匣,面呈微睡之相,显得沉静而安详。

堪布一看此人便知不凡,忙恭敬行礼。尊者点头应允,问道:“你自何处来?往何处去?”

堪布答曰:“我自湖边来。往湖边去。”

尊者道声“好”,然后一指远方的雪山,“我从山那侧来,”说完他顿了顿,又指向反方向的地平线,“要往平原去。”

堪布问:“大士要离开此处吗?”

尊者答曰:“济世度人,唯有远行。”

堪布心想,既然尊者这么说,看来是没有办法了。想到才见尊者便要分别,他不禁感到难舍忧伤。见他如此,尊者又道:“我不在,而佛法常在。无需为分离难过。我已向玛垂错施法,令它亦有宝匣几分法力。此地得圣湖庇佑,可保生活无虞。”

堪布不解其意,尊者开示道:“待我教你观湖之法,你便知晓了。今后你物色传人,将此观湖之法世代流传,可得见我之转世。”

堪布大惊:“大士的离开是要离世?”

尊者摇头,说:“那是在我到达平原的许多年后。我法身不毁,但化身为众苦之器,为行大愿,我对自己也施了法,以免为苦所坏。但此法终会令法身与化身分离,所以到命定之时,我的转世自然会来接替,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接下来,尊者便向堪布展示了宝匣与圣湖的法力。堪布亲眼见到尊者的无边愿力,心悦诚服。尊者又传授堪布观湖之法,之后取出一枚印章说:“今后你看到圣湖显影,就将显影所现之人绘成画卷,以黑漆封口,加盖这枚印章。我的侍从自会来取画,印章为证,便知谁人会是我的化身。”

堪布回乡之后,依尊者指示建立了贡迦寺,在弘法之余又日夜观湖,苦候显影之时。大约过了百年,堪布的徒弟终于有幸见到上师所说的圣湖昭示,就将所见情景恭恭敬敬绘入画卷。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使者前来取画,之后这个习俗就世代流传了下来。

我一边吃着面,一边听小喇嘛讲故事,在心里也大致梳理了一番。

最早听到圣湖显影这个词,还是因为张诗思,她说巴勒布迂腐,坚持由圣湖显影的净童来继承族长,也就是说,闷油瓶正是经过这一程序选出来的正统张起灵。

我之前一直半信半疑,虽然不想把“自吹自擂”的标签贴在闷油瓶脑门上,但什么转世灵童的毕竟也太超自然了。不过结合这个传说,事情反而明朗了许多。

我可以大胆地猜测,那个尊者很可能就是某一代的张起灵。他从山外入藏,往平原而去,这恰好就是从尼泊尔往中原行进的路线,而贡迦寺的堪布,则是他安排的族长选拔仪式中一个环节的负责人,专职在圣湖观影,查看继任张起灵的相貌,并用画像记录下来传讯给张家。

两方说法严丝合缝,且恰好能与我在古楼和泗州城的所见所闻相印证。如果是过去,我肯定已经激动不已,以为自己又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但今日的我却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当自己是听故事的游客,听完也没打算追究下去。

人性就是奇怪,对一件事的解释,往往倾向于更传奇曲折的表达。但自从墨脱之行后,我对这类传闻的免疫力已经非常之高,因为我的敌人正是一直以这些事情为诱饵,拉着我一步步走入泥潭。我数次死里逃生,挣扎求存,每次都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翻盘,结果却总是一脚射中门柱,什么也没捞到。

而最恶心的自然就是2015年。若不是亲眼看到闷油瓶被烧死,我肯定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没想到十年苦心经营,最后却一败涂地。

如果硬要说破绽的话,就是这个故事实在太吸引人了。它包含了几个足以让我动心的关键词:宝匣、地藏、圣湖、传承。

过去我与张海客的交谈中,从不见他提起这些,大约凭他的身份还不足以接触如此隐秘的消息——这原本能增加故事的可信度,但问题是,我并不知道我的敌人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如果是棋盘张那样的叛徒,连孟婆铃都能弄到手,查出这些也不足为奇。

说不定这还是那场追逐的延续:我从被调包的运输车上滚下山后,就被敌人另设的伏兵找到了,他们把我抬到这里,演一出起死回生柳暗花明的大戏,其实在我面前转悠的都是演员。

这是阴谋论的最极端推演,我虽然不希望如此,但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以不变应万变。老喇嘛终归救了我,就算他在撒谎,现在也没有要伤害我的意图。而我身负重伤,没搞清他们的目的前,肯定不能撕破脸。

Chapter 36: 第四部 麒谕 10 圣湖显影

Chapter Text

吃完早餐,我决定出去走走,小喇嘛劝了几回,最终拿了根拐杖来。我谢过他,试着走几步,感觉已经好了很多。按这个速度明天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还不能太快。

我随他一起下楼。他则端着那盘从我腿上挑出来的死蛆,在后院树下小心地挖了个浅坑,全都埋了进去。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便问:“小朋友,你说的木日扎该是什么意思?”

“我奶奶说,木日扎该就是老母虫。”小喇嘛费力地把泥土填回坑里,又捧了一些积雪盖在上面,边忙边说,“以前天神绷天地的时候,木日扎该就在了,它活得比大山还长久,懂得比我们还多。堪布说,菩萨以前送给了我们很多佛宝,木日扎该也是他送的,我们应该感激老母虫的帮助。”

小喇嘛埋完后向着隆起的小土丘合十行了个礼,我虽然听得糊里糊涂,也入乡随俗跟着拜了几下,算是向这些跟了我几天的小伙伴们道个谢。其实不管是祭拜虫子,还是把自己天葬给秃鹰,藏人这种天人合一的情感始终在我接受范围之外,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对风俗的尊重和理解。

安葬妥当后我就跟着小喇嘛回到了正殿,他让我稍作等候,自己去向堪布通禀。我百无聊赖,便围着大殿转了一圈,看殿内两侧参拜的喇嘛和佛堂的布置,以及布满了鲜艳壁画的墙壁。画中内容均与地藏菩萨有关,记录了他向佛祖许愿和布施的种种事迹,看起来基本上与小喇嘛说的故事相符。

地藏塑像位在大殿正中,与宽额阔脸的汉藏融合风格不同,这尊塑像深眉大眼,肢体匀称健美,五官刻画十分英俊,带有浓厚的印度风格。看来传说中初代堪布对地藏尊者的崇拜毋庸置疑,他将自己所理解的美全部赋予了佛像,宝相庄严,神情肃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眉眼和闷油瓶有几分相像,只是相貌更接近西亚人种。

尽管在民间知名度不如观世音响亮,但事实上地藏菩萨在佛教中的地位非常高。传说在释迦牟尼寂灭之后,直至未来弥勒佛降生修道前,在无量无数大劫之中,普度六道众生的重任都由地藏负责,几乎相当于代理佛祖职责的摄政佛了。

而关于他最著名的,则是他的大愿。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

菩萨和佛的差距,就是他们许下的大愿尚未圆满,要等愿实现的时刻才能证得果位,立地成佛。在佛教故事中,愿并不是能随便许的,愿代表一种愿力,愿许得越大,愿力自然也就越强,但随之而来要承受的劫难也越多,如此才能功德圆满。比如唐僧要去西天取经,就要历九九八十一劫。

但地藏的愿望实在太宏大了,大到没有任何一个菩萨能和他相比,这也注定了他无尽的苦难。

我以前看佛教故事的时候就觉得,地藏实在够傻的,这种愿望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而且他一个人又怎么能承受天下众生的罪业?众生无尽,故而地狱也无法度空,地狱不空则地藏无法成佛,他的苦难恐怕会永无止境。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我下意识在心中默念着地藏之名的含义。为什么历代张起灵会以地藏为标志?难道张起灵真的是地藏菩萨的传人?

就像佛祖的原型释迦牟尼在历史上真实存在那样,传说中的地藏菩萨也曾经真实存在过,他是另一个被神话的人。可是某一代的张起灵,是怎样得到地藏菩萨摩诃萨的称号,又是如何将他自己的悲愿一代代传给了自己的后人,直到闷油瓶这一代呢?

身处地狱而无畏,最常做的却总是解救他人,这点倒是与闷油瓶挺相符的。

“随我来。”我正想得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才发现老喇嘛早已站在了我身后,也不知等了多久。

他带我来到殿侧一座建筑的二楼,此处楼层很高,大幅的经幡和唐卡悬挂在红色的梁柱之间,幽静中带着几分肃穆,令人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意。

我随他走到桌旁,二人相对坐下,老喇嘛便给我斟上酥油茶,缓缓地说:“现在为止,我们还未找到你说的人。”

我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动声色。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并不意外,相反,他们要是随便找找就能找到闷油瓶,反倒值得警惕。

“大师,我想您也看出来了,我们现在正被人追杀。在我出事后,他的行动肯定会更隐蔽。”说到这我不禁苦笑起来,“他向来都是个躲猫猫的高手。如果他不想被人找到,他就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老喇嘛点点头,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我转动着手中的茶碗,又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圣湖的指示。”老喇嘛的语气颇为虔诚,“实在惭愧,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圣湖显影,上一次还是上代堪布在时。一直以来,我们都依靠圣湖寻找地藏摩诃萨的转世,未料竟看到客人遇险的一幕。所幸并不遥远,我们……”

“等等,”我抬手打断了他,“你在圣湖显影中,只见到了我一个人吗?”

“是的。”老喇嘛肯定地回答。他闭目数了会念珠,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我。我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我昏迷前他拿在手中的唐卡,虽然卷起来看不清花纹,那只金色的麒麟还是非常显眼。

将唐卡展开,我才发现正面画有许多的高山,有个人躺在山谷中的雪地上,周围满是血迹。这景象画得非常细致,每一笔都像机器那样精准,尤其是山峰轮廓,连只看过几眼的我都觉得眼熟,如果他说的不假,要从地形上判断出位置确实不难。

可是说实话,就算把眼睛瞪疼了,我也看不出画上那个只有瓜子大的小人是我,顶多也就能判断出那不是个穿着衣服的猴子罢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他们原本预计躺在那里的,应该是闷油瓶?

但我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换成闷油瓶,他不太可能会狼狈到掉下山崖。更可能的情况是,这幅画是在我被救后昏迷的几天里准备的,毕竟我当时只看到唐卡的背面,正面是什么鬼才知道。

我考虑了一会,又问:“堪布,可否让我看看过去的画?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圣湖显影的事。”

不在别人的选项中选择是我惯用的破题招数,我这么说,显然是在给老喇嘛出难题——既然他能给我看这一幅画卷,以前的应该也能看,可加上闷油瓶,张起灵一共是三十七个,一则他们不见得知道确切数字,二则就算准备了,做旧的工艺我很熟悉,想逃过我的眼睛也很难。

要求证事情的真伪,我就需要更多的证据。

老喇嘛的表情依旧十分淡然,他点点头站起身来,“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随他下了楼,往寺庙后方的深处走去。正殿后的广场上,几组喇嘛辩经正酣,他们高扬佛珠挥舞着手臂,那架势连最激烈的比武都为之逊色。看到我们路过,喇嘛们纷纷停下致意,老喇嘛一一招手回应。我跟在后面,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不过也看得出,这些僧人都武艺不俗,就算迎战张家人,一时之间也不见得就会落败。

没多久,我们到了一个看似经堂的地方。老喇嘛带着我穿过高耸的经书墙,一直拾级而上,最后登上了最顶处深红色的阁楼。

除了中间的香炉,最显眼的就是正对着楼梯的墙上一直延伸到阁楼顶的经书架。与其说是经书架,它反倒更像中药铺的百纳柜,不过每一方格并不是封闭的抽屉,而是敞开的格子,许多用彩色锦缎装饰的长形经匣整齐地放置在方格中。

“历代的副本都存放于此,以备查验。你可以一直看下去。”老喇嘛点燃了香炉里的香火,一阵清郁的藏香味弥漫开来,“如果你希望独处,我可以下去为你备茶。”

“不必了,我有什么不懂的,还要向你请教。”我惊讶地摆摆手,感觉这待遇的规格有点高了。相比我的戒备,老喇嘛对我简直百依百顺,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他见我不赶他走,便盘腿坐下,静静地数着手上的念珠。我沿着墙走了几步,便随手抽出了一只下排的经匣。

匣子是嵌套滑盖式,整体木质,上了深红色的漆,表面还浮雕了许多梵文。我推开盖子,躺在匣底的果然不是经书,而是一卷与观湖绘卷十分相似的唐卡。

我小心地展开画卷。据说藏人抄经喜用狼毒草根纤维制成的纸张,因为狼毒草有毒,经书不怕虫蛀鼠咬。现在看到的这幅画卷确实没有损毁痕迹,只是表面的颜料已经龟裂,用手一抖就会往下掉粉末,好在矿物颜料色彩持久,基本还能辨认出上面画的东西。

和他给我的那幅不同,这唐卡上的场景是一座土墙小窗的房子,很标准的藏地风格,一个孩子端坐在窗前,神情坚定而肃穆。

我顺次又打开了几只经匣浏览,在每幅画的中心部分都是一个孩子,穿着式样差不多的长袍,或由人牵着,或骑在马上,或站在柱旁。如果不是画卷本身的氧化程度不同,我一定不会相信它们之间竟相隔数代人的时间。

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从画卷的内容看来,这些孩子所在的地方大都十分贫瘠,满目黄褐的山岩峭壁,少见山水背景。唯独有一幅场景在户外的画卷,能看到一片悬崖,岩壁怪石嶙峋,上面布满了无数整齐的凹陷,就像一排排龇开的牙齿,似乎是风蚀而成。悬崖下方则是大片黑色的水面,广阔无边。

这似乎画的是同一个地方,而且一定非常封闭,与世隔绝,所以才会千百年不变。

如此特征明显的场所,我却从未听说过。为什么大部分张起灵都诞生于此?它在哪?难道这就是巴勒布张家的村落?

藏地艺术自成一派,过去为了寻找线索,我特地钻研过一段时间的藏文化古董鉴别,这里的东西是真是假我已经大略心里有数。就这么一路翻阅下来,抽出最后那只经匣的时候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张诗思说过,闷油瓶是经过圣湖显影的最后一代张起灵,老喇嘛也说上一次观湖的是上代堪布,时间完全吻合。如果他们都没有说谎,那这里面的就是最具决定性的证据。

我突然有点好奇,不知道小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也在那个贫瘠的地方长大吗?那时候的他,性格跟现在又有多大区别?

随着画卷展开,场景的一角露了出来。绘画的颜色还很鲜艳,布料却已经变色,我摩挲了一下唐卡背部,确实像百余年前的东西。尽管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看到闷油瓶在骑狗拿大顶也不会吃惊,但看清画面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幅画里居然没有小孩,只有一个成年女性。

我一瞬间甚至有些怀疑闷油瓶的性别,不过下一秒我就发现,是我看错了。我被画中女性的表情吸引了注意力,以至看漏了她怀中抱着的婴儿。

她在哭泣。

虽然因为画幅太小,并不能看清五官特征,但她脸上的泪痕却非常明显,看来是个比较重要的辨识点。她穿着藏族风格的长袍,过腰的发辫缠绕珠饰,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闭着双眼,神态安详,似乎在熟睡,全然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愣了半晌后,我才转过身,向老喇嘛问道:“这孩子就是现在的张起灵吗?他怎么这么小?”

老喇嘛点点头,合十道:“我有所听闻,上一代的显影十分特别。那一位朱毕古尚未出生就已经被选定,当时显影出的是他与母亲的肖像。”

“他母亲后来怎样了?她为什么在哭?”

老喇嘛淡然回应:“彼时我尚未出世,实在不知内情。”

我不禁又多看了几眼画卷,但任我再这么看,也看不出更多的线索。要判断一个画风抽象的婴儿和闷油瓶有多相似,未免太勉强。

“对了,我确实听人说过,他被抱回张家时还是个婴儿,差点忘了。”我合上画卷,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搞不好闷油瓶自己都不知道母亲的样子,可惜没办法拍下来带走,日后有机会该带他来看看,他应该会高兴吧。

“那么,客人还是不相信我吗?”听到老喇嘛的声音,我回过身。他已经停下了数念珠的动作,一双睿智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我。一瞬间我有点讶异他的直白,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

“是的,请原谅我的无礼。”他这么挑明我反而释然了,便也面对他盘膝坐了下去,“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和我的朋友正在被追杀。我以前也曾经在另一座喇嘛庙里寄住,结果很快就发现那是一个圈套,我被设计参加了一次非常危险的行动,差点连命都丢了。那样的遭遇,我不想再遇上一次。”

老喇嘛无言地点头,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看得出来,你这里的东西是真的。”我下意识又抬头看了眼经书架上满满的彩色经匣,“我以前听人说过,张起灵要经历圣湖显影才能选出来。若我猜得不错,堪布今年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在你出生前当选的张起灵正好是我朋友,也就是我让你去找的那个人。”

所以为什么我不相信他们呢?或许更确切地说,是我不愿意相信他们。

一切都太巧了。我从山崖上跌落本来就是一个偶发事件,却有人事先知晓了这件事的发生,不仅画在了纸上,还能从特定的地点把我救回来,这怎么想都太超乎常理。

我的理性一直在提醒我,所有的事必须是刻意安排的,因为若不是如此,事情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我们的命运可以预见。

这个结论让我非常不舒服,不光从心底抗拒它,甚至连想一想都不愿意。

“我听上代堪布说,张家使者拜访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几十年里更连一次都未有过。他们似乎遭遇了很大的变故,如此,你有疑心亦很正常。”老喇嘛点了点头,“为什么圣湖会显影出你,也正是我的疑惑之处。从你的表现来看,与我所知的张家人确实差异很大,你并不具备成为张起灵的条件。”

你娘的,终于说了句实话,就是不太好听。我有点郁闷,又问:“所以你是真的相信圣湖的指示吗?”

“当然。”老喇嘛微微一笑,“依我所见,现在只有请圣湖向你明示了。”

“我也可以去看?”我愣了一下,心说观湖是何等神圣的仪式,据说寻找活佛转世的时候,除了指定高僧外其他人都不得靠近窥视,他竟然会叫我亲自去。这该不会是个验证步骤吧?比如看到了就算过关,看不到答不上问题就是冒牌货,要被一棍子打死什么的?

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你既然是圣湖认定的人,自然可以。”老喇嘛略一沉吟,道,“况且,如果现在还没找到的那位才是张起灵的话,也只有圣湖才能指示他的位置了。”

“什么?它还带追踪功能的?”我大惊。这岂不是比GPS还厉害?难道这竟是个魔湖,叫它显示什么就能显示什么?

不过那又是怎么个用法呢?对着它问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闷的人?还是会突然冒出个湖中仙子,拎着两个闷油瓶说,左边的是金油瓶,右边的是银油瓶,客官丢的是哪个油瓶?

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不过既然都说了要带我去看,到时候自然见分晓,也不必急于一时。

跟着老喇嘛回到下层的经房,他示意我停下等待,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托盘,上面放着许多用锦缎套裹的东西,一一取出,竟然是金刚铃、杵、宝瓶等法器,金光灿然,看来都是真家伙。不等我开口询问,老喇嘛便主动解释道:“你神识未开,我须为你灌顶,方可前往观湖。”

我迟疑了一瞬,急忙说“好”。毕竟在西藏,不可能走西方童话路线,配合他完成仪式也算是入乡随俗。

灌顶的整个过程极其繁琐,细节其实连我也不甚明了。只知道老喇嘛盘膝坐在凳子上,让我跪下,然后以布条蒙眼(据他解释,这是取无明致使盲目之意),饮过宝瓶中的圣湖水,跟着他反复诵念经文。我念得糊里糊涂,他则不时鸣响金刚铃,并用金刚杵轻轻敲击我的额头。如此不知持续了多久,又除去布条,象征遣除无明之加持,整套仪式才总算正式完成。

其中辛苦不用多说,我本身的警惕心也实在排斥这种任人摆布的处境,甚至右手由始至终都抓在他的凳子腿上,随时准备掀翻他。

好在灌顶的过程并无不妥,老喇嘛也对此一无所觉。他收拾好法器,领我出了寺门,又牵来牦牛让我骑上,便径直往玛旁雍错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纯然在荒野中穿行,看不到一点绿意,阳光将苍黄色的土地染成了亮金色,若不是皮肤能感受到凌厉的寒意,一定会产生非常温暖的错觉。极目远眺,大雪覆盖的冈仁波齐峰就像放在沙漠中的一颗白色寿桃,相当有趣。

在西藏观湖并不是一件奇闻,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山南的拉姆拉错和后藏的仁布雍措,前者是寻找达赖与班禅转世的神湖,后者则是传说中能见今生来世的魂湖。

我们现在要去的玛旁雍错是藏语,意为“永恒不败的玉湖”,它在西藏众多湖泊中地位最为超然,是藏传佛教、印度教、苯教共同的圣湖,是“至善至美的世界中心”和“众神的香格里拉”,只要饮过它的水就可洗净百次轮回的罪孽,但我还真不知道在这里观湖能看到什么。

其实从广义来看,观湖预知未来属于西藏最为流行的圆光占卜的一种。所谓的圆光占卜,就是借助镜面反光看到未来的影像,一般来说只有具备神识之眼的人才能看到,其中又以水圆光最为常见。

我听说过的最离谱的故事,是说一个圆光师和一个藏人上路,结果遭遇天灾双双被困山间,圆光师情急之下,就用唾液沾湿指头,看过指尖的圆光后便断言会有人来解救他们。藏人自然不信,后来过了一会,果然有商队路过将他们救起,才知圆光师所言不虚。当时我听得颇为无语,心说那要是在地上撒泡尿,是不是能看得更宽更清楚。

在我的猜想中,圣湖显影的真相很可能只是普通的湖水倒影,但是经过人的联想和艺术加工后,就作为一种集体共识存在于藏人的民族文化之中。这就跟人们对小孩说圣诞老人住在北极是一个道理,哪怕心中明白只是童话,也没有几个人会真的去拆穿,因为那实在太过不解风情和惹人讨厌了。

牦牛走得很慢,坐久了不免感觉姿势僵硬,要不是我的脚实在没法走远,我一定会更加照顾自己的屁股。不过走得久了,听着牛铃清脆单调的声音,我居然也有些昏昏欲睡。

一路上浑浑噩噩,不知不觉间我和老喇嘛已经到达湖边。我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只见眼前碧空如洗,已经过了晌午时分,冰封的圣湖犹如幽蓝的明镜,一派苍茫。老喇嘛牵着牛又沿湖走了大半圈,最终停在一个视野开阔之处,他指指不远处一个两人来高的土岗道:“那里就是当年尊者休憩的地方。”

我看他的意思似乎想让我过去感受感受,便爬下牛背走了上去。站在土岗最高处,只觉得寒风扑面而来,头上云团奔涌,瞬息万变,看久了都不知是天在动还是地在动。天蓝和冰白之间,万道阳炎穿云而出,成为连通天地的耀眼金箭。这般万千气象已经足以让人神魂激荡,就算今天观湖没有收获,我也算来得值了。

我看得入神,回头才发现老喇嘛在支帐篷,过去帮他搞定,他却又焚起香木,开始了新一轮的祭拜仪式。这一来二去又过了两个小时,我怀疑他准备在这过夜了,就问道:“堪布,观湖需要很久吗?”

老喇嘛摇摇头,只叫我等候机缘,我估计与天气有关,更加笃定了“幻境”的猜想,抬手指了指帐篷,见他不反对,就钻进去安心地等了起来。

当我喝到第七杯酥油茶时,老喇嘛掀开门帘进来,告诉我说差不多了,然后指向湖面说:“你走到湖中,很快圣湖就会给你昭示。”

我起身钻出帐篷,却见老喇嘛没有跟出来,“您不去?”

老喇嘛笑着摆摆手,“我在此处等你。”

我虽然有点担心自己被暗算,但也不再劝他,反正一个人行动更加自由。他总不至于折腾这么久就为了要我的命,那太浪费时间了。

岸上贴着土地生长的枯草像铁丝一般坚韧,湖水则冻得非常厚实,估计就算开汽车上去也不会碎裂。我跳了几下后,深吸几口气,确定方圆几公里内都没有突出冰面的东西,就抬腿朝湖心走去。

时近黄昏,天空的霞光已经转为玫瑰金色,辽阔的湖面一片白气蒸腾,冰面仿佛笼罩在仙雾之中。我心说这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怎么个观法,看样子真的是海市蜃楼之类的东西,万一我什么也没看见,回去要不要编个瞎话糊弄一下?

边想边走,我一直盯着脚底的冰面,眼珠子都快瞪掉了,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回头望向来的方向,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很远,四周全都被雾气遮挡,只能隐约看到一小段湖岸的轮廓。

不如回去问问老喇嘛有何诀窍吧?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天都要黑了。我心里想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空,竟见空中霞光和云层忽然揉成了碎影,几圈环状的涟漪扩散开来,在上方变成了几个巨大的同心圆。

怎么回事,我掉进水里了?

我心里一惊,但立刻意识到不对,因为我还能正常呼吸。可就在这转念间,周遭的景色竟已完全变了。

身旁的能见度在迅速降低,一种单一的色彩取代了金与蓝的天空,但它并不属于晚霞所应有的色系,而是一种很奇特的类似水下摄影的苍绿色。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好像置身在某个水底,我所站立的冰面已经变成了松软的沙地,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悬浮物在随着水流缓缓飘动。最奇特的是,水底布满了绷紧的金属丝线,横七竖八交织如网,有些甚至从我的身体中穿过,上面每隔一段就悬挂着一颗六角铃铛,远望去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几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幻觉。

我错愕了两秒,但马上就镇定下来,也明白了圣湖显影的原理。这里应该和康巴落湖差不多,在湖面的冰盖下有六角铜铃阵,我走在冰面的脚步令铃铛产生震动,虽然声音非常轻微,但铃阵还是把幻觉传到了我的脑海里。

如果这个景象就是水下的铃阵,那它的规模比张家古楼里的不知要大多少倍。

见鬼,之前老喇嘛的灌顶又是响铃又是敲杵,还给我喂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恐怕就是为了强化幻觉。我不该跟着他跳大神的,结果千防万防还是中招了。

我抓了抓头,不觉得愤怒,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幻觉怎么看也不像和张起灵人选有关,可要是说他骗我来吧,好像也没什么杀伤力,难道折腾了这么一通,就是为了告诉我湖底有铃铛?这也太无聊了吧?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上方忽然传来“哗哗”几下水声。我抬头望去,头顶的幻影水面荡起了激烈的水纹,几道白色气泡组成的钟乳状水柱从空中向下延伸,没多久,我就看到几个人从水柱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当然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他们都是壮年男性,上身裸露,肩披大巾,下身穿着窄脚长裤,相貌肤色不像汉人也不像藏人,倒是有几分中亚特征。

他们划着水游到铃阵上方,动作熟练而流畅,显然水性很好。其中游得最快的那个正好停在我附近,我便朝他走了几步,发现他右手拿着一把金色的剪刀,靠近铃阵挑拣了一番后,小心地剪下一颗六角铃铛,装入腰间一只绣有文字的布袋里。这样的布袋在他腰上至少还有五六个,全部塞满大概能装上百颗。

远处的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摘铃铛的顺序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摘下来的铃也各自放在不同的袋子里。一群人就这样在铃网中左挑一颗右挑一颗,活像摘水果的工人,间或游上水面换气,没多久附近的铃铛就稀疏起来。

我在幻象中穿行,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工作,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这应该不仅是幻觉,也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因为无论多么精妙的幻觉,显示出来的东西都和观测者的经历有关,而且很不稳定,经不起认真的注视。

大概就像某些张家人把鸡冠蛇当录像机用一样,有人把铃阵建设的过程记录了下来,再通过湖中的铃阵将之再现。

可这有什么用呢?铃阵的安装说明?

这跟老喇嘛说的圣湖显影可不一样,既没看到我,也没看到闷油瓶,难道是我太没慧根,只能看到这种无用信息?还是遭遇过太多次对这种铃铛有抗性了?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算白跑一趟。考古可以无限接近于历史的真相,但不能等同于历史。而如今我却能亲眼见证历史的瞬间,即使只有影像,也无愧于圣湖显影之名。

此刻天地倒错,我自“水底”仰望,那些人仿佛在空中飞翔的舞者,姿态飘逸优美,简直就像古代壁画中的飞天。以前听三叔说,汪藏海墓里有舞乐藤俑,会自动随水流起舞,诡秘华美至极,不知是否就是这种感觉?

我看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奇怪,这不像建造过程,更像在拆除它。可拆除需要如此小心吗,难道是定期大修?里面的虫子需要过段时间晒一晒太阳保证性能?

我正越想越奇,却发现那群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工作,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游去。我心生好奇,追着他们狂奔,可没多久就发现他们游得越来越高,前方竟出现了隐约的坡岸。

这下完了,真成飞天了。我仰着头追了几步,突然感到脚下传来岩石的触感,居然有个向上的坡道,而且和幻觉中的湖底大致吻合,似乎有人在此故意堆出了相似的地貌,让人能安全地走上去。

有意思的是,我之前观察过环境,附近并没有很大的山包,看来这几个人同时还起到了指引的作用。

我跟着他们走出水面,惊讶地发现,幻境中的湖并不是玛旁雍错。和水面辽阔、冰封如镜的玛旁雍错比,它的湖面相当狭长,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树木葱茏,似乎是一处温暖的河谷。

更神奇的是,我认识这个地方,只不过我去的时候,它附近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怎么回事?这里虽然离玛旁雍错不算很远,但也有好几百公里,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显示别处的景象?

就在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的同时,那群人也径直往湖边的树林走去。我心里着急,也顾不上再探测脚底了,仗着自己的无敌体质跑过去,没一会,就看到那些人来到一个盘坐的人面前。

我转到那人正面,忍不住“嘿”地笑了声。因为他和庙里那尊地藏像实在太像了,简直就像雕像成了精。恐怕他就是那塑像的原型——最早的地藏摩诃萨尊者,某一代的张起灵。

Chapter 37: 第四部 麒谕 11 终极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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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装束和那些采铃人差不多,袒胸露背,闭目静坐,膝上平放着一只青白色的石盒。我想起小喇嘛讲的故事,不禁心跳得越来越快。这八成就是传说中的万象龙匣,闷油瓶一直在找的东西,可惜只是幻象,他不主动打开就搞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等采铃人走近,古代张起灵睁开眼,向他们颔首致意,于是所有人便纷纷解下腰间的布袋,恭敬地摆在他的身边,又拿起堆放在一旁的空布袋,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等一切做完,他们再次从盘坐的张起灵身旁走过。带头的人比画着双手说了几句话,可惜他们的发音太过古怪,我不仅听不懂内容,甚至连说的是哪种语言都搞不清。

张起灵沉默地目送他们走远,又闭上了双眼。

我站在他面前,观察着他的面孔,心里有点茫然。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血缘确实浓厚,他和闷油瓶的眉眼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西化,黑而卷曲的长发垂到腰际,鬓角的碎发编了几个小辫子,装扮介于西藏和印度之间。

如果把闷油瓶的头发留长烫卷,皮肤再晒黑点,换身衣服,应该能仿个八九不离十。

可然后呢?老喇嘛不是说圣湖显影会给出明示么,这些画面虽然有趣,却也没太大用,都是些已知信息,并不能解答我的问题。

而且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算什么意思,难道要我给他磕头?

我正盘算着干点什么,忽然就看到那古代张起灵动了。他把石匣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从身后的背囊里摸出一大卷皮子,手一抖,整个展开铺在地上。

那张皮很宽大,就像一块长长的地毯,背面布满了菱形的纹路,居然是一整张的蛇皮,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乍一看就像电路图。

线条是手绘的,只比人的头发丝粗一点,黑而清晰,极其精细,虽然笔法和现代绘图不尽相同,但很明显按照一种复杂而严谨的规律排列着。所有的线条交织成一道大网,外轮廓很不规则,内部则布满了无数芝麻大的六边形框。

框子里的纹路更细,画着各种各样的虫子,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形状姿态都很清楚,显得简单而传神。

我有点明白了,这张皮革很可能就是湖底铃铛阵的图纸。以建筑图纸的标准来看,它足以令我自惭形秽。很难想象,在那么古老的年代,张家人只靠人脑和徒手,竟能绘制出如此复杂又有条不紊的图形。这简直算得上艺术品了,但就像石盒一样,它只是呈现在我脑海中的幻影,我触摸不到,也无法用任何摄录仪器复制下来。

他看了一会,开始整理装有铃铛的布袋。每数完一些,就用木炭在地上画个标记,似乎在核对数量。

这个工程相当浩大,如果要看完整个过程,恐怕得好几天时间。我耐着性子等他清点完毕,却见他又拿出一张蛇皮,铺在刚才那张旁边。

这张皮比刚才那张陈旧得多,裂纹都发黄了,上面的图案也更复杂,画着无数小虫和杂乱无章的黑点,边缘是个规整的长方形,外围装饰着一圈商周风格的夔龙纹。

摊开图纸后,古代张起灵开始绕着图纸缓慢行走,同时皱眉看着图纸中央,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我感觉奇怪,也跟在他后面转圈,没走几步就明白了。原来这张图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图案竟然不一样,随着脚步的挪动,长方形内部的图案也会一点点变化。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它不过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怎么可能达到立体投影的效果?

据我所知,最接近这种效果的,是一种曾经流行过的立体装饰画,利用表面的光栅膜折射光线,在人的两眼中形成视差,模拟出三维效果。可这蛇皮表面难道也能做类似的处理?一个古人是怎么做到的?

另一方面,用那样奇妙的技术,画出来的图又实在难以理解。随着我们的走动,只见那些虫子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变化不定,而塞满了空隙的点也在不断移动,毫无规律,简直就像老式电视机上的噪点,或者热锅上的蚂蚁。

我看得头昏脑胀,那古代张起灵却好像能看懂,一脸严肃地来回观察着两幅图,似乎在对比阅读。可这两张图不仅内容不同,轮廓也不像,能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第一张图不规则的轮廓是湖岸,那第二张图上的长方形难道是个游泳池?周围的龙纹……

我突有所悟,看了眼不远处的万象龙匣,果然,表面浮雕的花纹和蛇皮一模一样。

原来这上面画的,竟然是龙匣的内部构造。可难道说……那个让无数人疯狂抢夺的石盒,真面目就是满满一盒虫?

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我在龙匣边蹲下,想看得更清楚,没想到才一动,一旁的树丛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等我反应过来,一条脸盆粗的黑色巨蛇猛地探出头来,额头上一只紫色的假眼足有碗口大,蛇信几乎都吐到了我的脸上。

烛九阴?

我本能地大叫一声,爬起来想跑,又想起这不过是幻象,没想到只犹豫了一会,那古代张起灵也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退后几步,发现周遭的景色又起了变化,山和湖都渐渐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雾气,但奇怪的是,那一人一蛇却还在原处。

这条蛇真的很巨大,光昂起的头就有一人来高,简直像传说中的神兽。古代张起灵抬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它吐出蛇信作为回应,却并没有反抗。

它是张起灵的宠物吗?

我皱起眉,忽然发现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又左右走了几步,才确信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莫非……过场小电影结束了,现在是问答时间?

“请问……”我试探着开口,可才说了两个字,古代张起灵就转过身去,伸手指向一个方向。顺着看过去,前方出现了一个大湖,倒映着雪山和白云,是玛旁雍错。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又去看他,却看到他身后忽然现出了一圈虹彩,如佛光一般越来越亮。而就像在应和着他,湖上也亮起了五彩的光华,同时响起一种细碎的声音,像长风,又像许多人在私语。

伴随着这种声音,镜子般的湖面渐渐浮现出了影像:高山、岩石、枯树,那是一处积雪的山谷,看不到人烟,也看不见脚印,但平滑的雪地上趴着一个人。我只扫了一眼脑子里就是一炸,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这景象,和老喇嘛给我看的画卷一模一样。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圣湖显影,它真的预测到了我的出现!

我心中一阵战栗,突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终极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湖中的影像突然又一阵波动,好像刮起了大风,等水面重新恢复平静,雪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夜景。满月高挂在空中,照出一道石块垒成的围墙。中间的大门虚掩着,墙头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根凸出的水泥柱,其中一根上面摆着牦牛的头骨,在月光下显得尤其苍白。更远的地方,则能看到高耸的旗杆和长长的经幡的剪影,以及微微发红的暗色山脉。

这是典型的阿里地区民居,观测者站在院子里,灯光把窗棂的剪影投到院墙上,风吹过经幡,发出尖锐的呼啸。

然后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进来,月光和灯光瞬间照亮了他的面孔。

是闷油瓶,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挺直了腰。

“打扰了,我在找人……”

他的语气非常淡然,却突然中断了。我伸长脖子,看到画面在淡去,连同周围的雪山圣湖一起,迅速化为虚无。我愣了好一会,环视四周,才发现整个幻境都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我站在湖边一片不起眼的土坡上,不远处是玛旁雍错空荡荡的冰面,原本玫瑰金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转为深蓝,衬着大半轮银月和闪烁的繁星,已是深夜了。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领口钻进去,冻得我一阵哆嗦,也让我从怅然中醒了过来。我想回帐篷,但腿似乎被冻僵了,异常沉重。坚持着走了几步,结果一个踉跄就跪在了地上。我长叹口气,干脆一屁股坐下,任由线索如乌云般在脑海中翻滚,再迸发出照亮一切的闪电。

我终于明白那张图纸要怎样解读了,那是整个龙匣的断层图,从上到下,逐层描绘,就像医学CT一样,记录了龙匣里的全部细节。虽然不知道古人是真的画了这么一幅画,还是用幻境创造了它,但如果我能将所有角度的图案都记录下来输入电脑,重新建模,最终一定能造出一个完美的三维龙匣模型。

当然,模型只是模型而已,它无法发挥龙匣的作用,真正构成终极的,是其中无数的虫和点——在三维模型下,它们如同星辰一般繁多,联结的线网将所有的虫联系成一个整体。

“终极是一个大虫窝,终极是一种蛊……”我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痛恨自己之前的迟钝。

思考的迷雾被一扫而空。从2003年遇到大金牙开始,我逐步卷入各种离奇的事件,与闷油瓶的十年约定让我支撑到2015年,我眼看他死去,不知为何折返到过去的时空,最终在1986年初的深冬,我领悟了终极。

老喇嘛没有骗我,他确实在圣湖显影中预知了我的到来。还有龙纹石匣,它的设计和圣湖显影是共通的,这就是终极的秘密。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清楚地说明终极是什么,人类的语言在面对未知领域时会变得十分贫瘠。哪怕闷油瓶,保持沉默的原因,恐怕也是觉得很难解释清楚吧。而张启山,他曾经是最接近答案的人,但是让他来描述也太困难了。

他们无法理解终极,但技术的使用,却从来不和理解挂钩。

在古代有着众多的现象科学,不了解人体构造,不懂得化学原理,不知道物理定律……却从不妨碍古人通过实践掌握方法,创造出相关的科技成果。

因为原理,原本就会随着科技水平不断修正,而使用技术,却从来不需要了解事物本身的运作规律。

就像未来几乎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机,它的机能甚至远超过现在整个NASA的运算能力,但只有少数人了解手机的构造,也只有少数人明白程序的运行规则。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终极涉及的技术实在太前沿了。甚至哪怕是我,也不过靠着时代优势和科幻作品来勉强猜出它的轮廓。

但是,这真相何其可怕啊——

闷油瓶……张起灵……原来这就是他们背负的东西,它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命运,可又有几个人能真心接受呢?

我凝视着苍灰色的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刺骨的空气直达胸腔。再没有任何画面出现,就像波光被冻结一样,对天机的窥伺也到此为止了。

从前,无知就像插在我脑子里的无数钢针,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和痛苦,而现在,我从未如此清醒,疼痛却毫无缓解。闷油瓶说的对,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就算换了我,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也只会给出与他相同的答案。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同时在脑海中又把思路梳理了一遍,大部分的关键都已经想通了,但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需要再次确认。艰难地爬下土坡后,冻僵的肢体总算恢复了大半,我快步跑向帐篷,尽管一瘸一拐,但内心的兴奋让我完全忘记了疼痛。一掀开帘子,就看到老喇嘛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客人已经看到了?”

我点点头,蹲到篝火旁取暖。老喇嘛递上酥油茶,我也不客气,接过便一饮而尽。

热茶下肚驱散了沉重的寒意,同时也帮我整理好了纷乱的思绪,于是我向老喇嘛提了几个问题:

首先,我大致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老喇嘛说这个幻境确实分为几个部分。从收集铃铛到大蛇出现,每逢天气适宜便时常能看到,但一般都到此为止。如果有后续,一定是不同的景象,而且非常罕见,是地藏摩诃萨转世的先兆,历代僧人便据此绘制经卷。

大部分时候,张家人会派人取走经卷,自行寻找继承者,所以喇嘛们并没有机会见到画中人,但偶尔也会有被选中的地藏摩诃萨来此。能看到活佛亲自出现在眼前,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可谓无上的荣光。

最近出现的人自然就是我了,不过作为明白其中秘密的凡人,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他们的敬意。

其次,我说幻境中出现的铃阵河谷不是玛旁雍错,老喇嘛表示赞同,然而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对这个答案我并不失望,因为我已经隐约猜到了那地方真正的名字,只是还需要一些佐证,既然他不清楚,从别的渠道调查也不麻烦。

最后,我询问了我被发现的地点,老喇嘛说那是离拉昂错不远的一处雪谷。他和牧民一起找到我,曾就近在一户人家中过夜。这跟我想的差不多,因为拉昂错附近的暗红色小山特征太明显了。

“那户人家的院墙上,是不是装了牦牛角?”我问。

老喇嘛略有些惊讶,点头说没错。

“我得再回去一趟,能帮我带个路吗?”我顿了顿,看看天上还缺着一大块的月亮,说,“不急,时间还没到。后天吧,明天我要去找点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老喇嘛分手去了普兰县城,主要目的是找资料。

21世纪的西藏,满大街都是来洗涤心灵的小清新,旅游业配套设施也比较发达了,但现在才80年代,西藏还没被炒热,别说图书馆指望不上,连街上也找不到卖旅游手册的店铺。好在普兰境内有神山圣湖,在宗教界的地位如同耶路撒冷。自古从尼泊尔和印度前来朝拜的人就络绎不绝,成为三国文化交流的特殊地带,所以相应地,好歹还有些商业区,例如大名鼎鼎的普兰国际市场。

当然,只要见过它三十年后的模样,就不会有人对它现在的规模抱有任何奢望了。我按照记忆找到了那片比记忆中更小的破房子,走了一圈就发现了目标。

这里卖的东西很杂,佛珠佛像佛经都有。虽然风格相差甚远,但对我来说,却有种与长沙古董鬼市相似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商人也是台面一套台下一套。我走了几圈大略看出了端倪,便选了一个摊点靠过去。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随口问道:“老板,这些货品种太少了,有没有颜色亮点的?”

“你想要什么颜色?”摊主蹲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抬,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

“大黄折腾不起,搞点小黄吧。”

“拿多少货?”摊主瞄了我一眼,总算对我起了兴趣。

“有多少就多少,货好的话我可以批发。”我朝他手里塞了张大团结,摊主的眼神顿时亮了。他心领神会地站起来,招手带我进了身后的帐篷,果然就看到了像废品收购站似的堆放成山的杂物。

我踩过各色报刊堆成的纸堆,淡淡地说:“我先看看,出去再跟你算账。”

摊主笑了笑,立刻识相地从我眼前消失了。我自嘲地笑笑,想不到那套暗语现在也适用。

普兰的地下市场只卖两黄,大黄是黄金,小黄是黄书黄碟。

当然,这个年代还没有黄碟,黄书也不过是外国杂志上衣着清凉的美女照片。这些被翻得不成样子的旧书破杂志被当成废纸卖过来,再被二道贩子挑些有用的出去赚差价,也算是个辛苦钱。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老喇嘛发现我和他分别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翻黄书,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我笑了笑,踹开废纸堆,蹲下翻找起来。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当我拿着几本西藏影集和半本尼泊尔地图册钻出帐篷时,摊主果然露出了看神经病似的眼神。不过在第二张大团结面前,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多年后想起来,似乎我乱花钱的习惯就是这样养成的——当别人无法理解你的所作所为,钱便可以挡下一切的质疑。毕竟那个时候,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用它交换的,是我最欠缺的运气和时间。

走出市场,距约定的会合时间还很远,我放开缰绳,让牦牛自由地往前走,自己则坐在它背上,在和煦的阳光下开始研究自己奋斗了一上午的成果。

我重点看的是和加德满都有关的部分。地图很破旧,上面都是英语,但周围很贴心地配了照片。我找到地方对照了一下,果然和幻境中看到的很像。看来之前去尼泊尔旅行的记忆没有错,幻境中的河谷就是这个地方。

加德满都河谷,曾经是名为纳加达哈的湖泊,意即大蛇居住之湖,之后因地壳活动而泻干。传说毗婆尸佛在此种下莲子,预言湖区将变为富饶的国土,大梵天从莲花中诞生。后来文殊师利菩萨途经此处,看到莲子佛光四射,便挥剑劈山,引导湖水流走,最终形成了今日的地貌。

大蛇居住之湖……我拿起另一本书翻看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印证:玛旁雍错旧称玛垂错,错在藏语里是湖的意思,而玛垂指的则是龙王。

佛教传说往往龙蛇不分,原来这两个湖都是那条大蛇住过的地方。我合上书,心中的又一个疑问消失了。

尼泊尔自古就有非常狂热的蛇崇拜,在尼泊尔人看来,蛇代表了永恒,是祖先灵魂的代言人,会世世代代守护他们。如果这个习俗自古流传,而那个古代的张起灵又是尼泊尔人的话,他有一条大蛇当宠物也不奇怪。

看到这里我大致想通了,特别是幻境的前半部分。

就像我猜的那样,六角铜铃阵原本并不在玛旁雍错湖底,而是在纳加达哈湖。但纳加达哈湖后来会干枯,他们就把铃阵搬迁到了另一个地方。我看到的幻境其实是铃阵的拆除过程,而被选中的迁移地点,就是由神山冰雪融化而成的玛旁雍错。

以前爷爷和我说过,在四姑娘山里他们常常会做与过去有关的梦,我之前并没有特别在意那件事,但现在想来,和六角铃铛的致幻作用也大有关系。因为陨玉有信息记录和再现的作用,只要将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情景重放,就能构建出逼真的幻境。

直到这里,我的思考都没有滞碍,但古代张起灵和我对视后的幻境大有玄机……不,应该说之前的镜头本身就已经别有深意了。

我再次回忆幻境的整个过程,前半和后半最大的区别是,前半我只是一个单纯的观测者,后半却明显与幻境有着互动。

我以前也遇到过能互动的幻境,不过那都跟做梦差不多,梦醒后什么都不会剩下。但圣湖显影不一样,它给我留下很明确的信息,而且这种信息经过贡伽寺多代堪布的认证,会在未来成为现实。

和利用逻辑推理的预测不同,这是一种极端精确的预知,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世界的终极了。

信息的记录、信息的再现,以及信息的运算,一切的关键就在那展开的两张图纸中。

第一张是铃阵的工程图,第二张是终极石匣内部的结构分解图。这两张图纸的年份相隔颇大,但机理共通,都是各种蛊虫与陨玉耦合在一起的有机整体。可铃阵的规模虽比龙匣大千万倍,却只能用来预测张起灵的更替,也许这就是古代张起灵面露困惑的原因吧。

然而对我来说,这并不难理解,电脑从电子管到集成电路,从X86到奔腾,从奔腾到双核四核,再从台式机到平板、智能手机,运算能力越来越强大,但计算机本身却越来越小。

也许龙匣就相当于一台智能手机,而铃阵只不过是占地面积特别大的电子管计算机而已。

但不管龙匣还是铃阵,都比我用过的电脑高级多了。在我那个年代,硅晶片的运算能力几乎已被榨取干净,要再往上提升计算能力,暂时只有三条路可走。更多人关注的是其中两种:量子计算机和光子计算机。这很自然,因为高能物理在当代是显学,又有众多研究成果支持,看起来是更为可行的康庄大道。

但如果第三条路能走通——生物计算机,那又将是多么伟大的发明。

我曾在一篇科幻小说里看过,有人提出用蚂蚁窝模拟电脑。不难想象,人体内有数以亿计的神经元,那些高度分化的细胞有着巨大的胞体和细长的尾巴,单个看并不比虫高级或聪明,但人类所有的智慧都来自这堆神经元的集合。

以此类推,如果按人脑的原理,将虫体有机结合在一起,把每一个虫子变成神经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就有可能诞生出相当高等的人工智能。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终极,人工智能发展的“最后一种可能”——我们把它称之为一种蛊,或者说,是一种以虫的群体智慧高度集成的超级计算中枢。

想到这里我不由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无尽的苍穹。

从信息再现到信息运算,说起来只是一小步,但就这一小步,最终跨越了人与神的界限。

那么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问题:终极运算的初始信息从哪里来?

世界可以演算,但不会凭空出现。如果说蛊虫组成的群体智能是CPU,光有CPU的电脑跑不起来,还要安装软件,决定机器运行的方式。同一台电脑,可以扫雷,也可以玩纸牌,那么终极之所以成为终极,没有变成打飞机,究竟被输入了什么东西?

我感觉这个答案已经在我脑海之中,但是朦朦胧胧说不真切。而且比起这个,还有更令我忧虑的事情。

从想通终极是什么开始,一种不安就在我心头挥之不去,仿佛是冰冷的蛇缠上了脖子,让我根本无法顺畅思考。

而越是深思,这股不安便越发清晰。最后我终于想了起来,那是在2010年,我和胖子、张海杏他们一起深入神山腹地,我在青铜门里失血晕倒后的一段梦境。

当时我梦到了我爷爷跟我讲的故事,他告诉我,秘密是一切力量的来源,同时也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张家人会那样无所不能,恰恰就是因为掌握了一切的秘密,而张起灵的悲惨命运,也确实是因为他洞悉过去未来的能力。

我以为那个梦是我乱想的,后来也没有当一回事,但其实我应该接收到了来自终极的信息吧。在青铜门某个隐秘的地方,大概也藏有类似圣湖铃阵的系统,来自远古的信息以幻梦的形式,直接呈现在我的脑海中。可惜当时的我完全误会了,错过了解读这段信息的最好时机。

可现在的我心境完全不一样了,一旦回忆起那段梦境,便能充分体会到其中的恐怖。它就像一句谶语,正确得让人害怕。

我闭上眼睛重新想象整个过程:从一个信息奇点开始,终极计算了整个世界的发展。无数可能性被穷举,世界往前推进,信息以几何级数膨胀开来,就如同自一点生发的宇宙大爆炸一样。

宇宙。

宇宙的三要素,物质、能量、信息。物质守恒,能量守恒,唯独信息会随着时间空间改变。

信息即秩序。世界在成长,自混沌中诞生了星系,从星云中碰撞出星球,然而这都不是永恒的。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功会不断转化为热,局部的有序是表象,是暂时的,跌向无序才是本质。万事万物终将有寂灭的一天,正如再精致的沙堡也会湮没于尘土。

没有哪个事物可以抵挡熵的增加。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限的东西。信息量不会太大。因为这是一段封闭的信息。”我将在青铜门幻梦中说过的话再次说了出来。这就像一句远古的咒语,钉死了所有生命最终的命运。

当时在青铜门后,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无尽的虚空。我以为自己错过了终极的信息,其实并非如此,我看到的就是最终的结局。

世界死了。

绝望笼罩下来。我还没有看到起始,却看到了终结。

每一个张起灵应该都看过类似的画面,他们一开始应该也很疑惑,但最终会明白它代表了什么。

面对如此困境,我想每个人都会有相同的想法:还好这只是模拟过程,不是真的——尽管如果什么都不做,它就会成为现实,但没关系,我们还有终极在。如果再计算一次,修正错误的历史节点,就一定能回避必死的命运。再失败就再来,再失败就再来,时间很长,机会也很多。

生存是生命的本能,从知道真相的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与终极再也无法分离。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利欲熏心的魔鬼,也不是伟大的圣人,归根结底,他们也只是想世世代代活下去罢了。

我在牛背上猛地一摇,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已经到达目的地了,老喇嘛在帐篷里向我招手致意,看来他比我早到一些。

“干粮行李都带好了,”他说,“从这里到那户人家,走去约莫得两天。”

我跳下牛背,望了望天空。此时已经接近黄昏,苍白的月亮挂在天边,显得格外清冷,“够了,应该赶得上。希望到的时候正好是满月,那就不用等了。”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我和老喇嘛就启程了,一路基本无话。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我也没有说。唯一的一次对话,是我先发起的。

“堪布,在你们佛教的观点里,世界的起点在哪里?”

“因果轮回,迁流不住,无始无终。”老喇嘛平静地回答,“世界经历成住坏空,周而复始,此为一劫。我们以劫计算时间。”

我感觉这其中包含了某种隐喻,“什么是成住坏空?一劫有多长?”

“成则众生生长,住则众生安稳,坏则众生毁坏,空则诸界空虚。世界每生灭一次,是为一劫。劫又分大劫、中劫和小劫。阿弥陀经记载,彼佛成佛以来,于今已十劫了。”

“原来如此……按照佛经的说法,世界已经死过那么多次了……确实和无间地狱没有什么分别。”我叹了口气,又说,“地藏曾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是三千大千世界,活物不知道有多少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度尽?他的愿望太大了,没人能完成那样的任务。”

“但他还是做了,所以他才是地藏。”老喇嘛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回答得很虔诚,“菩萨于末法之世,教化娑婆世界,功德与佛陀无异。”

我无言以对,抬头望天,头顶一片墨黑。那即将盈满的月光太盛,让星光都显得暗淡起来,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地藏度人,谁度地藏?

沉默许久,我深深吸了口冰冷的夜风,才下决心问道:“你说过,圣湖显影只会显示地藏摩诃萨,我既然在里面出现,那就是说,我也被认定是地藏的化身了,是吗?”

“是。”老喇嘛再次低头行了个礼。

“也好,我接受这个任命。不能再让那种事由某一个人单独承受了。既然我也被选中,那从今往后,我就去分担张起灵的宿命。”

Chapter 38: 第四部 麒谕 12 重逢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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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傍晚,我们到达了目的地。那户人家居住在拉昂错附近,远离村庄。还没进门,我就发现了眼熟的石砌院墙,摆在上面的牦牛头骨装饰,以及更远处的经幡和山脉。果然所有的东西都和圣湖显影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角度相反。难道它连我等待的位置都算好了吗?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放缓脚步,甚至有一丝微妙的畏怯。

老喇嘛敲响了院门,男主人出来,一眼看到我,突然大叫一声,他的妻子闻讯也匆匆跑来,向我合掌礼拜。我听不懂藏语,不知该怎么还礼,便也向他们合掌,没想到夫妇俩惶恐起来,竟将双掌高举过顶,眼看就要下跪。我吓得一步跳到老喇嘛身后,大喊,“大师!救命!”

老喇嘛哈哈直笑,拉住他们讲明了来意。听说我们要借住一晚,夫妻俩不仅没有多问,还十分高兴,立刻开始整理房间。我知道在他们看来,活佛到家中拜访是件特别荣耀的事,可我明白自己是什么货色,简直如坐针毡,吃过晚饭就瞅空溜出了房间。

他们可能以为我想独处,都没有跟出来,我在院子里挑了个石墩坐下,长出口气,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这时满月刚好探出了墙头,照得四野都很清晰,天上星星不多,银河如一缕窄而长的薄云,显得异常清冷。

我依稀记得,在跌下悬崖的时候,曾看到闷油瓶跳车来追我,但他伤得不轻,周围还不知藏有多少敌人,之后肯定会隐藏行踪养伤,等大致恢复,再顺着当初的路线沿途打听,迟早会找到这里。

现在离月亮升到院门上还有些时间,如果幸运的话,今晚我就能见到闷油瓶。

可如果他不出现呢?我要在这里等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满月12次,如果他一直不来,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坐了一会,我感觉这样守株待兔太难熬了,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去问男主人有没有烟,结果他只有旱烟。我本想试试,想到要是等闷油瓶来了,看到我跟个糟老头一样捧着烟枪,未免太没形象,又放弃了。

但心情一焦虑烟瘾就压不住,最后我干脆取了些烟叶,学闷油瓶那样嚼起来,开始只感觉苦涩难忍,后来嚼着嚼着,居然还真品出点特殊的味道。

我一边跟老牛反刍似的嚼着叶子,一边看月亮缓缓移动,在外人看来大概就像老僧入定一般,但其实我的内心丝毫没有平静的意思。

因为这将是我第一次亲眼验证终极的威力。

尽管以前已经听说过多次,可那些都已经化作了历史,唯独这次是尚未发生的预言。如果我和他真的在这里相见,那就代表圣湖真有预言的能力,我的推想是对的。

然而既然有预言,那就说明未来早已决定好了,我做的一切将注定失败。我感觉不到兴奋,反而觉得惶然。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我原本厌恶命运,但当我获得了命运的指引,却又开始依赖它,成为它的信徒。这样真的好吗?我最初的目标,难道不是改变未来吗?

我深吸口气,试图换个思路。

也许这是个骗局呢?

我来这里是因为圣湖的启示,可闷油瓶呢?他为何还滞留在此?

他没有必须找我的理由。泗州重逢后,他对我的态度已经不同以往了,他并不了解我,也知道我不会轻易死掉,根本不用多此一举来找我。

也许他已经去尼泊尔了?

我不是自己也说过豪言壮语,“知道你的目的地,你就不可能再甩掉我”么,为什么还要在这等他来找我?

没错,他不来才更合理。那样所有的设想都不过是我的妄想,他也能从命运的泥沼中跳出去,岂非最完美的结局?

一想到这,我忽然感到如释重负,拍拍膝盖上的雪花便站了起来。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不该来的,我不想看到预言应验的那一刻,不希望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那与我的最终目标背道而驰。

还是从后院翻出去逃走吧。

我想着,转身刚迈开步子,忽然听到“咔”的一声,身后的木门被推开了。

“打扰了,我在……”伴随着淡然的声音,我一回头就看到我要找的人正背对着圆月,出现在我面前。

这真是恍如隔世般的重逢,然而也不过是数日前幻影的再现。

“是你。”闷油瓶先开了口。看来我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一阵晕眩,还有些哭笑不得。命运是否算到了我打算逃跑,所以也让我逃跑失败?

看来再也没法自我安慰这是一场骗局了,因为就算其他人会演戏,眼前这个人我绝不会认错,也绝不会怀疑。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起初不过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结果在圣湖的预示下,我果然和闷油瓶见面了,一切都如预言所示。

可我们会来到这里,全部出于自己的念头。难道终极连我们会怎样想也计算在内?

我想起闷油瓶笔记中讲到的故事,那个蛇的王国,它似乎就暗喻了终极的谜底。

在高度信息化的社会中,人们对信息的渴望就像饥寒交迫的人对温暖的渴望一样迫切,谁都想挤上终极的王座,但是真正掌控了一切秘密的人就不再是人了。视野的巨大提升,使他们从此进入了非人的领域,就像那条碰触了禁忌的蛇,永远不为同类所理解,永远不为同类所察觉,再也不会有谁能看懂它的喜悦和悲伤。

不过故事的后半段似乎并不那么绝望,因为虽然蛇孤老一生,世界的规则终究被改写了,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别的蛇都意识不到。

这也许暗示着历史并非绝对不会改变。

虽然我这次亲眼看到了预言成真,但不代表所有的预言都一定会成真,因为他的话和幻象相比,少了两个字,虽然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但那说明终极计算出来的未来,和真实之间有着微小的误差。

时间、地点、人物、事情,预言越具体,可以更改的细节就越多,不确定性也越高。预言中一定存在变数,否则张家也就不用费那么大劲四处安插卧底了。

所以,乐观点看,不是命运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命运。

“多亏了终极。”我说。

闷油瓶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我笑了笑,想起刚才夫妻俩的态度,再加一个张起灵搞不好真要跪下磕头,便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让他把行李放在院子里,然后拉着他钻出院门,没几步就到了拉昂错岸上。

因为湖水盐分太高不能饮用,拉昂错也被称为鬼湖。现在夜深,更显得湖水幽深黑暗,看不到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我们两人沿着湖岸线散步,月色非常明亮,照在残雪和白色的卵石滩上,银芒闪动,配着静谧的湖面和苍茫的天空,空渺得简直就像走在宇宙边缘。

闷油瓶没说话。按道理说他应该有许多疑问,可他居然什么都不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我,我突然有个念头,把他就这么拐走,烂摊子甩在那谁爱管谁管,可不可以。

“你的伤都好利索了吗?”

为了不让思路走进死胡同,我随便找了个问题抛给他。

闷油瓶“嗯”了声,“你呢?”

“我?”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呼吸的时候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影响不大,“差不多吧,随时可以走。”

他沉默了一会,说:“好。”

“急吗?”我忽然想起还有圣湖显影那档子事,“能不能多待一天?”

他侧头看了看我,似乎松了口气,“好。”

我估计他误会了,忙解释说:“不是,我没事,就是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我这次有个奇遇,跟你有关,你应该会有兴趣。”

说完,我就把跌落山崖后遇到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谈到他母亲的时候,正好迎着月光,我看到他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后来确实不曾见面。”

我很高兴,“虽然可能没多大用,不过总算找到你们的起源了。明天你再跟老喇嘛谈谈,或者也去看看那什么圣湖显影,说不定又能看到些新东西。”

闷油瓶沉默地眺望着湖面,好一会才叹道:“我以为,我会是最后的张起灵。”

我愣了下。他反应真的很快,虽然我还没说到,但已经推测出了我的情况,“那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老九门本来就有这个义务。”

他没接话,但我能猜到,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圣湖选出我这种莫名其妙的人选,说明形势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么张家剩下的人还不如我,要么就是没有人愿意再承担这个责任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顾眼下吧。”我看看他,又看看幽深的夜空,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他在面对命运的时候,是否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感觉?还是依然能保持从容?

就像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从表面上看,似乎从没想过我会背叛他或拒绝他。这是对我的信任,还是无可奈何?

我把关于终极的猜测尽量说了出来,他从始至终沉默着,偶尔点点头。说完我只觉口干舌燥,身上却轻松了不少,于是在湖边停下,指了指远方的玛旁雍错,“你能想象吗,这群虫子能用自己的方式预测未来,我怀疑这不是一种机械的行为。也就是说,一方面张家创造了它,另一方面,它也选择和张家合作。这种程度的计算量,应该能形成非常高级的智慧,也许我们应该试着和终极谈谈。”

隔了许久,他才深吸口气道:“虽然说法不同,但你的猜想应该没错。”

“你们也有自己的说法?什么样的?其实我也就随便说说,没什么依据,灵光一闪吧。”

闷油瓶道:“陨玉能加强生物之间的联系,让它们更容易成为一个整体。”

“陨玉?”我怔了一下,才想起在塔木陀,我和他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对,不光尸蟞、蚰蜒,还有蛇矿,所有跟陨玉共生的生物,都有蜂群的真社会性特征。”

“什么是蛇矿?”他反问道。

我告诉他我曾经长时间探寻长在岩石中的蛇的聚居地,那时我认为蛇能给我带来不为人知的线索,也确实由此看到过很多幻象,甚至见到过闷油瓶的往事——当然这并不重要,我就没有说出来。

闷油瓶听完后考虑了一会,说:“那些蛇嗜食尸虫,陨玉富集在鸡冠中,形成有别于大脑的另一套记忆器官。也许你恰好能接收到一些信息,但无论通过什么方式,都会对身体产生很大的负担。”

读取蛇的记忆确实是一种极不愉快的体验,我苦笑了声,又问:“那为什么昆虫或者爬行动物能形成蜂巢,人类却不行呢?”

闷油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我解释道:“假设陨玉能让昆虫之间形成信息交换的网络,为什么在不死者之间没有这种现象?比如我和你,按理说应该有心灵感应吧?”

说着,我抬手用掌心对着他的额头,做了个发功的手势,“我们也应该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没想到他居然偏了下头,笑了,

“人心难测。”

仿佛流星划过天际,在天空留下鲜明的尾迹。

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和淡漠的话语相反——很久以前,我曾经以为他不会笑,后来才发现,只是我没能察觉。

多么讽刺,思维简单的昆虫,很简单就能组合出奇迹,而万物之灵的人类,反而无法跨越心灵之间的障壁。如果人也能结成这样的网络,也许就再也不会有欺骗和背叛,不过相对的,人也就再也藏不住心中的秘密了。

那真的算好事吗?

我长叹口气,“也是。人心太复杂,连自己都搞不懂,何况别人。”

闷油瓶不再说话,夜风呼啸着掠过辽阔的原野,更显得四周死一般寂静。

“找回传承石碑后,下一步就是找终极了吧。”

如果说张起灵是钥匙,那东西就是锁。有锁没钥匙抓耳挠腮,有钥匙没锁大海捞针,很难说哪个更难受。

闷油瓶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听了我爷爷讲的故事后,我就问过他龙匣的下落,但爷爷说,他派人调查多年都没有结果,似乎张启山并不重视它,但又很忌讳别人知道它。

现在想来,他只是不知道那才是预言的来源,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张起灵身上。

“还有个问题,长白山的青铜门有什么用?”

闷油瓶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才道:“那里的装置能防止‘劫’的发生。”

“你都去过那么多次了,是不是太频繁了?”我等了一会,发现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又问,“古代张起灵也提过‘劫’这个概念。它究竟代表什么?天崩地裂?宇宙毁灭?”

“不知道。”闷油瓶淡淡地说,“终极说,劫乃无形。”

这样的回答未免太不负责任了,我琢磨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似乎可以沿用计算机的思路:如果整个世界是一套精确的数字模型,各种客观规律确保世界正常运行,让它24小时365天一刻都不休息地运作着。

那么最可怕的“劫”,不是火山爆发或地震海啸,甚至太阳膨胀为红巨星,小行星撞击地球也不算什么。但凡这个世界可以演绎出来的“有形”的灾难,都只会限于某些个体,或某个范围。

最大的“劫”,是游戏底层代码运行的崩溃。

换句话说,世界程序“死机”了。

在线性的时间轴上,这个名为“世界”的系统存在着若干能导致整体崩溃的节点,就如同系统漏洞需要打上补丁一样,如果没有补丁,“死机”就随时可能发生。

但游戏里的NPC不会明白“死机”对他们的威胁,他们会随着系统一起崩坏,直到补丁打上,程序继续向前运转。程序里的时间依旧连续,他们无法察觉异常,只有跳出这个程序的人才会明白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样的“劫”,过去的张起灵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呢?他们是脱离了蛇王国的蛇,连他们的生命都无法用正常的时间来衡量。也许他们异乎寻常的长寿和严重失忆症状,也都与此有关?

“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你们就要去拯救世界一次。”我感到几分荒诞,“我怎么感觉,好像这个世界一直很想死,所以你们一直在给它打强心针……”

说到这,我猛然意识到,所谓的“十年”很可能并不是劫的周期,而是必定降临的死亡一直在被推迟。漏洞可以绕过,但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所以才需要人一代代守下去。

难道强大如龙匣,都算不出一个真正的解决办法吗?

“如果长生不死的人是逆天而行,那让世界永生不死……”

我没说下去,因为顺其自然让世界死去也太奇怪了。

“即使如此,我希望世界活着。”

我从他的语气中读出了少有的执着,下意识侧头去看,却发现他正笔直地看着我。我突然就想起他以前来找我,说我是他和世界间唯一的联系,到底要怎么理解这句话?

在他与人类社会相隔万里,独自拯救世界的时候,我在什么位置?

回到借住的地方一介绍,藏族夫妇对闷油瓶一番行礼招待很是殷勤,老喇嘛也十分惊喜。我告诉他闷油瓶想看显影经卷,他连连答应,便要牵起牦牛回庙里去。

我突然想起路途遥远,一天时间恐怕到不了,不禁后悔怎么没把那幅画借出来。

“不必。”闷油瓶拦住他道,“我只想请教几个问题,在这就够了。还要劳烦备两头牦牛和干粮。”

老喇嘛呵呵笑道:“好,当年使者带回的画卷和寺中留存的相同,尊者应该看过了。”

我一愣,才明白之前闷油瓶说的是“我们后来确实不曾见面”,而不是“我从没见过她的画”。张起灵换代的时候,张家人会取走经卷作为继任者的凭据,那个副本闷油瓶肯定见过了。他没直说,大概是不想泼我冷水吧。

他们二人进屋详谈,我不打算偷听,便去了夫妇俩准备的卧室休息。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一晚我却睡得很安心,一觉醒来居然已经艳阳高照了。等我走出屋子,发现院门前站着两头牦牛,一头是老喇嘛的,另一头应该是连夜借来的,挂着崭新的五彩绳索,串着闪亮的铜饰,简直像风景区拍照收费的样板牛。

闷油瓶端正地坐在新来的牦牛背上,周身被阳光镀上了一圈金边,看起来显得格外暖和。

我接过老喇嘛给的青稞饼,骑上那头陪了我们好几天的老朋友,缓步踱向闷油瓶,才发现他居然在假寐,直到我靠近才睁开眼,又因为强烈的阳光眨了眨。

“走吧,”我抓紧缰绳,也递给他一个饼,“尼泊尔我熟,到时候该我给你指路了。”

告别了老喇嘛和藏族夫妇后,我们沿着地上淡淡的路痕出发。闷油瓶回头看了几眼,忽然转身挥了挥手,我顺着看过去,发现老喇嘛还在路口远远地看着我们,身边是正在磕长头的藏族夫妇。

我过意不去,正想催牦牛走快点,却听到闷油瓶说道:“他们在拜山。”

我一扭头,果然看到神山冈仁波齐就在我们正前方。蓝天如洗,阳光照在白雪上,泛着灿烂的金光,庄严肃穆得就像天神的居所。这一瞬间我就理解了,藏民为什么会崇拜雪山,因为那种宏大而圣洁的美确实给人神性的威压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跪倒在它的面前。

想到这里,我也挥手向老喇嘛他们告别,直到再也看不清才作罢。闷油瓶看了眼太阳,便吆喝着牦牛加速向神山走去。

后来我每每想起这幅场景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我当时不应该催促闷油瓶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何等难得的安宁和闲适。

而万万想不到的是,之后的旅程,竟让日光浴这么简单的快乐都成了奢望。

离开拉昂错走了一小时左右,路上只剩零星的藏民。现在是冬天,气候酷寒,往山上去全是积雪,别说转山的人,连只鸟都看不到。

过了塔尔钦没多久,我们遇到一个带着狗的少年,他一看到我们就伸开双手拦在牛头前,狗也围了过来,呼哧呼哧直喘气。我心说怎么这年头就有拦游客的小孩了,摸了五块钱塞过去,他却不要,比画了好一会才明白,原来他想说冬天山里太危险,外地人不能过去。

世上最无奈的事就是拒绝别人的好意,我一边骗他说只在山脚看看,一边心里也觉得奇怪,等那孩子走了便问闷油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去尼泊尔难道不该往南吗?”

闷油瓶“嗯”了声,却没有转向的意思,只是指了指冈仁波齐的雪峰。

“要去那?”我更意外了。冈仁波齐是神山,禁止任何人攀登,而且它周边都是直上直下的岩壁,我们虽然带了大量的干粮和水,却没什么攀岩设备,要上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对此他没有多作解释,不过我相信他不至于干没把握的事。现在的情况其实和05年他跟我告别的时候差不多:冰天雪地,万籁俱静,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也不知道我会跟到什么时候。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大概就是我再也不是置身事外的吴邪了。

我们走的是转山人的路,经过千百年的使用,路面相当宽阔,地势也算得上平坦。牦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石头上,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倒也平稳悠闲。

也许因为沉默,时间过得特别慢。我懒洋洋地坐在牛背上,一门心思跟着闷油瓶,并没太注意具体的位置。路旁偶尔会有被雪覆盖的玛尼堆和经幡,或者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画,似乎是人和动物,刻在大石头上,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也有较新的六字真言或者符号压在上面,使得图画益发难认。

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忽然就想起一些事来。

那还是闷油瓶刚走的时候,我因为三叔的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就叫王盟帮忙搜集了许多与不老不死相关的历史资料。那些东西在我书房里堆成个半人高的小山,我花了半个多月才啃完,大半是些荒诞不经的都市传说,其中有一部分和德国有关。

希特勒派探险队进藏并不算什么冷门故事,毕竟是曾经流行过的题材,跟玛雅人预言麦田怪圈之类的都市怪谈一个档次,我当时看过也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却有些耐人寻味。据说当时那些探险队的目的是寻找纯种的雅利安人,结果不仅在西藏找到了原始的雅利安部落,还找到了一个神秘的香巴拉洞穴,里面藏着蕴含无限力量的地球轴心。得到其祝福的人,能够刀枪不入,而如果将其逆转,就能让时间倒流。

所以当德军在莫斯科战败,即将土崩瓦解的时候,为了挽回败局,二把手希姆莱便提出组建一支队伍再去寻找那个洞穴,一方面制造出无敌的军团,一方面扭转时间,回到战败之前,改正战略错误。只可惜这支探险队最终没能完成任务,几乎全军覆没,帝国也彻底玩完了。

虽然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并不比“孔子是韩国人”高多少,但奇妙的是,它和我的经历竟似乎能一一对应起来。青铜门、阎王、不死者,以及穿越到几十年前的我——在终极已经初露端倪的现在,最不可解释的就是为什么我会回到1983年了。假如这个故事是真的,一切反而有了答案:有人逆转了“地球轴心”。

是谁呢?

闷油瓶吗?

也许我可以发挥一下自己写小说的才能,假设2015年就是劫发作的日期,他原本应该完成任务后活着出来,但不知为何延迟失败了,世界即将死去,于是他情急之下将我送到了过去,而他自己则被地球轴心的能量烧成了灰。

完美无缺的解释,一切都找到了安放的位置,活像它就是真正的谜底,然后最大的问题又从“我为什么会穿越”变成了“地球轴心是从哪来的”。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闷油瓶不肯回答我的问题,该不会是早就料到,问题源源不绝,根本没有解释清楚的一天吧?

当天晚上我们到达了止热寺。这是转经人的经典线路,也是标准落脚点,但寺里的喇嘛仍然对于我们的到访表示了莫大的惊讶和欢喜,一方面因为季节,一方面因为我们的牦牛,看来贡迦寺的老堪布还是很有些面子的。

喝着热乎乎的酥油茶,我边啃糌粑边和喇嘛们聊了一阵。他们说我们两个人是本月唯一的客人,还主动提出送我们下山,因为到止热寺是最好走的半程,明天开始路会非常危险,弄不好就会死在路上。

我当然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为了积攒体力早早睡了,第二天被闷油瓶起床的动静吵醒,我才发现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满天的星星。

吃过早饭我们便一路向东,太阳在行进的路上渐渐升起。看到群山在阳光下一点点被点亮,明明都是没有生命的岩石,却真的给人一种被唤醒般的感动。

止热寺的喇嘛们叫我注意路线,过了葬台如果看到往右的路不要走,那是上山的密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走错,非常危险。结果我才找到那条路,闷油瓶就径直走了过去。

这回离开了大路,乱石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积雪下的路况渐渐叵测起来。大概因为快到地方了,闷油瓶开始不走寻常路,专往崎岖的地方爬,牦牛都跟得小心翼翼,我也没法再骑在牛上,下地没走几步,就一脚踩进了个半人深的雪窝子里。

诸如此类狼狈的事就不提了,我跟着他爬上爬下,累了个半死,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他终于在一道山梁上停了下来,开始卸牦牛身上的行李。

“到了?”我看看四周,感觉莫名其妙。这里一览无余,前不挨村后不巴店的,能到哪去?

他动作麻利地解下背包,将两头牦牛的缰绳连在一起,再一拍牛屁股让它们走开,便向我指了指一侧的冰裂谷,“下去。”

牦牛识路,回到止热寺并不难,可……下到裂谷里去?

我朝下俯视,裂谷上宽下窄,深不见底,风呼啸着穿过,发出尖厉的声音,就像大地上一道长长的刀痕,隐约能看到深处还夹杂一些卡车般大的乱石,根本找不到路可走。如果下去,我们就会像两粒掉进方糖堆的沙子,随时可能滑到不知通向何处的裂隙里去。

这种鬼地方正常人肯定不会下去,除了冰还能有什么?

我们用登山镐和绳索降落到底部,探出附近没有陷坑,再把行李一包包垂下来。等一切搞定,我抬头往上望,只能看到一线窄窄的蓝天,两侧是深蓝色的冰墙,布满了深不见底的小裂隙。黑灰色的岩石像牙齿般从冰里伸出来,纵横交错,整个就是冰与岩石堆成的迷宫。

“现在怎么走?”我望向闷油瓶。他没有说话,点起火把走到一块岩石前,伸手擦掉了一大片霜雪。仿佛骤然掀开了美人的面纱,一组气势磅礴的岩画展现出来,深深的凿痕在火焰不定的流光下抖动,犹如重新获得了生命。

Chapter 39: 第四部 麒谕 13 地下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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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得到,在雪线之上永不融化的冰层里,居然藏着这么美丽的秘密。我顾不上冻手,也帮着刮掉石头表面的冰花。随着我们的擦拭,岩画的面积不断扩大,一米、两米、三米……两端一直延伸到冰墙后,必须贴在冰上用火把照明才能勉强看清。

画中是一支马队。如信息不太夸张的话,这支队伍的规模相当庞大,可称得上浩浩荡荡。作画的笔法粗犷原始,但概括性很强,能看出马匹身上都驮着重物,也有长角的牦牛混在其中。人们穿着差不多的长袍,有男有女,大部分拿着武器,也有一些拄着拐杖,都面向同一个方向。

闷油瓶看了一会岩画,对我做了个在原地等的手势,就朝远处去了,我知道他要找路,便拿出笔记本,打算临摹些岩画当资料。就这么边画边顺着马队的行进路线走,我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是条昂首吐信的大蛇,光昂起的头就有一人多高,它游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头部被刻画得非常雄伟,张嘴露着獠牙,若不是没有爪,就跟龙差不多。

想起张起灵的大蛇,我心里一惊。莫非这是张家的马队?那画中记载的岂不就是他们从尼泊尔迁往中原的过程?可为什么要特地在冰缝里留下岩画?旅行纪念?还是为后人指示道路?

我还想细看,却听到闷油瓶在远处喊我,便过去背起行李,问他说:“是不是要走地道,所以折返过来?”

闷油瓶不置可否,只是指了指地面。我明白他的意思,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跟了上去。他之前采购了许多汽油,我本以为是为了取暖,现在看来恐怕是用来照明的。

从这里到尼泊尔边境约莫有上百公里,因为气候不适宜人类居住,偷越国境反而不难,张家人犯不着费劲修地道,它一定是天然形成的通道。而据我所知,在尼泊尔和西藏交界处,曾有一个名为洛域的古老王国,与西藏的联系十分密切,代代国王都会迎娶西藏的贵族女子为后,没准也是地道的使用者?

我们在冰缝中走了百来米,钻进一条斜插入山体的缝隙中。

这条缝非常狭窄,倾斜向下,坡度应该不超过20度,上下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我们不得不趴在地上爬行,把背包用绳子串在身后拖着,既要防止滑下去,又要防止撞到头,非常辛苦。好在我俩都不胖,要是换了胖子,估计只能卡在半道上喂山神了。

不过我下去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这一爬就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地缝一开始还能让人坐起来,后来越来越窄,连翻身的空间都不够。而且因为坡度向下,头朝下时间一长脑部充血很难受,脚朝下又施展不开,所以我们只好正着爬一段倒着爬一段,时不时还横着爬,累了趴着睡,饿了渴了趴着吃,甚至大部分时候连方便也只能趴着,充分享受了一把乌龟的生活。

刚开始我还心里发虚,唯恐突然发生一场地震,把我们夹成肉饼,就抽空跟闷油瓶讲话解闷,后来连张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只剩下机械的动作,一把把抓着石头朝前钻,仿佛要直接钻进地狱里去。

在这样的处境下,人对时间的感觉会失常。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砌在水泥墙里的壁虎,怎么爬也找不到出口。我甚至想起以前倒斗的时候,从古墓的砖墙里挖出过一只被压了上千年的尸虫,不仅活蹦乱跳还剧毒无比,被我一砖头砸成了肉泥。此情此景,我可真不想去考虑它的心情。

“你确定前面有路?”我问,“万一走错了还得原路爬上去。”

闷油瓶趴在地上听了一阵,隔了一会说了两个字,“快了。”

我抹了把脸,也学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可除了共振的嗡嗡声外什么也没听到。不过他倒是没骗我,大概又过了几分钟,眼前的岩石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骤然宽阔的喇叭口。

我欢呼了一声,几下从地缝里爬出去,站起来狠狠伸了个懒腰,再看看手表上的时间,才发现我们在地缝里其实也只爬了三天零六小时。减掉一大半的休息时间,约莫爬了几十公里,垂直下降距离也不过六七公里,我们仍然在冈仁波齐的下方。

因为远离地面,一路下来温度升了不少,内衣被一层细汗粘在身上,颇不舒服,我们把外衣脱了,重新整理装备,丢掉了一些用不上的东西。

火把的照明范围太小,我拧亮手电照了照前方,根本看不到边,“好大的洞,一直通到尼泊尔吗?”

闷油瓶点点头,我走了几步,发现地面踩起来居然是软的,低头一看全是细小的河沙,随后就注意到了一种非常低沉而遥远的隆隆声。

“不好,有暗河!”

地面铺满了沙子,说明这里在丰水期是河道。地下暗河瞬息万变,走在河道上随时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水流卷走,上帝都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去,那太危险了。

“不是暗河。”

闷油瓶示意我继续前进,我只好跟过去,心惊胆战地走了一会,前方便出现了粼粼的波光。

我“啧”了声走到水边,用手电往远方照去,发现他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河。只见烟波浩渺,一道道水浪拍在沙滩上哗哗作响,根本就看不到岸。这个年代的战术手电还是白炽灯技术,但照出三十米开外并不成问题,如此宽阔的水面,都算得上一条江了。

闷油瓶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势,调转方向沿着沙滩走起来。我感觉他对这里相当熟悉,也放下心来,忽然就看到水边有许多影影绰绰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些半掩在沙里的木船,水里还有许多碗口粗的木桩,显然曾是个不小的码头。看来这条地下水路比我们想象中繁忙得多,张家人经常由此出入。

闷油瓶在码头前站定,道:“我们从这走。”

我有点诧异,“怎么过去?”

他没回答,我在原地转了几圈,尝试着把木船扒出来,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些船腐朽得太厉害,还有烧过的痕迹,一抓就是一把木头渣。

“不行,这些船都不能用了,难道我们游过去?”

我说完半天没有回应,回头才发现闷油瓶已经走开了。他站在不远处的悬崖下,用手电照着上方的岩壁。在斑驳的石影中,赫然摆着几排参差的棺椁。

悬棺?

这么深的地底,居然有悬棺?

莫非是张家人的墓地?我抬着头望棺兴叹,怀疑闷油瓶要捉两只粽子背我们过河,这下牛大发了。

在藏族有一部叫作《尸语故事》的民间传说,相当于藏族人的《一千零一夜》,讲的是有一个人受大师指点,背着一具活尸回乡,那具活尸上半身是玉石,下半身是黄金,只要把活尸带回家,就能获得永恒的幸福。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路上绝对不能说话,否则就会被传回起点。结果活尸一路上和那个人讲故事,讲到精彩处,那人总是忍不住赞叹,于是便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起点,总也回不了家。

不知道我们打开棺材,是不是也会遇到个会讲故事的活尸?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闷油瓶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几下爬上悬崖,直接就拖出来一口大棺材,用绳子五花大绑垂了下来。这口棺材足有半人高,表面朱漆彩绘,看样子保存得不错。

我在下面接应,帮着解开棺材上的绳子,棺材着地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竟然把棺盖震开了一条缝隙。

没钉死?我心头一沉,用力推开棺盖,里面竟然空空如也。而且并不是尸体腐烂化水的空,它连丝毫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靠,老子‘逢棺必起’的神话破了!这是个没用过的空棺!”我说完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过来,“我懂了,你要用棺材做船。”

闷油瓶还在上面,听到我的喊叫低头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也不知道是笑我哪句话,跟着又垂下来两口小些的棺材。仍旧是空的,不过里面的灰尘多一些,可能年头更久或者没密封好。

我帮他把绳索回收,然后合力把棺材抬到江边,三只并列,固定成一个整体,再把背包都丢了进去。

我本打算用斧头把棺盖劈开,却被闷油瓶拦住了。

“没有桨啊?”

他摆摆手,脱掉外衣丢进棺材,只剩了一条短裤,然后一把将棺材船推进了水里。

“走。”他催了我一句,像纤夫一样拉起缆绳。我愣了愣,也学他脱了个干净,下水扶着“船”跟在他后面。

水温比想象中高,甚至比气温还要温暖不少。我们一前一后在水中步行,巨大的棺木飘在身侧,给人一种正走向阴曹地府的错觉。没多久水就漫过了我的腰,闷油瓶把缆绳交给我,独自往深水区走去。水浪扑打在他身上,哗哗作响,他不时会停在半途,或者沉默地伫立在水中,或者低头抚摸水面,间或为我指出方向。

几次以后我确定了,他在用身体感受水流。

其实我也能察觉到,这里的水温并不均匀,忽冷忽热,似乎在下层还有潜藏的寒流。不过更奇怪的还是水浪,一波波把我们推向沙滩,而且虽然一直在走动,还是能感到水位在逐渐上涨。这似乎并不是普通的水浪,而是潮汐。

直到水快淹没胸部的时候,终于连我都感到了水流的变化。我们正置身在一道与河岸线斜切的水流中,很难站稳。

“上去休息。”闷油瓶说,单手在棺材壁上一按,“船身”只是轻微地晃了晃,他就翻身跳了进去。

这手段一般人学不来,棺材体积太大,上下又光滑得很。我正寻思自己要怎么上去,就看到闷油瓶从里面探出头,伸手把我拉了进去。

“咳咳……谢谢。”我靠着棺壁把不小心呛到的水吐出来,“见鬼,这水怎么是咸的。幸好我们带了水,不然得渴死了。”

正说着,我感觉背上被丢了一条毛巾,回头发现他在穿衣服。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急忙擦干身体也把衣服穿了回去。正忙着,胸前L型手电的光斑射在棺材壁上,竟照出了明显的花纹。我有些疑惑,凑近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这种黑色的流云纹我见过,棺材竟然是用铁黎木做的!

愈疮铁木,流水不腐。铁黎木坚逾钢铁,是造船的顶级材料,难道这些棺材原本就是为了下水而准备的?

“你们家族为什么……”我一回头,后半句就吞了回去。只见闷油瓶正闭着眼睛靠在棺材壁上,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也不知道该夸他有婴儿般的睡眠呢,还是自控力强大,连一秒的休息时间都不肯放过。

但他这么一睡,我就有点抓瞎。随着水流推动,沙滩迅速隐没在黑暗中,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我们所在的“船舱”,就如一块从世界割裂下来的碎片,失去了和所有东西的联系。

为了省电,我把我们两人的手电都关了,只剩下夜光指南针微弱的冷光。黑暗像一种有形有质的固体,把我们紧紧夹在中间,感觉上竟又像是回到了地缝里。

当然,哪怕这些棺材再大,它们也只是用来装一个人的,两个一米八的男人要同时待在里面实在太狭小了。两侧的棺材里装满了食物和水,我坐在棺盖上看着闷油瓶,嘴里啃着牛肉干和巧克力,感觉我们就像两个带着零食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这光景十分童话,想着就让人忍不住发笑。不过我们会驶向何方呢?我无聊地仰起头,无论如何也没法驱逐大脑中的幻象:也许下一秒,棺材船就会径直驶向一块沉默的钟乳石,然后把我的脑袋撞得稀烂——实际上人从来不怕黑暗本身,而是怕黑暗中的未知。不过世上并不缺少未知,甚至“已知”也往往只是错觉。

我在这个时空,和这艘船又有多大区别呢?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我听到闷油瓶动了一下。

“醒了?”我打开手电,看到他站起来,探头想从旁边的棺材里拿东西,便扔给他一包饼干,又对他亮出表盘上的指北针,“我看了很久了。出发的时候就朝着东南方行驶,沙滩在西南,可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前进的方向仍旧是东南,一点偏转都没有。”

我放下手,看着水面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它是江,现在看来不太对。”

“这不是江,”闷油瓶边撕包装袋边说,“而是最古老的海。”

我有些意外,“海?那载着我们的是什么?洋流?”

闷油瓶点点头,抚摸了一阵棺材壁的纹路说:“地热会推动水流前进。”

我也学他那样摸着木板,确实不是很凉,但温度上的细微变化还是感觉不出来。浪花一阵阵拍打在棺材上,发出“哗哗”的水声,确实像在海中漂流。

一想到我们要这样到达目的地,倒有种不可思议的浪漫。

“有意思,为什么地底下有这么大的海?”

“你没发现吗?”闷油瓶接过我的手电,把光柱转向上空。我随着他的动作朝上看,依稀看到头顶有一块块大小类似的黑色阴影,就像豹纹似的。再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竟然是无数蜂窝状的孔洞。

我皱起眉头,有种不祥的预感。此情此景何其眼熟,和蛇沼王母城的陨玉几乎一模一样。随着船的移动,只见那窟窿连着窟窿,无穷无尽,仿佛每一个里面都藏着老粽子,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我们在青铜陨玉里面?”

“不全是。”闷油瓶把手电还给我说,“海底的结构与穹顶差异很大,我的族人认为,它们来自不同的源头。”

我愣了愣,“你是说,这块大陨玉碎片从天而降,砸在这里恰好盖住了一片海,于是它就变成了地下海?”

我小时候就知道,地质学家在喜马拉雅山脉曾找到过许多海洋生物化石,证明青藏高原因板块碰撞抬升形成,在远古时代是浩瀚的大洋,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见到最直接的证据。如果有朝一日将它公之于众,恐怕将是本世纪最大的地质发现。

闷油瓶似乎点了点头。因为“船”本身在不断晃动,我不确定这个动作是不是幻觉。

“可这片海域太大了,陨玉如果真有这么大,得有多大的陨石坑?怎么会一直没被发现?”我忍不住再次看向头顶,“而且,这么巨大的地下空洞,为什么没有坍塌呢?是什么支撑了它?”

闷油瓶闻言,伸出一只手将掌心朝向我,示意我也照做。我有点疑惑地伸出手,不等我拍上他的掌心,他奇长的手指就靠过来,抵上了我的指尖。

大概看到我脸上依然露出不解的神情,他淡淡地补了句:“互相支撑。”

我愣愣地看着手指搭在一起形成的夹角,不觉恍然,长舒口气道:“原来是这样。”

亚欧板块和印度洋板块就像两张相抵的纸牌,原本应该在碰撞重叠后将地面抬高,但如果纸牌足够坚硬,反而会互相支撑,形成拱形结构,海水顺着缝隙流下来,汇成了这片远古的海洋。不知当初的海洋生物在绝对的黑暗中,是否找到了新的生存之道,会不会进化成和我们迥然不同的形态?

“这么说来,陨玉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它刚好砸在了板块接缝处,只有这里的一点,所以刚下水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是的,但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闷油瓶收回了手,仰头看着顶部的岩壁,“它在神山之下,是一切的开端。”

我下意识皱起眉。这些黑漆漆的孔洞密集得令人恶心,就像无数变形的蜂窝煤,我实在想不通它有什么重要的。

“为什么?”

“它少了东西。”

少了东西?这里和四姑娘山、蛇沼陨玉的结构应该差不多,来自同一颗陨石,不过它确实比我以前见过的更光滑,看起来也不是陨玉的深黑色,反而带着青蓝色的铜锈。

“……是陨玉!这里的穹顶只有青铜,陨玉去了哪里?”

“落下来了。”闷油瓶平静地说,“这里的构造和温度让陨玉融化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孔洞其实是陨玉流出后的空腔?所以陨玉不是固体,而是像沥青一样的流体,虽然流得很慢,最后还是都掉进了海里?然后……”

“然后就到了所有的地方。”闷油瓶接过了话头,“地下水脉相通,陨玉被带到地球的每个角落,由于同源共振,形成了完整的信息场。”

同源共振?这个词我听爷爷和舅公说过,是指不死者和陨玉矿脉含有同样的物质,所以能接收陨玉中的信息。也就是说,在陨玉和陨玉之间有着庞大的信息交换,就像计算机网络一样,覆盖了整个地球。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说来,难怪西藏盛行圆光占卜。陨玉渗入到土里,作为浓度最大的起源地,这里的感应肯定最强。而圣湖铃阵等于一个阉割版的龙匣,那些先天敏感的人就能接收到它的信息。圆光占卜靠的不是水,而是水中的陨玉,这种占卜方法,和龙匣的原理完全一样。”

我看到的幻象,都不过是从陨玉中释放的信息。而现在遍布全世界的液态陨玉,已经等同于整个现实世界的镜像,而将现实映射到镜像的信息流从未终止,就像一个不断同步更新的备份数据库。什么信息奇点的原始参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龙匣所运算的数据,直接来自现实。

闷油瓶淡淡地道:“天老爷绷天,地老爷绷地,天地相合组成了世界,然后老母虫见证了这一切。”

“这是木日扎该的传说,”我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原来传说中的‘天地’指的是这。恐怕就是你的祖先,把这些事告诉了古代的藏族人。”

大致整理了一下思绪,我拍了拍身下的棺材板,侧头望向他,“还有个问题,这些棺材本来要送去哪里?”

闷油瓶目光一闪,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我继续道:“我早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几口棺材都是空的。既然选了不容易被水腐蚀的木材,说明它们本来就是走水路用的。可既然有棺材,为什么还建造码头和船呢?我猜,它们另有用途,迁葬归乡?还是别的什么?”

闷油瓶一声不吭地听着,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回答我。”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加重了些力度,“你既然带我来,就有义务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回忆起来,我似乎从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过话,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想成为他的同伴而不是累赘,至少在知识上必须站在相同的高度。

况且,还有另一个令我不安的因素。从他把棺材降下来时对我的那一笑开始,到他抚摸棺材内壁的动作,他始终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情。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口棺材他不是随便选的,我必须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我俩就这么僵持了许久。为了不让他蒙混过关,我一动不动,连手电都不敢关,直站得腰都疼了,才终于听到他的回答。

“我曾经躺在这口棺材里。”说着,闷油瓶像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你没有说错,造这些棺材,是为了把人送去更远的地方。”

“哦……”我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算什么意思,他是个粽子?还是吸血鬼?“原来这个棺材是你的老巢。”

闷油瓶没接话,我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如果还可以去得更远,那这地下海究竟有多大?我觉得能通到尼泊尔已经很夸张了。”

“不是地下海,”闷油瓶望向远方的虚空,“但地下水系是相通的。”

“这你刚才说了。”

他没理我,抬手指了个方向:“这里还有另一条洋流,通向一条只进不出的水路。”

我看了眼指北针,他指的是东北方,几乎和我们的航向垂直,“那会流到什么地方去?”

闷油瓶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通往长白山深处的深渊。”

“什么!”这句话对我来说不啻于五雷轰顶,“你是说青铜门后面?”

闷油瓶朝我笑了笑,表情很浅,似乎有几分释怀的感觉。

“是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这边过去也一样。”

“怎么会一样?你开玩笑,横跨半个中国,漂过去要多久……”我发出的声音近乎于呻吟,“不,更关键的是,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那里有过去张起灵安排的,延迟‘劫’发作的最后手段。我必须履行义务。”闷油瓶拍了拍棺材板,就像同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打招呼,“只有十年一遇的丰水期,洋流偏移,棺木才会被送回这神山的起点。”

我哑然,做了个手势让他继续讲下去。

“按照习俗,在进入长白山深渊的十年间,假如出现意外,那个人就可以躺在棺材里,等待水流将他送回。迎接者会安葬他,并取回新的指令。”

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在05年突然要去长白山,甚至他异乎寻常的淡漠和冷静也有了解释。把一个活人放在棺材里漂过整个中国地图,还要在黑暗中独自生活十年之久,这简直灭绝人性。而会造这些棺材,与其说是为了安葬遗体,恐怕更多的还是为了回收消息吧。

想到他当时对我说的话,实际上却是去做这种事,我心中就像被风吹过的纸灰,陡然燃起无限的愤怒。

“所以你才去了长白山?”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好,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在这躺过,就说明已经去过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童年时,这条路很安全……”

“不!”我打断了他的话,“就算再安全,这也是个变态任务,太反人类了!你在里面靠什么生活?那可是十年!”

闷油瓶轻呼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我郑重地说,“就是为了避免它,我们才要去巴勒布。”

我一时失语。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尽管映着手电的光芒,却仍然如四周的水色一样深邃。

“你说的对。”我叹了口气,同样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巴勒布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其实我说的话,我自己根本就不信,因为这次如果真能解决问题,他就不会在2005年再去一次了。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我在这个年代搞定一切,闷油瓶就不必再进青铜门,也不必在2015年被烧死——我真是宁可自己不知道那结局,不过如此一来,现在就更不能松懈,因为这一次至关重要。

一口气聊了许多,也许是把他几天的讲话份额都用掉了,接下来的航程极其无聊。

想想看,没完没了地漂着,每天除了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剩下的时间只好全部用来发呆,我感觉自己都闲出蘑菇了。倒是闷油瓶不愧在地底待过十年,非常沉得住气,我想跟他多聊聊,又怕说错了话,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车轱辘话,比如今天的肉干真好吃,或者昨晚睡得如何之类的。当然,基本上都是我在说,他偶尔心情好了才会哼几声。

其实说实话,两个大活人困在巴掌大的棺材船上,实在是蛮尴尬的。

首先,因为两边塞满了补给,我们俩得挤在同一口棺材里,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入睡。关于这个,我想说的是,如果一定要和某个大老爷们躺在同一口棺材里,给我一百次机会,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闷油瓶,因为他实在是太省地方了。大概是因为身子软吧,他总能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任我睡得龇牙咧嘴四仰八叉,绝不会硌着我。

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他睡相这么好呢。

其次,人有三急,吃喝拉撒免不了。我曾经听说过,张家人能控制自己的新陈代谢,在墓底长时间不排便。从感情上说,我个人是不太相信也不太愿意相信这件事的,可我这次确实没抓住他现行——当然,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种无聊事去熬夜守着他。而且不管他什么情况,我肯定没法憋,只好尽量躲在下风处解决。

他虽然没说什么,不过我觉得吧,在“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之上,应该再加上一个“睡一口棺材”的交情和“一条船上拉屎”的交情,用来表示两个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还是颇为生动形象的。

就这样,我们在黑暗中熬过了最初的几天。虽然顺风顺水,可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像染料一般,渐渐黑进了人的心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在日渐低落。

为了节约电,我们非必要绝不打开手电。而人在彻底的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会出问题,同时因为接收的信息极少,感官也会被选择性地放大。比如我有时候会觉得面前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或者更多的时候,我会突然强烈地感觉到孤独,似乎另一头的闷油瓶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单调的水声,掩盖了他原本就轻微的呼吸,我躺了一会忍不住坐起来。结果这个动作把他吵醒了,黑暗中传来“嗯?”的一声询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怕黑,叫他过来挨着我吧。

“你不怕吗?躺在这种地方?”

他没回答。

“我一想到你那种经历,就不寒而栗。”

“你怕什么?”可能因为看不见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低沉,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我怕你从我身边消失。”

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在我心中藏了几十年的,不是秘密的秘密。

他好一阵都没说话,可能也被我吓了一跳,因为虽然我们这次已经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我却从没有讲过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

我没法解释,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总结,就像我也同样不明白他最初为何对我有了特殊的感觉,后来又为什么消失了?

是我哪里起了变化?

还是他的记忆在一次次的重置中,偶然出了某种错误?

想到这,我叹了口气,毫无意义地闭上眼。

“船”微微地晃了一下,他在我手臂上拍了拍,最终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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